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探討的三位作家都是中國遺留在台灣的外省籍作家,而本文留在最後 分析的歐陽子是本省籍。范銘如指出,歐陽子身為白先勇的大學同學、《現代文 學》(1960-1973)同人,但她在現代主義文學的建樹卻長久被低估;范銘如為 歐陽子平反,是要證明萌芽時期的台灣現代主義文學也有本省的、女性的作家
53 在本文之前,對於台灣同志的討論幾乎未提及《青草青青》。當年曾經在時報出版公司任 職的資深編輯人陳雨航當面提醒筆者留意這本書,還強調書中的同性情慾,筆者才得以 跟《青草青青》這本奇書結緣。在此向陳雨航致謝。
參與,並非由外省的、男性的作家壟斷54。而本文則要補充:除了省籍(外省 人、本省人之分)、性別(女男之別)之外,性偏好(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 之別)也值得留意:六○年代的同志文學並非只有男性作家所寫的男男情慾,
身為女性作家的歐陽子所再現的女女、男男、雙性戀情慾也該被重視。
歐陽子只出過一冊短篇小說集《秋葉》,其中的同性情慾在三個不同的時間 點被評論者慢慢指認出來:1971 年的白先勇;1993 年的張誦聖;二十一世紀的 范銘如、邱貴芬等人。這個慢慢指認的過程,從一方面來說,可以詮釋為「同 性情慾早就一直存在這冊小說集了,只待不同世代的評論者慢慢抽絲剝繭發 現」;從另一方面來說,卻也可以解讀為:「同性情慾並非早就存在這冊小說中,
而是靠著不同世代的評論者『後知後覺地』逐一創造出來的。」在此強調第二 種詮釋,倒不是要重新進入「意義是由作家創造,還是由讀者創造?」的古老 論戰,而是要拉回本文先前的論點:在同性戀定義持續變化的狀況下,晚近的 評論者總是利用他們當下的後見之明投射到往昔文本,因而照見同性情慾。
先看白先勇寫給《秋葉》的〈序〉。他點名〈最後一節課〉(1967)內含師 生同性之愛55。初三英文老師李浩然偏愛「內向、沈默寡言的男生」(《秋葉》,
頁152),最不愛活潑的女孩─可能因為他本人在年輕時高攀美女同學而被恥 笑,創痛多年未解。李老師尤其疼愛喪父的楊同學,幻想自己可以當楊同學的 父親。他的目光成天跟隨楊的一舉一動,深知自己對楊抱有「特殊的愛和關懷」, 並認為「這種渴慾為可恥的弱點」(《秋葉》,頁 156)。他終於在班上出醜,呼 應了他本人在學生時期鬧的笑話(年輕時高攀美女而被笑)。這一篇小說類似白 先勇少作,都寫出中老年男子對少年的憐愛。李老師在異性情慾和同性情慾的 世界都是失敗者:他「不是」異性戀「也不是」同性戀;同時,他也可以被看 做失敗的雙性戀者。他跟白先勇所寫的老人們一樣,眼神曝露了心動的秘密,
不屬於黑普林說的四種模式,而屬於筆者提出的心動者模式。
白先勇並沒提及《秋葉》另含其他同志小說─不知是知情不報,還是沒 看出蹊翹。張誦聖在代表作《現代主義和鄉土文學的挑戰》(Modernism and the
54 范銘如,《眾裡尋她:台灣女性說縱論》(台北:麥田,2008 年),頁 87-90。
55 詳見歐陽子,《秋葉》(台北:爾雅,1971 年),頁 4-5 。
Nativist Resistance)中犀利剖析《秋葉》,指出〈近黃昏時〉(1965)內有「(男)
同性戀愛人」(原文作「homosexual lovers」)56。〈近黃昏時〉的要角有三:一 個徐娘未老的媽媽,這個媽媽的青年兒子,以及這個兒子的男性好友。媽媽喜 歡跟一個接一個的年輕男孩發生性關係,也跟兒子的好友上床,結果兒子就跟 朋友(媽媽的小情夫)起了流血衝突。白先勇〈序〉說歐陽子的小說中「有母 子亂倫之愛,有師生同性之愛」(《秋葉》,頁5),應各指〈近黃昏時〉(母與子 之友上床,不是跟子本人,所以是「擬」亂倫)和〈最後一堂課〉;白先勇似乎 認為前一篇「只有」異性戀、後一篇「只有」同性戀(也就是說,同性戀和異 性戀不能並存)。但正如〈最後一堂課〉中老師失敗的同性情慾試探(師與生)
是異性情慾試探(師與其同齡女孩)的鏡像,〈近黃昏時〉中的跨世代異性戀(母 與子之友)也有同世代同性戀的鏡像(子與子之友)─同性戀跟異性戀在歐 陽子的小說中並存而且互相輝映,而同性戀和異性戀交錯的空間正是雙性戀主 體效果得以閃現之處。這兩篇小說「含有異性戀」、並非「純」同志文學、展現 了雙性戀的主體效果,但它們的不純狀態反而特別值得納入同志文學史思考:
原來早在六○年代的本地文本中,同性戀、異性戀和雙性戀就出現共生現象。
如果執意解開同、異、雙交纏在一起的麻花,恐怕只會扼殺這三者的生命。
〈近黃昏時〉中,好友表明「我要過正常生活」(《秋葉》,頁 130)─這 句話一方面可以解讀為「我不該再跟好友的母親做愛」,另一方面也可解讀為「我 不該再跟男人做愛」(即,同時停止同性戀、雙性戀的活動)。好友並說,「(我 要)找個女孩子結婚……」(《秋葉》,頁 131)─這句話也有兩種可能:「找 女孩固定下來而不再跟中年女子不倫」,或「找女孩而不再找男孩」(即,同時 停止同性戀、雙性戀的活動)。無論如何,兒子對好友說的話強烈暗示兩名青年
「曾經有過的」親密關係:「讓我們回到過去的日子……我們天生如此乾脆認 了……到我房裡來……」(《秋葉》,頁 131-132)。「過去的日子」,可能是指兒 子和好友在母親介入之前的友誼(也就是說,這兩名青年至少屬於「要好朋友 模式」);「我們天生如此」可能是指兩名青年具有某種本質(「同性戀是先天的
56 Chang, Sung-sheng Yvonne, 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 Contemporary Chinese Fiction from Taiwan, p. 46.
本質而非後天的社會建構物」這種說法)、「認了」應指向某種早就存在了、卻 等待被揭發的秘密(應指「做為秘密的同性戀本質」)。
〈近黃昏時〉想像了三種時間:一、現在式:所謂不正常的異性戀關係(跨 世代、婚外情、「擬」亂倫);二、未來式:所謂正常的異性戀關係(同世代、
可婚配的男女交往);三、過去式:值得紀念的同性友誼(有沒有性關係則不知 道)。研究台灣同志藝文的澳洲學者馬嘉蘭(Fran Martin)在《回首看一看:當 代華人文化與女性同性情慾的想像》(Backward Glances: Contemporary Chinese Cultures and the Female Homoerotic Imaginary)指出:在華人語境中,女女相愛 的敘事往往依賴了中學時代的「回憶」。她提出「紀念模式」57來描述成年女性
(經常是已婚女性)耽溺於中學舊時光的狀態。這些女性面對了兩種時間:一 種是她們所處的「現在式」,跟男性在一起;另一種是她們學生時代的「過去 式」,跟同性卿卿我我的舊時光58。筆者認為馬嘉蘭提出的紀念模式也可以運用 在女女情慾之外的領域:〈近黃昏時〉的男男友誼也存在紀念中。馬嘉蘭的紀念 模式讓人聯想賽菊寇的第三組人(女生一國、男生一國)以及黑普林的「要好 朋友—要好同學」模式,但馬嘉蘭比她的兩位前輩更加強調了「驀然回首」的 跨時間動作。馬嘉蘭的說法和〈近黃昏時〉,雙雙挑戰了本文一開頭指出的「常 識」:「同志文學史被想像成一條直線的線性發展史」;向前進的線性史觀不能 夠顧及某些後退的眷戀,直線恐怕免不了要向後扳彎。而《後遺民寫作》的一 段話也可以改寫如下(筆者只加了「性」這個字),剛好可以解釋這篇小說中(同 性戀)兒子夾在(異性戀)母親和(雙性戀)好友之間尷尬的時間座標:「想 想張愛玲的名言,『我們回不去了』;站在歷史的『性』廢墟前,現代『性』
主體……必須以回顧不可逆返的過去『性』,來成就一己獨立蒼茫的『性』位 置……我們都是現代情境裡,時間的『性』遺民。」59擬亂倫是廢墟,男男友 誼是過去的性。
57 「Memorial mode」;英文中的「回憶」和「紀念」兩字的字義相關、拼字方法相似。
58 Martin, Fran, Backward Glances: Contemporary Chinese Cultures and the Female Homoerotic Imaginary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0), p. 15.
59 同註 16,頁 8。
在張誦聖之後,范銘如指出,《秋葉》中〈素珍表姐〉(1969)所寫的「姐 妹情誼」含有「同性情慾」的可能60。〈素珍表姐〉的年輕女主人翁敬愛親生表 姐素珍,卻由愛生妒恨。表姐高二時跟某女同學要好,女同學被戲稱為素珍表 姐的「太太」(《秋葉》,頁 190);主人翁心妒如火,不知是想要得到表姐本人,
還是表姐的太太。後來她認定自己「戀愛著」太太。上了大學,主人翁又想搶 素珍表姐的男友,等於把高中時代的心路再走一次─大學時代的異性戀是高 中時代「同性戀」的鏡像。〈近黃昏時〉畫出一個兩男一女的三角形,〈素珍表 姐〉卻畫出兩個三角形:高中時代的三女三角形,以及大學時代的二女一男三 角形,兩個三角形互為鏡像。前一個三角形是女同性戀的,後一個三角形則是 女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的組合。〈素珍表姐〉中兩女又愛又恨的關係,白先 勇和張誦聖並未提及,可能也未察覺。
〈素珍表姐〉這篇文本挑戰了筆者到目前為止操用的文學史方法。黑普林 提出的四種模式,「女性化」、「雞姦」、「要好朋友」、「性倒錯」,是不夠充份的:
不但因為有些男男情慾並不能被歸入這四種模式(因此筆者補充了心動者模 式),還更因為黑普林的方法只為男男情慾設計、並不考慮女女情慾。在「如何 做男同性戀歷史」之餘,也需要另外思考「如何做女同性戀歷史」。也就是說,
在操用四合一的模式之餘,也該想像二合一的可能:女女情慾和男男情慾如何 共同形成晚近認知的同性戀。
在許多國家的歷史上,除了社會運動場域,女同性戀和男同性戀常常互不 相干。以日本為例,《慾望的地圖繪製法》指出,一直到二○年代、「同性愛」
這個新詞在日本通用之後,情慾主題的論述才開始將男男情慾和女女情慾視為 平起平坐61。也就是說,在「同性愛」這個詞流通之前,男男戀和女女戀各自 發生、並不會被認為等量齊觀。回想賽菊寇圖表中的四組人:竟然只有在第四
這個新詞在日本通用之後,情慾主題的論述才開始將男男情慾和女女情慾視為 平起平坐61。也就是說,在「同性愛」這個詞流通之前,男男戀和女女戀各自 發生、並不會被認為等量齊觀。回想賽菊寇圖表中的四組人:竟然只有在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