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稼軒詞園林建築的藝術內涵
第二節 意象綴合的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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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倚欄遠望，雖然身軀無法歸鄉，但讓這一份濃厚的思親之情卻能盤據於遠方 的山頭上，盼望能傳遞給遠方的家人。
如此鏡頭外放後，聚焦於「天上飛鴻」、「遠方青山」等特定景物上，寄託濃 濃的情意，如此時空彷彿能靜止一般，全部的人事景物與複雜情思皆能定格於遠 方鏡頭的畫面上，將無限之情聚焦於有限之景，留予人最大的感受與想像。
第二節 意象綴合的巧思
中國傳統園林重視園林內的景觀布置與園林外自然山水之間的聯繫溝通，強 調將山水、林花等自然景觀與建築構件，以及賞園之人藝術性地結合起來。計成
《園治‧借景》云：
山容藹藹，行雲故落凭欄；水面鱗鱗，爽氣覺來敧枕。南軒寄傲，北牖虛 陰。半窗碧隱蕉桐，環堵翠延蘿薜。俯流玩月，坐石品泉。苧衣不耐涼新，
池荷香綰；梧葉忽驚秋落，蟲草鳴幽。湖平無際之浮光，山媚可餐之秀色。
寓目一行白鷺，醉顏幾陣丹楓。遠眺高臺，搔首青天那可問；憑虛敞閣，
舉杯明月自相邀。277
從敘述中可以發現，園林建築尚須有山水之態、花木之姿以及天時之美等相搭配 襯托，才真正形成賞心悅目、變幻風物的「可望、可行、可游、可居」的藝術場 域。因此，稼軒詞中提及園林建築時，可以發現詞作中與山水、天時、林花等景 物相互呼應搭配的意象組合現象。
關於「意象群的組合」，吳曉如此說明：
所謂意象群的組合，是將豐富、眾多而有一定內在聯繫的意象加以集合，
277計成：《園治》，頁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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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電影蒙太奇的手法那樣進行組接，以表現廣闊繁複的生活內容。它可以 高度概括而集中地反映外部的感覺世界，表達內心複雜情緒，強化感情，
簡化語言，從而大大地增強詩的容量。278
同樣地，詞作中意象的組合，可以使內容更為豐富，變化更為複雜，心中情感也 更加具體強化出來。
本節擬就「山水之美」、「天時之美」與「林花之美」三個園林重要元素，加 以探討其與稼軒詞中園林建築的意象組合表現方式。
一、山水之美與園林建築
孔子曾云：「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279 在由文人雅士所主導籌建的中國古典園林中，便吸收滋養了如此概念，在園林的 構築上，講究起對於疊山理水的重視。曹林娣如此分析中國園林文化：「山水是 中國園林的主要標誌，幾乎無園不山，無園不水。」280又言：「山水有很深厚的 社會情感積澱。在某種意義上說，山水記載著高人的足跡、文人的心路印痕、名 士的風流雅韻，山水情已經成為古人心嚮往之的風雅範式。」281因此在探討詞作 中的園林建築時，也需要注重詞作中，園林建築與山水景致的互動關係。於是筆 者觀察整理辛稼軒園林建築的詞作中，山意象與水意象所呈顯出來的表現與特 色。
278吳曉：《詩歌與人生：意象符號與情感空間》（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5 年），頁 184。
279《論語‧雍也》，收錄於宋‧朱熹著：《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 11 月）
頁121
280曹林娣：《中國園林文化》（北京：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2005 年 5 月），頁 167。
281曹林娣：《中國園林文化》，頁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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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園林建築倚傍之青山翠巖
1.青山嫵媚
「青山」是從亭臺樓閣等園林建築望出去時辛稼軒所重視而鍾愛的景色。在 瓢泉園林逐步構築完成時，「新葺茆簷次第成，青山恰對小窗橫。」（〈浣溪沙‧
瓢泉偶作〉，頁382），可以感覺出辛稼軒對於自己親手營造的建設，青山能對著 窗前斜橫，詞人心中是相當喜悅的。又以青山來陪襯所登臨的樓臺，將青山擬人 化作景色的點染，「臺倚崩崖玉滅瘢，青山却作捧心顰。」（〈浣溪沙‧席上趙景 山提幹賦溪臺，和韻〉，頁286），以「東施捧心」的典故，說青山因溪臺如玉般 美麗而如東施學「臺」顰笑，給人對於溪臺景致無限的想像空間。
辛稼軒筆下的「青山」顯得格外活潑生動，正是因為辛稼軒以「人格化」的 筆法來描繪青山。陳惠慈如此分析：
當我們解析稼軒「青山意象」時，為什麼會強烈的感受到「言外之意」的 寄託呢？這是因為稼軒對青山特殊的寫作方法－－擬人特質。……當稼軒 著力於「人格化」的青山時，原本物象的青山就脫離原有的樣子，也就是 這些青山意象展現既有的、本身的指稱時，卻因稼軒擬人手法的特殊，讀 者被暗示青山「同時又有更廣的意義，是情感的依托物，也是目的地，成 為注意的中心。」282
辛稼軒於園林建築中欣賞青山的自然美時，便將青山予以人格化，或將青山視為 知己，又或借寫青山暗喻自己的心志，讓青山和詞人自身於詞作中和諧融洽地相
282陳惠慈：〈顧青山與我何如耳－－稼軒詞中「青山」意象的探析〉，《東方人文學誌》，第6 卷第2 期（2007 年 6 月），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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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
以青山為知己的詞作，如：
兔園舊賞，悵遺蹤，飛鳥千山都絕。縞帶銀杯江上路，惟有南枝香別。萬 事新奇，青山一夜，對我頭先白。倚巖千樹，玉龍飛上瓊闕。 莫 惜霧鬢雲鬟，試教騎鶴，去約尊前月。自與詩翁磨凍硯，看掃幽蘭新闋。
便擬明年，人間揮汗，留取層冰潔。此君何事，晚來曾為腰折。（〈念奴嬌‧
和韓南澗載酒見過雪樓觀雪〉，頁 162）
一水西來，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喜草堂經歲，重來杜老；斜川好景，不 負淵明。老鶴高飛，一枝投宿，長笑蝸牛戴屋行。平章了，待十分佳處，
着箇茅亭。 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解頻教花鳥，前歌 後舞；更催雲水，暮送朝迎。酒聖詩豪，可能無勢，我乃而今駕馭卿。清 溪上，被山靈却笑：白髮歸耕。（〈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築〉，頁 353）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 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
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裏。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 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 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賀新郎‧邑中園亭，僕皆為賦此詞。一日，
獨坐停雲，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彷彿 淵明思親友之意云〉，頁 515）
上面三首詞作分別於上饒帶湖和期思瓢泉等閒居之地創作完成。〈念奴嬌‧和韓 南澗載酒見過雪樓觀雪〉作於帶湖宅園中的雪樓之上；〈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築〉
乃辛稼軒罷帥任，歸期思瓢泉時所作，而〈賀新郎‧甚矣吾衰矣〉則是在瓢泉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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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的停雲堂所作。
〈念奴嬌‧和韓南澗載酒見過雪樓觀雪〉寫稼軒閒居帶湖時於雪樓上觀雪，
以擬人化的手法以山來描述雪，且辛稼軒對青山特別鍾情，寫青山對自己「頭先 白」，充分展現詞人與自然的和諧互動。〈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築〉更是全詞充分 展現遠離官場、歸回田園的自在與喜悅之情，尤其是賦予青山如同人的情感般，
讓原應高聳屹立又堅定不移的青山，卻因為詞人的歸來而顯露嫵媚姿態，更讓花 鳥雲水一同盛情迎接，展現美好情意。如此青山安慰了原本因落職罷官而苦悶的 詞人，讓辛稼軒認青山為知己。而第三闋詞〈賀新郎〉中「我見青山多嫵媚，料 青山見我應如是」二句，余光中如此分析：
李白寫出「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的妙詩。
辛棄疾把此意借去，將本生息，寫成更得意的妙句，「我見青山多嫵媚，
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不厭」變成「嫵媚」，更見自作多情。值得注意的 是：辛棄疾〈賀新郎〉上半闋這兩句與下半闋的名句「不恨古人吾不見，
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是正反相成的。舉目見青山，可喜。回首不見古人，
可恨。足見青山長在，而人事多變。辛棄疾之狂態古人見不到，卻幸有青 山見證，更幸青山所見，不是狂態而是嫵媚，足見青山青睞，才真是詩人 的知音。283
再以青山寫自己的詞作，如：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煙雨却低回，望來終不來。 人 言頭上髮，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菩薩蠻‧金陵賞心 亭為葉丞相賦〉，頁 32）
283余光中：〈舉杯向天笑－－論中國詩之自作多情〉（《聯合報‧聯合副刊》，2003 年 11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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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不如花面，花到開時重見。獨倚小闌干，許多山。 落葉西風時 候，人共青山都瘦。說道夢陽臺，幾曾來？（〈昭君怨〉，頁 207）
水縱橫，山遠近，拄杖占千頃。老眼羞明，水底看山影。試教水動山搖，
吾生堪笑，似此箇青山無定。 一瓢飲，人問「翁愛飛泉，來尋箇中 靜；繞屋聲喧，怎做靜中境？」「我眠君且歸休，維摩方丈。待天女散花 時問。」（〈祝英臺近‧與客飲瓢泉，客以泉聲喧靜為問，余醉，未及答，
或者以「蟬噪林逾靜」代對，意甚美矣，翌日為賦此詞以褒之〉，頁 354）
第一首〈菩薩蠻‧金陵賞心亭為葉丞相賦〉是辛稼軒登臨金陵賞心亭時望見 了青山，忍不住也想到了自己。「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二句，將 青山比喻為想和高人談心的對象，而連綿不絕的青山又如同氣勢萬鈞、洶湧奔騰 的千軍萬馬一般。而這「青山」便是辛稼軒自己，一方面希望自己的愛國理念能 得到高人的相呼應，尋求支持；另一方面，自己那渴望馳騁沙場、收復中原的心 志，就是那像萬馬奔騰的青山一般。只是無法讓詞人發揮所長、遂其心願的南宋 朝廷現實，就有如遮山的煙雨，「望來終不來」，可以感受詞人心中的憂愁。
同樣的在第二首〈昭君怨〉中，獨倚欄杆的詞人見到山上因風而落葉時，也 想起因思念而憔悴的自己，而言「人共青山都瘦」，也是借景說自己的情意，青 山成為詞人的化身。第三首〈祝英臺近‧與客飲瓢泉，客以泉聲喧靜為問，余醉，
未及答，或者以「蟬噪林逾靜」代對，意甚美矣，翌日為賦此詞以褒之〉中稼軒 感嘆自己的年華老去，望著水中山的倒影寄寓了自己的牢騷。陳惠慈如此評說：
未及答，或者以「蟬噪林逾靜」代對，意甚美矣，翌日為賦此詞以褒之〉中稼軒 感嘆自己的年華老去，望著水中山的倒影寄寓了自己的牢騷。陳惠慈如此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