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由「正常家庭」內閱聽人「正常」收視反應的規訓,基本上可導 致兩方面的影響。其一是某些閱聽人的某些收視勞動被剝削,並被利用 來生產商品閱聽人,商業電視的營運建立在從中不知不覺所取得的剩餘 價值。台灣自 1980 年代晚期以來勞動生產力年增率持續升高,相對工 資卻未提昇,可能產生的勞資衝突緊張得以暫時延宕,在某種程度上要 歸 功 於 信 用 擴 張 以 及 商 品 閱 聽 人 帶 來 的 消 費 與 再 生 產 循 環 ( Chen, 2004);另方面,其他閱聽人的其他收視勞動則被歧視、邊緣化或排 除,這除了資本邏輯的運作外,還有性別、性傾向與種族等宰制作為共 犯結構。臺灣媒體以中產階級、漢族、異性戀與男性為中心的文本暴力
因此得以收視率為護身符,9 而弱勢團體的抗爭能力也可能會被誘導同 化為消費能力(buying power,資本主義社會不是只要有錢就人人平等 嗎?),犬儒地以經濟收入換取資本家與媒體的青睞。
或許有不少人對上述問題的嚴重性仍心存質疑。商業電視本質確是 具剝削性與歧視性的。切莫輕忽收看電視這件事,開關機與轉換頻道之 間往往即是階級、性別與種族等鬥爭的幽黯場域,所謂的自由市場運作 等說詞不是簡化就是浪漫化其間的權力關係。這更不代表針對節目與廣 告文本進行「符號學游擊戰」或形象再現的挪用即足夠,因為商品閱聽 人的買賣已經避開批判的收視活動,而且在收視率調查規訓支撐下,電 視文本產製所容忍的迂迴空間只會越來越小。以美國為例,不挑戰商品 閱聽人的論述與交易,只讓民眾「識破」媒體生產的技術與軟硬體並不 一定帶來批判意識,反而越可能增加他(她)們的模仿欽羨(Lewis &
Jhally, 2000);1996 年電訊法案在缺乏公眾辯論下,廣電所有權限制的 鬆綁被視為有利消費者選擇而在國會安然通過。越來越多美國人認為商 業媒體制度是世界最普遍的媒體結構選擇,若挑戰它就等同於擁抱共產 極權(McChesney, 2004)。由此可見,閱聽人的想像力與解讀資源無 法憑空存在。唯有主動出擊介入商品閱聽人的生產與交換、挑戰商業電 視體制的論述/物質基礎,以及肯定電視產值來自於閱聽人的勞動貢 獻,才能在制度上要求電視經營利潤進一步回饋以改善節目品質,而非 使得這些利潤大多飽入少數股東私囊;也唯有此才能在內容產製上回應 更多元觀眾,不歧視或排除弱勢族群閱聽人的勞動參與。
一如馬克思的商品批判所述,台灣商業媒體總把閱聽人勞動的價值 來源與內容神秘化為商品,以物品的關係取代生產的關係,只看到號稱 越來越精準的收視率調查與廣告買賣,卻隱藏了底下越來越廣化強化的 閱聽人勞動剩餘價值剝削。閱聽人不僅在廣告時段做工,充斥置入性行
銷的節目與蔓延商業訊息的公共空間,幾乎讓閱聽人清醒時就不停工 作。此不僅受鉅觀國家政策、資本流動與產業間權力關係影響,也在微 觀的日常生活中被許多論述、組織與技術鏤刻形塑,「去技術化」成
「志願性順從」的馴服商品閱聽人。而女性、低下階級與原住民等弱勢 團體則在家庭收視勞動過程中被「無形化」為不具生產力、被同工不同 價地歧視,亦即被論述排除或建構為次等且小眾的商品閱聽人。不論剝 削或歧視,閱聽人都被剝奪參與媒體營運決策、維持勞動過程自主與分 享勞動創造成果等應有權利。
本研究顯示,在台灣電視收視率調查的個案中,傅科的知識/權力 分析能夠構連馬克思主義的收視勞動說與女性主義的家務隱形批判,而 且特別注意生產主體化的客體時,論述賦予(embody)商品閱聽人充滿 性別、階級、種族等權力鏤刻痕跡的身體。商品閱聽人的柔順身體使台 灣商業電視的剝削不見血淚抗爭,連起碼的組織工會權(如籌組閱聽人 監督聯盟)與罷工權(如關機運動)10都引起不少爭議。父權的凝視則 使原本自由豐富的家庭收視姿態,逐漸向「正常家庭」的「正常作息」
身體看齊,商品閱聽人的誕生助長了所謂主流節目與流程的自我預言實 現,也強化了既有的不平等家務分工與性別角色扮演。傅科觀點將家庭 收視視為規訓權力運作的場域,提供了「盲點」論戰者費心尋覓的商品 閱聽人物質形式,避免了馬克思主義以虛假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
解釋閱聽人勞工無法從結構限定的「在己階級」(class-in-itself)發展 出具鬥爭性階級意識的「為己階級」(class-for-itself)的尷尬,也提醒 了主張多元差異的女性主義者需留心虛構「正常閱聽人」的真實效果。
雖然「個人的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the political),鏤刻身體的 物質性權力卻散佈在各地、來自不同的起源,性別壓迫歧視往往與社會 其他剝削宰制犬牙交錯,多元差異間的合作聯盟似乎是女性解放無法避
免的策略。
商業電視體制鑲嵌在資本主義父權社會的諸多不義中,主張電視改 革者不能不同時觸及階級、種族與性別等結構的衝撞,否則若持「責怪 受害者」(blaming the victims)的心態推廣潔身自愛式的閱聽人媒體素 養,則正中商業電視體制的下懷,使之可從容地把對抗圈限在私領域個 人收視自由內,將顛覆渠引到鄉愿批評的愉悅片刻。同樣,從事階級、
種族與性別等運動改革者也不能避開對商業電視體制的批判,這並非商 業電視給社運團體多少時段的工具問題,而是商業電視的本質違反社運 團體反剝削與反宰制的價值問題。身為勞動者的閱聽人不僅該有在私領 域以遙控器選擇頻道節目的自由,更需要有關媒體投資、生產與行銷的 決策參與權(Mosco, 2003; Stevenson, 2001, 2002)。雖然當初 Smythe
(1977)批判商品閱聽人時對如何進行階級鬥爭與改變結構語多保留,
在女性主義與傅科權力觀的補強加持後,若再進行商品閱聽人批判則可 左右逢源,足以在共同的結構矛盾點上與許多社運團體結盟合作以擴大 打擊面,而被歌頌的「正常家庭」則是合力出擊的主要目標之一。
註釋
1 本文初稿曾發表於「『意識、認同、實踐』女性主義學術研討會」
(清華大學,2003 年 9 月)。作者在此並感謝《新聞學研究》兩 位匿名評審的寶貴修改意見。
2 作者一向以小寫姓名自稱,以抗拒自我中心的個人主義與父權姓氏 系譜。
3 「生理微政治」指傅柯(Foucault, 1978)所謂的 biopower,即論述 與實踐形塑個人或社會身體(social body)的生產性權力運作。
4 馬克思主義者對地租論的討論請參見 Harvey(1982)。「盲點」論 戰者對電視產業究竟買賣何種商品的看法相當分歧複雜,從制度學 派到後現代觀點都有,本文作者則嘗試以多元決定的後馬克思觀 點,將商品閱聽人視為生產之前即先提供剩餘價值的虛構資本
(fictitious capital),請參見 Chen(2003)。
5 有關台灣家庭結構的改變,請參見伊慶春(1999)。
6 自 1997 年到 2000 年間陸續訪談電視公司、收視率調查公司、廣告 行銷與媒體購買公司等相關主管與政府官員共 20 人,詳細名單、
訪談時間、地點、訪談大綱與蒐集分析的資料請參見 Chen(1998, 2004)。
7 請 參 閱 http://www.broadcasters.com.tw/BMR 新 聞 /20021203 聯 合 報.html
8 請參見廣電市場研究公司有關操作型定義的網頁:
http://www.broadcasters.com.tw/q&a_1_1.htm
9 相較於以往,女性確實越來越是電視產業與文本籠絡的對象,尤其 以女性為訴求對象的廣告增加特別多,但是與絕大多數以中產階級 漢族男性為目標閱聽眾的電視文本相比則仍嫌不足,也尚未有如美 國 Lifetime 一樣的女性專門頻道(Meehan, 2002)。另外,許多所 謂的女性電視文本能否包容多元差異的女性聲音,還是只以中產階 級漢族男性慾望為中心投射出來的影像,也不無疑問。
10 請 參 閱 http://www.socialforce.org/phpBB/viewforum.php?f=31 中 的
「閱聽人監督媒體聯盟大事紀」與
http://twmedia.org/mediawatch/archives/ 2004 _ 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