第二章 影像與我的身體
第一節 影像 ： 視覺與身體的交纏
我們先來談談身體感，在胡塞爾(Husserl , Edmund)的方法學中，身體透過觸覺 和痛覺而成為我的身體，他區分了觸覺與視覺在構成身體本身時的不同角色，認
4 Merleau-Ponty , Maurice，龔卓軍譯，《心與眼》，台北：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0 月初版，P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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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我能夠在可見者之中引導它。」7身體作為與世界的連通機器，並不是透過大腦 思考的再理解，而是身體凝視萬物的同時，同時也將自身貼近、感覺的當下向世 界敞開，在這裡，從可見者自身、能見者的身體與兩者的關係呈現一種双向的湧 現的大寫存有。
這種視覺與身體的交纏，梅洛龐蒂(Merleau-Ponty , Maurice)在《可見的與不可 見的》一書中即闡述這種特殊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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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魯斯特(Proust, Marcel)在《追憶似水年華》(A laecherche du temps perdu)第一 卷〈貢布雷〉(Combray)，描述主人翁馬賽爾品嚐一種叫做小瑪德蓮娜的點心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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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由肉體的運動現時地掌握的一種型態的意識。而沙特(Sartre , Jean-Paul)在《影 像論》一書中則對於影像歸結出兩種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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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創作者意圖要製造一種「影像」，而這個影像必定是經過他的身體，
讓它自己感覺到，並且能夠自我滿足，也就是說，讓自身對這個影像湧現的慾望，
享受自己創造的這個虛擬影像，一種雙向給出的動作。
圖 1：李小鏡《叢林》，數位攝影，200cm×600cm，2006
李小鏡在《叢林》裡使用了肖像、動物種群像(圖 1)，動物對於人類來說，是 某種具有爆發力的生命能量，一種對於身體本能的欲求，代表原始與生命的無限，
觀者在凝視這些圖像的當下就如同在凝視自己身體影像的映射，並且進入滿足讓 自身影像流變為野性動物的欲望想像，而這都是透過觀看者身體的欲動與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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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學觀念》 (Die idée der phanomenologle)描述這些累積、學習而成為身體 習慣的行為風格為一種總的直觀認識，擁有最原初純粹的被給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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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這些事物的被給予性，讓馬賽爾在體驗的當下，透過體驗本身的動 覺特質(當下)，與被動的體驗給出，構成了時空網絡，在此時間已經踰越出歷史的 時間，感覺帶領他進入一個全新的認識領域，也就是他所謂的超塵脫俗的生命顯 現。
圖 2：陳順築《一口氣》，攝影複合媒材，155cm×103cm，2009
陳順築《記憶的距離》系列中(圖 2)，則將影像的能動閱讀、記憶與時間的間 距直接擺置在作品中，照片中斷然丟置的一灘透明物，將觀者從照片的記憶中拉 到現時，觀者在體驗透明物觸感的同時，其視覺對於影像的解讀也同時在進行，
於是過往的已變成視覺記憶的身體體驗，和現時的身體體驗重疊造成反差，形成 差異的裂縫，並讓觀者能在「此刻」依循此裂縫的痕跡，反轉觀看與觀看自身在 進行觀看的行為，也就是觀者自身的顯現。有趣的是，陳順築作的，只是擺放距 離的工作，而事件的發生純粹是透過觀者的知覺與影像的反轉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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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現。
圖 3：法蘭西斯．培根《英諾森教皇 十》，油畫 畫布，153cm×118cm，2006
就像培根(Bacan, Francis)畫的嘶喊，他曾說過：「畫嘶喊，而不是畫恐懼。」18 但是培根畫的嘶喊，卻能透過那些清洗線條的力量之勢發出聲嘶力竭，繪畫將不 可見的聲音，透過另一種拍擊的力量虛擬出來，並且令人恐懼的，不是恐懼之物，
不是描繪內容的暴力，是描繪感官的暴力，是「生命竭力地發出嘶喊，以便揭露 死亡的力量，但這正是因為死亡已經不再是這個讓我們軟弱的太過可見的東西，
它是生命透過嘶喊所偵測到的、所逐出的、所揭露的這種不可見的力量。」19
18 Deleuze , Gilles，陳蕉譯，《法蘭西斯．培根：感官感覺的邏輯》，苗栗：桂冠出版，2009 年 3 月初版，P82
19 同上，P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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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法蘭西斯．培根《繪畫》，油畫 畫布，198cm×147.5cm，1978
而關於「輪廓」，對於這個繪畫上常常用來借定事物的邊界，塞尚曾說：「外 在的形狀、輪廓乃是第二位的、派生的，它不是事物取得形狀的原因，這空間的 外殼必須粉碎掉，必須打破這水果盂—取而代之，要畫甚麼呢?要畫那些純粹的形 狀，它們可以透過內在建構的法則而界定出其堅實性，以及隨之而來的事物痕跡 與切面它們可以讓事物出現在它們之間，就如同一張面孔浮現在蘆葦之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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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畫者，必須自外部凝視的目光，從中汲取、把握住事物的特性，藉由爆 破事物的表皮，切斷他們對於事物外殼的依附狀態，這就是為什麼德勒茲(Gilles Deleuze)在《法蘭西斯．培根：感官感覺的邏輯》一書中，將此繪畫的再造物稱為
「感覺形象」，而不是輪廓或是其事物本身，因為感覺形象掛搭在萬物之間，它只 是在畫面中尋找相應的等價物，尋找輪廓和材質之間適當的棲息所，它在其上游 走，有時它依屬輪廓，有時隨材質而去，感覺形象不時處於一種運動的狀態，就
21 原文節錄自：Novotny,Fritz，《塞尚與科學透視法的終結》，維也納，1938 年初版，筆者參考譯 自 Merleau-Ponty , Maurice，龔卓軍譯，《心與眼》，台北：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0 月初版，P12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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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夜晚的月光，它照在因風窸窣的芒草上，它映在粼粼的水面中，我們要怎麼表 達月光?它只是棲息在芒草鋒利葉片的反光中，棲息在窸窣聲中，棲息在水的流體 之中，我無法讓它物質化，因為它向萬物投射了它鮮活靈動的本質，而「這樣一 種內在的活化靈動、可見者的流佈放射，正是繪畫以深度、空間、色彩之名所進 行的追尋」22。
圖 5：李文謙《人與獸系列之 14》，宣紙 複合媒材，53cm×45.5cm，2010
李文謙在系列《人與獸》中(圖 5)，刻畫了雲南大理一帶的人物塑像畫，其人 物臉上的皺紋，利如刀峰刻蝕，人物旁的碎裂筆觸如風一般的拉扯其容貌的刻痕，
就好像每一條筆觸的引線都牽引著臉孔的輪廓，感覺形象從人物的臉上跑到底部
22 Merleau-Ponty , Maurice，龔卓軍譯，《心與眼》，台北：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0 月初版，P12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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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貼的材質再隱沒於碎裂的墨塊中，或是在其中間不斷的運動、位移。我們可以 見到，李文謙所畫的不是描述老者的滄桑，他畫的是皺紋，是刀鋒或是岩石的崩 裂，是主詞而不是敘述句。
於是繪畫，透過其色彩、輪廓與材質的配置，「從而讓自己顫動或流佈，成為 一種無位移的運動」23，而這種運動的必要性就是為了貼合萬物的可動特性，迫使 觀者藉由追尋其運動的痕跡，找到使得身心震盪的蛛絲馬跡。
圖 6：黃華真《未完成》，油畫 畫布，61cm×61cm*2，2008
在黃華真的作品中(圖 6)，幾乎都在描繪人和人或是和自身內在之間的關係，
並將某些能構成真實與深刻的成分抽取出來化為可見。而牽住我視覺目光的是，
在她的作品中，顏料的底層總是有一些筆刷的邊緣溢出的顏料堆高，那些溢出的 部分，有時高出輪廓又低進平面，當我隨著輪廓閱讀，其底部肌理的靈動時常將 我帶到鼻端或是消失在鬱鬱的雙眼之中，畫家對於材質和輪廓的運用流佈，撩撥 我微微的知覺。
23 Merleau-Ponty , Maurice，龔卓軍譯，《心與眼》，台北：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0 月初版，P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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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對我而言，並非旁觀，更不是單純為了製造一幅瑰麗的藝術品，而是 透過切身經驗，發現世界的某些片段與自身生命間的某種關聯，進而尋求與那些 片段事物在精神上的神遊邂逅。惟每每總在內省與向時代展現自我意志的夾縫間，
我感受到無所適從的兩難困境。」25
圖 7：森山大道，攝影 相紙
在森山大道的攝影作品中(圖 7)，我們可以見到那強烈烙印在動物身上的只是 陽光嗎?還是陽光籠罩在動物毛皮上變得柔和的姿態?也許透過陽光的影子、被陽光 映照的毛髮或是陽光曾經停留過的任何地方，透過可見者的流佈，都更能確切表 達陽光的真實狀態。
「攝影使得奔流不止隨即閉合的時光維持在張開的瞬間，它毀壞了時間的越出 (dépassement) 、混搭和形變(métamorphorse)」 26
25 森山大道，廖慧淑譯，《犬的記憶》，台北：商周出版，2009 年初版
26 Merleau-Ponty , Maurice，(龔卓軍譯，《心與眼》，台北：典藏藝術家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0 月初版，P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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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捕捉了事物活動的瞬間，但是透過影像的外皮的薄膜，似乎有甚麼東西 傾瀉而出，而透過繪畫，能將影像的真實運動與綿延變的可見。
在夏陽的作品中(圖 8)，人物的位移因為那些模糊且顫動的線條，呈現一種靜 止的動態，他們似乎將要去那裡又離開那裡，他並不是在畫視覺所見的再現表皮，
而是掌握到那些晃動線條的結構，它表現為骨骼或又化成肌肉，在形變之間自我 生成的一種影像動態。
圖 8：夏陽《早餐》，複合媒材 畫布，96cm×96cm，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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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9：法蘭西斯．培根《自畫像》，油畫 畫布，1973
培根在畫人物臉孔時則使用刷洗、抹擦或刮除的方法，一開始像在恣意妄為 的在畫面上進行破壞，當遺留下的殘骸、整體的狀況，越來越逼近他的視覺直覺 對這個影像發生的觀感時，他才會順勢發展直至達到一個知覺和視覺交換的臨界 點。在畫中(圖 9)，臉孔因為那些推擠的顏料造成的擠壓和清洗的模糊感產生的臉 孔上下左右轉動的動態，在這些頭部收縮和轉動的運動中，好似真實影像會隨時 回到臉孔的位置，回到感覺真正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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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10：張翊琪《曝粒》，攝影 相紙，2010
筆者在一次沖洗照片的經驗中，將拍攝照片的感光度降低，並將沖片藥水的 溫度濃度提高、沖片時間拉長，如此的增感顯影方式，可以製作出高反差、粗粒 子的相片(圖 10)。照片雖然是平面，但是當凝視這些極白粒子與極黑粒子並置，這 些粒子組成的極富質感之物似乎能從平面之中獨立出來，是去除表象而存在的，
甚至在閱讀它們的同時是可以進入感受到當時的溫度或濕度這種純粹原始的知
甚至在閱讀它們的同時是可以進入感受到當時的溫度或濕度這種純粹原始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