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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化治理體制的浮現,不僅有助於釐清剝皮寮抗爭的襲產化轉折,

也可藉此從新的角度探討國家和社會之間的關係,深化剝皮寮個案的意 義。

相對於將文化治理界定為以文化之名遂行政治經濟的調節與爭議,以 程序、技術、組織、知識、論述和行動為操作機制而構成的場域,狄恩(Michel Dean, 2003: 117)和班恩(Henrik P. Bang, 2004: 159)曾提出另一種文化治 理界定,認為當代自由民主體制面臨的複雜狀態,不再能以技術官僚組織 或自由市場機制來運作,也不再能仰賴對社會成員的直接指揮和控制,而 是要求制度及實作的運行和改革,必須以個人自我治理和自我轉變為媒介。

這展現為通過多元文化主義來承認公共領域中的文化差異(Dean, 2003:

117),也是對個人反身性(reflexivity)的要求,個體要「能夠、願意且理 解如何按照既定社會、領域、場域或人群裡形成決策的過程,來操作差異 或操持自由」(Bang, 2004: 160)。

所以,新文化治理體制不僅涉及文化在政治和經濟領域的強大調節作 用,也牽涉了新主體的構成——反身性自我治理的個體——從而透露了國 家機器和社會(及其成員)的新關係:內化了社會期望的自我節制、規制 和導航,但出於自主性、自由、民主、分權之名,因而要求自我承擔責任

(因此與新自由主義治理有密切關係)。當然,新文化治理體制要求的反 身性個體,不僅止於主動迎合社會主導秩序的統治邏輯,也可能成為抵抗 的反思主體,這正是新文化治理的內部張力(王志弘,2010a: 16)。公民 社會中為了爭取居住權利而自我組織的剝皮寮居民,以及後來接受專家建 議而採取文化策略,並反思自己家園的歷史意義的居民,都深陷這種既迎 合自我治理之(文化)邏輯,又秉其反身性而對抗的弔詭位置。這種張力 還鑲嵌於當前文化治理的文明化(理性化、淨化、美化、自我節制)和奇

新文化治理體制與國家—社會關係:剝皮寮的襲產化

魅化(奇觀化、情慾化、魔幻化)趨勢,以及兼具美學素養和經濟效用的 曖昧中。

台灣學界過去在分析台灣社會性質和經濟動力,試圖掌握國家、資本 和公民社會之間的關係時,有各種理論參照架構,包括新古典經濟學的市 場論、現代化理論、重視美國霸權和世界體系秩序的依賴發展論,以及主 張國家扮演關鍵領導和干預作用的發展型國家觀點等,尤以發展型國家理 論引起最多討論10。然而,1980 年代晚期以降,冷戰局勢丕變、東亞後進 國家經濟結構轉型和民主化、中國及其他新興工業國崛起,導致新一波國 際分工和資本流動。此外,全球競爭加劇引發金融和經濟危機不斷、區域 和都市治理角色提升的再尺度化(rescaling)11,新地域意識和民族主義興 起,以及新自由主義化和國族國家衰退等論點,都使得發展型國家的解釋 效力備受質疑。

再者,發展型國家的引導和控制企圖,在民主化和自由化論者看來,

也往往成為威權和腐敗代名詞,失去了作為統治模型的正當性。面臨資本 跨國流動,以及各種新自由主義治理措施,如解除管制、公私合夥、民營 化等,發展型國家到底是逐漸失能、掏空、轉型,或依然扮演重要角色(例 如選擇性的再管制化、健保等社會立法的持續),也成為辯論的焦點(鄭 為元,1999;李耀泰,2008;林文斌,2008)。

不過,現實的複雜變化顯然不是單純從國家主導到資本主導,或從宣 示社會重分配到強調經濟再發展。因此,若認定發展型國家(和威權侍從 體制)理論完全失效,必須採取新自由主義治理(或資本集團主導的新政

10 發展型國家的論點有時候會將技術官僚主導經濟發展的基礎,奠定在威權侍從體制上。

中央政府和國民黨占主導地位的穩固政治核心,選擇性的吸納、排除和鎮壓特定社會 力量。這個體制可能被當成是台灣經濟奇蹟和政治穩定的功臣,或反過來評價為黨國 獨大下政治與文化壓迫的禍首,但廣為接受是台灣 1980 年代以前的基本社會構造。

11 亦即,相對於國族國家,超國家組織(如區域結盟)和次國家單位(如區域和城市政 府)被認為已成為經濟發展、政治運作和社會治理的關鍵尺度。

世新人文社會學報 第十三期

商關係)視角,可能過於簡化12。我認為,市民社會內部力量(資本集團 也是其中一環)配置和動力的轉化,以及國家面對多重社會力量時的回應、

收編、退讓或引導嘗試,亦即國家與社會的關係,而非國家本身的性質,

才是掌握複雜社會變遷的關鍵切入點。

進一步言,除了國家政策、經濟動態和產業變遷外,文化面向也是探 討國家與社會關係的重點。各種宏觀解釋性框架,無論是威權侍從體制(林 佳龍,1989)、黨國資本主義(瞿宛文,1995;張鐵志,2008),或台灣社 會轉型中的新政商關係形構(王振寰,1993),以迄國族建構和選舉政治 下民粹威權體制的出現和爭論(王振寰、錢永祥,1995;台灣社會研究編 委會,2004;謝昇佑、魏龍達,2009),都有深刻的文化向度,而不論文 化是理解為意識形態、政治文化、價值信念、人際關係運作模式,或認同 政治和主體性的形構。

因此,不僅止於狹義的文化事務管理,而是指稱更廣泛的、通過文化 來治理與爭鬥的文化治理概念,可以在理解台灣國家和社會關係的轉變時 派上用場。文化治理不只是藝文活動、博物館與史蹟管理,或是語言、教 育和媒體政策,而是展布於每個公共事務領域、中介著國家與社會的關係,

並促成特定主體形構的所在,它是以文化之名、以文化為媒介的一般治理 機制。如前所述,反身性是當前新文化治理體制的重要特徵,它要求個體 的主動性、積極參與、自我治理和反身自我指涉。更甚者,這種反身性往 往是通過有關歷史、記憶、認同和意義的思索和質問,以再現、論述、符 號的建構和詮釋而呈現出來的;或者說,這些文化化(culturalized)的議 題、再現建構和符號詮釋,經常要求一種回返自身的程序,而這種反身性 既是系統的回應性修正調整,也是有所承擔的主體(carrying subject)的

12 例如,晚近台灣學界在區域和城市治理課題上,紛紛採取西方新自由主義都市化、新 自由主義治理或企業主義都市治理等觀點,尤其運用於去工業化和全球城市競爭下因 應策略的討論,例見:藍逸之(2007);藍逸之、李承嘉(2009);周素卿、吳幸玲、

江尚書(2009);江尚書、周素卿、吳幸玲(2010)等。但是,這些研究多少會顧慮到 國家依然扮演重要角色。

新文化治理體制與國家—社會關係:剝皮寮的襲產化

自我紀律和自我提升13

於是,剝皮寮的襲產化,不僅是市民抗爭、歷史保存和都市再生的課 題,還可以從國家與社會、公共事務與主體構成之間的新關係著眼。剝皮 寮襲產化所體現的新文化治理體制,就是通過「文化化」的論述策略、公 民社會對自身歷史的反身性和參與性介入、市民抗爭刻意迴避私產權主張 的自我節制,以及政府回應性地吸納社會力量而構成的。新文化治理場域 確實是以文化之名,開啟了民眾主動參與的契機,但也強調群眾的自我管 理、節制和反身監督。在這種文化反身性的有節制衝突和協調中,又往往 暗含著「文明化」母題,以及消費和經濟導向下的「奇魅化」基調,或者 說,兼有美學素養和經濟效用,內蘊著選擇性吸納和排除的緊張。

首先,文明化母題(及其美化、淨化和理性化的子題)貫穿了不同階 段的文化治理體制。台灣過去的文化治理籲求民族精神和道德教化,1980 年代以後轉為消費文化,晚近則高舉多元文化主義。各時期的主導技術不 同,從由上而下的教化灌輸規訓,轉而以市民自主和參與之名推展的自我 負責和自制(自我治理)。不過,這些治理重點和技術,都是文明化母題 的不同展現。過去文明進步可能意味著追求經濟現代化、延續中華傳統的 文化生命,或禮儀教養等。當前的文明化內涵則是指公民積極參與、終身 學習,以及成為有品味的合格消費者。再者,無論是現代化或經濟成長,

現在都不能只以效率、效用、利潤來評斷,還要納入文明化修辭,要求企 業責任、消費者主權和社會福祉等。多元文化、關懷弱勢、公平分配、歷 史保存和自然保育,也都是文明的新修辭。剝皮寮歷史街區基於在市民抗 爭中塑造出來的歷史價值,也是通過懷舊展示和文化消費來塑造自我治理 式主體的文明化場所。

其次,在文明化之旁,在自我節制、理性自持和品味教養之外,卻有

13 就持續的自我提升而論,這種反身性的文化治理或自我治理,類似新自由主義論述中,

要求個人持續成長、培植競爭力、將自身當成一個企業般來經營,成為「進取主體」

(entrepreneurial subject)的信念,參見:du Gay (1996)、Banks (2007: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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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持續存在的奇魅化。奇魅化在過去可能因為連結上魔術、奇幻和偏離主 流的慾望,而被斥為落伍、迷信、異端或踰越的威脅。禮儀教養和理性的 推展,意味了神奇魔幻世界的退縮。然而,無論是中世紀基督文明下的俗 世嘉年華、同啟蒙運動和工業化共生的浪漫主義、廿世紀魔幻寫實文學,

或晚近線上奇幻遊戲、《哈利波特》和《魔戒》的通俗文化,各種消費文 化魅力和節慶奇觀的持續演替,都在文明化及其除魅(disenchantment)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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