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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生如夢」到「仕不可恃」

第三節 貶謫的意外收穫

2. 從「人生如夢」到「仕不可恃」

黃州時期,蘇軾另一個受到深化的概念是「人生如夢」。緣於黨爭詩案的打 擊,蘇軾對於際遇的無常體會深刻,因此,元豐三年之後出現了大量綴有「人生 如夢」的詩文211,對如真似假、難以逆料的世間情境,充滿了欲棄不得、欲惜不 得的矛盾情緒。這其中問題的癥結點在於:富貴榮辱的快速昇沈對詩人一貫穩定 的兼濟意志造成了衝擊,加上貶謫之後遁入佛老,這二家各自以「無」和「偶然」

206 王秀珊:《論東坡詞中的仕隱情懷》,頁 196—197。

207 【宋】蘇軾:《蘇軾文集》冊四,卷五十,頁 1442。

208 【宋】歐陽脩〈與尹師魯第一書〉:「脩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 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為幸。又聞夷陵有米、麵、魚,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

大笋、茶荈,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歐陽脩文集》冊四,卷六十九,頁998。

209 胡遂:《佛教與晚唐詩》(北京:東方出版社,2005),頁 160。

210 胡遂:《佛教與晚唐詩》,頁 160。

211 關於「人生如夢」背後的意義,本文將在後續篇章詳論之。

作為生命底蘊,使詩人在認知「世間無常」的過程中,對「人生如夢」產生了一 種深味體驗。伴隨而來的問題是:如果世間一切如幻,那麼我們的努力與珍惜又 有什麼價值呢?攀附在此疑問之上,蘇軾開始重新思考人生的價值與底蘊,尤其 烏臺詩案的殷鑑不遠,詩人從政之後所付出的種種主觀努力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報 酬,就此而言,「出仕」顯然不是獲取人生幸福的終極法門。蘇軾在家書中提及:

此書到日,相次,歲豬鳴矣。老兄嫂團坐火爐頭,環列兒女,墳墓咫尺,

親眷滿目,便是人間第一等好事,更何所羨。212

當年蘇軾為了實現儒士佐國的理想赴京任職,如今五十不到,卻和一家兒女蝸居 在黃州的東坡雪堂中,無利無祿,居處行動也不自由,相較之下,還不如在故鄉 安享天倫之樂的堂兄嫂們來得令人稱羨。就此,身為「罪官」的他提出了心中「人 間第一等好事」的圖像,乃是一幅充滿著溫暖親情的閣家歡,約略可見詩人當時 對於仕宦追求的灰心與失望。意興闌珊的蘇軾在〈答李寺丞第二書〉中自陳:「僕 雖遭憂患狼狽,然譬如當初不及第,即諸事易了,荷憂念之深,故以解懸慮。」

213在送侄子蘇安節落第返鄉時贈詩,亦云「晚歲俱黃髮,相看萬事休」214、「故人 如念我,為說瘦欒欒。尚有身為患,已無心可安」215、「一杯歸誦此,萬事邯鄲 枕」216,頗有萬念俱灰之感。詩人並進一步告誡侄子「汝幸無人知,莫厭家山穩」

217,表達了消極的態度。這也說明了:透過貶謫的歷程,蘇軾體悟到生命的依歸 應當在於「親情」,至於仕宦的部份,由於情勢多變難測,「仕不可恃」幾成定論,

致使詩人日後雖然重回朝廷,卻始終無法忘情於歸耕。如〈和穆父新涼〉:

家居妻兒號,出仕猿鶴怨。未能逐什一,安敢摶九萬。常恐樗櫟身,坐纏 冠藤蔓。受知如負債,粗報乃焚券。但知眠牛衣,寧免刺虎圈。清風來來 既雨,新稻香可飯。紫蟹應已肥,白酒誰能勸。君今崔、蔡手,政比趙、

212 【宋】蘇軾:《蘇軾文集‧與子安兄第一書》冊五,卷六十,頁 1830。

213 【宋】蘇軾:《蘇軾文集》冊五,卷六十,頁 1826。

214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四,卷廿一,〈伯父送先人下第歸蜀詩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 入露關穩跨驢。』安節將去,為誦此句,因以為韻,作小詩十四首送之其五〉,頁1099。

215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四,卷廿一,〈伯父送先人下第歸蜀詩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 入露關穩跨驢。』安節將去,為誦此句,因以為韻,作小詩十四首送之其六〉,頁1099。

216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四,卷廿一,〈伯父送先人下第歸蜀詩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 入露關穩跨驢。』安節將去,為誦此句,因以為韻,作小詩十四首送之其七〉,頁1099。

217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四,卷廿一,〈伯父送先人下第歸蜀詩云:『人稀野店休安枕,路 入露關穩跨驢。』安節將去,為誦此句,因以為韻,作小詩十四首送之其十二〉,頁1101。

張健。三公行可致,一語先自獻。幸推江湖心,適我魚鳥願。218

作詩的彼時,蘇軾已入翰林,在他風波迭起的仕宦生涯裡,算是順境中的順境。

然而,此詩一開頭卻說「家居妻兒號,出仕猿鶴怨」,無論仕隱都難盡如人意,

頗有同僚間互吐苦水的味道。但他們終究是「仕」非「隱」,因此蘇軾進一步感 嘆自己因為薪俸微薄,未能逐得什一之利,儘管心中嚮往退休閒居,依然不得其 法。緊接著,蘇軾敘述自己不欲出仕的原因,一來是「常恐樗櫟身,坐纏冠蓋蔓」, 害怕久居官場,會迷失了本我之性;二來是「受知如負債,粗報乃焚券」,這點 有別於蘇軾早期「未曾報國慚書劍」的用世志向,反而轉向受知為累,難以回報 的倦仕觀點,儒家情懷明顯消退了,十分值得注意。不過,這點倒是扣合詩中「樗 櫟木」的自喻。樗、櫟出自《莊子》,是二種樹木的名稱,枝條邊緣不齊,難中 繩墨,因此被視為「散木」219。蘇軾自比樗櫟,當然有自視畸零的意涵,帶有「無 用之用」的言外之意,其「坐纏冠蓋蔓」之句,正好呼應早年「我本麋鹿性,諒 非伏轅姿」220的自剖。因此,像被圈囿在京城牢籠之中的他,眼見錢穆父即將權 尹開封,不禁說出「幸推江湖心,適我魚鳥願」,高官厚祿的表象下,隱然已有 歸退之意汩汩流淌。至於這部分的情懷流動,又可以回到「仕隱衝突」的脈絡中 來瞭解,此處就不多加解釋了。

三、蘇軾貶謫經驗的實質意義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發現蘇軾最重要的「逆境哲學」,其內涵大多發端於黃 州五年之間,惠儋時期,實是就原先領悟的種種命題加以反芻。比如說,渡海之 後蘇軾屢次發表自己對「命」的看法,〈歸去來集字十首之五〉曰:「向時迷有命,

今日悟無心」、〈十首之七〉:「乘化欲安命,息交請絕遊。」221〈和陶歸去來兮辭〉

曰:「已矣乎!吾生有命歸有時,我初無行亦無留。」222可知蘇軾在貶謫之中,

雖然仍舊留心「命定」的問題,但在長期的佛禪薰陶下,已能以「無待」之理出 脫之,相較於黃州境界,可謂更勝一籌。他在儋州寫給王庠的信上說:

218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五,卷廿九,頁 1521。

219 樗,出自《莊子‧逍遙遊》:「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

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見上冊,頁20。)櫟,見於〈人間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 櫟社樹,其大蔽牛,匠伯不顧,曰:『散木也。』」可見都是不合人用的惡木。

220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二,卷八,〈次韻孔文仲推官見贈〉,頁 384。

221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七,卷四十三,頁 2358。

222 【宋】蘇軾:《蘇軾詩集》冊八,卷四十七,頁 2560。

近日尤不近筆硯,見少時所作文,如隔世事、他人文也。……軾少時本欲 逃竄山林,父兄不許,迫以婚宦,故汩故至今。南遷以來,便自處置生事,

蕭然無一物,大略似行腳僧也。近日又苦痔疾,呻吟幾百日,緣此斷葷血 鹽酪,日食淡麵一斤而已。非獨以愈疾,實務自枯槁,以求寂滅之樂耳。

223

透過「不近筆硯」、「處置生事,蕭然無一物」、「斷葷血鹽酪」等舉動,蘇軾傳達 了他在渡海之後最重要的維生之道──參禪,是以不但自視為「行腳僧」,同時 也身體力行,盡量減少生活中的各種雜事,目的在力求「寂滅之樂」。單從此一 目的來看,蘇軾渡海之後,其生命觀照的重心已全然不似黃州時期,是針對「仕 宦意義」、「不遇」等「生命情境」的反思,而是在其後長久反覆的深味體驗中,

經由不斷的實踐與品玩,上昇到更為超脫的宗教意境,是對人類性靈之所由來的 根本叩問。因此他以「寂滅為樂」作為人生修養的目標,背後蘊含了詩人對於人 生終點境界的想像,和黃州時期一比較,十餘年的參悟之功於焉如是。王水照曾 說:「從生活實踐而不是從純粹思辨去探索人生底蘊,這是蘇軾思維的特點。」224 拈出惠儋與黃州二個時間斷面,從詩人對同樣主題的思考與實踐,便可印證王教 授所言之事,在這個基準點上,亦可明白見出,蘇軾的惠儋之行,實可看作黃州 經驗的延續與深化。清人莊有恭曾作詩盛贊歐陽脩:

盧陵事業起夷陵,眼界原從閱歷增。況有文章堪潤色,不妨風骨露崚 。

225

相同的道理,黃州之於惠儋,或者擴而大之,「黃、惠、儋」三州之於蘇軾,不 管是就其人格品性的砥礪也好,文章風骨的焠煉也罷,都和夷陵之於歐陽脩有極 為相似的象徵意義,透露了這師徒二人對人生思考的多元取向,最終都落實到了 對個體生命、獨立人格價值的不倦追求226。再者,蘇軾貶謫生涯的另一個意義是:

蘇軾憑借佛禪之力,以待罪之身體悟到人生價值與存在意義的種種,對他來說,

223 【宋】蘇軾:《蘇軾文集》冊五,卷六十,〈與王庠第一書〉,頁 1820。

224 王水照:〈蘇軾的人生思考和文化性格〉,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中國蘇軾研究》(第一輯),

頁6。

225 【清】袁枚:《隨園詩話》,卷一,頁 58。

226 王水照:〈蘇軾的人生思考和文化性格〉,中國人民大學中文系:《中國蘇軾研究》(第一輯),

頁12。

可能只是個人基於生存需要(重點是「快樂的生存」)所錘鍊出來的因應態度,

然而,蘇軾以「老農」、「苦行僧」之姿行「謫官」之實,在本質上已跨越了存在 於「仕」、「隱」之間的分隔線。置於中國歷代的「士人貶謫史」脈絡中,他已然 打破過往「非仕即隱」的思考慣例,將白居易以降「身仕心隱」的「吏隱」模式 發展出另一個較具陶潛情味的田園版本,既為後來眾多不遇的謫官們開創了嶄新 的人格範型,在中國詩人各式各樣的生活美學境界中,也立下了難以抹滅的里程 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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