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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戀從什麼時候開始:郭良蕙的《青草青青》

「文學中的同性戀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可能的回答之一是根據文本的

「年份」:從六○年代。另一種可能的回答是根據文學角色的「年紀」:在郭良 蕙的長篇小說《青草青青》中,年方十二歲左右的主人翁已經「近似」一個同 性戀主體。前一個重視出版年的回答,將同性戀者視為理所當然的常數,將文 本出版時間視為該探究的變數(好像「在哪一年出版」就等於「同性戀主體在 哪一年浮現」,至於「主體是什麼」則不被質疑);後一個看重文學角色年紀的 回答,同樣將同性戀主體視為常數,將年紀視為變數(好像「達到法定年紀」

才意味「有資格成為同性戀主體」,「主體是什麼」還是不成問題)。

筆者已經指出,同性戀主體不如說是文本建構的主體效果。在白先勇和姜 貴作品中,眾角色「看起來就是」同性戀主體、偶爾參與雞姦的異性戀主體,

或雙性戀主體;「看起來就是」:也就是說,這些角色的主體效果很強,讓人一 看就覺得「是」主體。眾角色不大會讓讀者懷疑他們只是效果而非主體。相比 之下,對非常在乎「成年與否」的今日讀者來說49,郭良蕙的初中男孩主人翁 太年幼,主體效果很弱;同性戀主體和主體效果之間的破綻在《青草青青》特 別顯得刺眼,也因而誘人質疑主體性。

緊接著在白先勇和姜貴之後討論郭良蕙,也是看重她和前兩位男性作家的 共時性。六○年代的男男情慾文本,絕非只出於男性作家之手,女性作家的貢

49 對於文學作品的理解應該被「脈絡化」。身處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民眾比幾十年前的台灣社 會更加忽視、敵視少年兒童的性欲。何春蕤指出,「全球治理」(global governance)在九

○年代興起;全球治理是指全球各國下放權力給 NGO(非政府組織)、由各地看似草根 NGO 合作統治全球的狀況。某些在地 NGO 便藉著保護兒童少年之名、行打壓非主流的 性主體之實(含同志主體、兒童少年主體),卻得到與全球接軌的良機。筆者認為,何春 蕤指出的這個既全球化又在地化的脈絡,可能讓今日讀者更加漠視、無視兒童少年的情 慾主體性。見Ho, Josephine, “Is Global Governance Bad for East Asian Queers?,” GLQ: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Studies Vol. 14, No. 4 (2008), pp. 457-479; Ho, Josephine, “Queer Existence Under Global Governance: a Taiwan Exemplar,” positions Vol. 18, No. 2 (2010), pp. 537-554.

獻也該承認。郭良蕙算是姜貴的晚輩、白先勇的前輩,從1954 年開始出書。郭 良蕙在1962 年發表長篇小說《心鎖》並引起軒然大波時50,已經出版過十種以 上的小說。十餘年後,在1978 年,郭良惠出版長篇小說《兩種以外的》(又稱

《第三性》),呈現了多種樣貌的女同志,堪稱台灣文學史上最早以同志生活為 主線的長篇小說之一(而《重陽》並沒有將同志生活列為主線)─《兩種以 外的》比1983 年出版的《孽子》還早面世。

在1963 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青草青青》,幾乎跟《重陽》和白先勇早期小 說享有「共時性」。較早出版的《心鎖》和較晚出版的《兩種以外的》已經被廣 泛討論,而夾在這兩部長篇中間出版的《青草青青》獲得的注意目光不多。在 1978 年版《青草青青》的〈新版前言〉中(也就是《兩種以外的》出版的那一 年),郭良惠表示:此書原名《青草青》,改名為《青草青青》是為了「改變它 不曾受重視的命運」;雖然此書從未暢銷(她以為是因為「取材不同」),但還 是一直被她珍愛51。作者所說的「取材不同」,可能是指此書它不像《心鎖》

和《兩種以外的》一樣大膽呈現性場面、性關係。此書不受爭議,同時也就不 好賣。

《青草青青》的書名對應全書最初和最末的畫面:一批初中男生在師長監 督下整理草皮的場景。隱喻似乎是:小男孩的生命力像青草一樣蔓生,卻在威 權的成年人要求下被迫馴服修剪生命力。書中的主要角色都是對性啟蒙充滿期 待的初中男孩,不過小說主人翁吳明明偏偏不善於面對青春期的身心變化。吳 明明十一歲進初中,五官清秀,常被人嘲笑是女孩子,喜歡跟發育良好的同學 雷三林往來。時年十六歲卻還在念初中的雷三林,稱許吳明明的臉好光,跟女 孩一樣。雷三林說,女孩也像男孩一樣發洩;吳明明不懂何謂發洩,雷三林才 跟吳明明耳語:自慰是也52。吳明明嚇得要逃,但雷三林罵吳明明像女人一樣 忸忸怩怩,吳明明只好勉力裝酷─他最恨被人說是女人。一再被女性化的主 人翁屬於黑普林的「女性化模式」。

50 詳見王鼎鈞,《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四:文學江湖》(台北:爾雅,2009 年),頁276-279。

51 郭良蕙,《青草青青》,原作於 1963 年(台北:漢麟出版社,1978 年),此頁無頁碼。

52 郭良蕙,《青草青青》(台北:時報,1986 年),頁 173。以下所引頁碼皆為時報版。

別的學生跟雷三林說,「吳明明,像個兔子。」(《青草青青》,頁51)但雷 三林一笑之;對方又說,「我說他很白,白得像兔子,你不要往壞地方想。(《青 草青青》」,頁 51)「兔子」一語,正是《重陽》常用詞。(雷、吳惹同學側目、

遭說閒話,類似〈寂寞的十七歲〉主人翁和他依賴的班長─這兩人也被同學 說閒話、送作堆。)也就是說,吳明明幾乎是古老中國舊模式的投胎轉世,幾 乎要被歸入「雞姦模式」。

吳明明並非跟男男性事絕緣。吳明明總要一個人獨自使用學校男廁─如 同很多娘娘腔學生一樣,吳明明怕被霸凌。雷三林偏要偷看他,還說,「大家都 一樣,還怕人看?」(《青草青青》,頁 146)兩人打鬧起來,用「葉下偷桃」(應 指撫觸男性下體)的招式互攻(《青草青青》,頁147)。雷三林緊抱吳明明,以 免被吳明明偷桃;雷三林說:「你又偷我的桃!我今天就叫你吃掉!」吳明明驚 叫:「沒有想到桃子竟這樣可怕。」(《青草青青》,頁 147)吳明明本來害怕陽 剛男孩們(其他男同學)霸凌,這下卻又享受了跟陽剛男孩(雷三明)打情罵 俏:他對陽剛男孩又懼又愛。吳、雷兩人的打鬧帶有不能與外人道的樂趣;待 其他同學湊巧闖入男廁時,吳、雷兩人慌張了,擔心闖入者「往其他方面」猜 疑(《青草青青》,頁 148)。此處的「其他方面」,應指男男之間的狎弄。雷三 林和吳明明已自覺:男生跟男生的肉體戲耍,雖然有樂趣,卻是不可告人的秘 密。從吳、雷互動可知,他們兩人已經逼近「雞姦模式」,而且確實屬於「要好 朋友─要好同學模式」。

雷三林想交女友,託吳明明轉交情書給女孩。吳明明不肯。雷三林就說:

「你吃她的醋,是不是?其實我對你好,對她也好,根本不衝突。因為你是 男的,沈麗雪是女孩子。(《青草青青》,頁175)」從此可知,吳明明對雷三林 動 心, 將 女 孩 視為 情 敵 。 吳明 明 同 時 也屬 於 「 心 動模 式 」。 吳明 明 是 男 同性 戀 的主體效果,而跟男生玩下體又跟女生談戀愛的雷三林則是雙性戀的主體 效果。跟《重陽》中的兩個男主角一樣,雷三林也宛若台灣文學中的雙性戀 前輩。

王鼎鈞在回憶錄《文學江湖》中寫道,郭良蕙在《心鎖》風波之後沉潛,

交出「內容很清潔」的長篇《青草青青》(《青草青青》,頁 60);然而,《青草

青青》恐怕並不像王鼎鈞所解讀的那樣無害(無性)。目前較能找到的《青草青 青》是1986 年的時報出版公司版本;時報推出的「郭良蕙作品集」,第一本就 是《青草青青》53。在全系列的總序中,彷彿一身反骨的郭良蕙強調她各作品 的主要關懷:「性,在生命中不斷破壞,卻也是生命的原動力」(《青草青青》,

頁 52);這句話強調了性,形同否決了王鼎鈞的放心。王鼎鈞對《青草青青》

的顛覆性視而不見,可能是因為《青草青青》在兩方面顛倒了《心鎖》:一方面

《青草青青》描繪同性暗戀而非異性戀,另一方面主人翁是被認為無性的初中 生而非被認為是性主體的成年人。也就是說,王鼎鈞沒有看見同性戀主體效果

(性傾向的主體效果),也沒看見未成年者的主體效果(年紀小的主體效果)。

除了跟《心鎖》形成對照,《青草青青》也可以對比白先勇在六○年代的短篇小 說:在白先勇當時的小說中,少年們是情慾的客體而非主體,只能被動地等待 中老年男子(同性戀主體的效果)愛慕;白先勇筆下的「青春崇拜」,其實是以 青春肉體做為客體(他們是不是同性戀並不重要),以肉體的觀看者(中老年人)

做為主體。然而,在《青草青青》中,少年不但可以是情慾的客體(被吳明明 愛慕的男同學),也可以是主體(愛慕男同學的吳明明本人,以及被吳明明愛 慕、但愛慕女生的男同學)。

郭良蕙對娘娘腔少年的同性慾望毫無道德評斷(跟姜貴《重陽》譏諷雞姦 的態度相反),反而盡可能寫出娘娘腔少年的孤單無助(跟白先勇的〈寂寞的十 七歲〉態度相似)。郭良蕙持平描寫娘娘腔與同性愛的態度,在六○年代極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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