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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科舉文士及其作品內容

作者在出處的兩端徘徊遊走,不平則鳴的抗告與隨遇而安的自我安慰交織糾葛

89,時時困擾著他;於此詩毫無避諱的吐露遭革職境遇的感慨,在秋涼肅殺時節,

胸中沉鬱無處排遣,只能藉由詩作盡情傾洩。因為出自內心最沉重的痛,故其詩 作,雖然牢騷滿腹,卻也深刻動人。

同樣的宦遊至臺,卻有不一樣的體悟,孫元衡〈留滯海外,倏踰三載;追維 所歷,無不嘅焉〉:

推擠不去已三年(原註:東坡句),千首詩拋海一邊。初到似逋還似謫,即今 疑幻卻疑仙。後車何處無前轍,大國由來是小鮮。疎懶不愁魚鳥笑,刺桐城 裏得安眠。90

若單就題目字詞而言,作者是感慨的,但細究詩意,卻了解作者已然超脫宦途名 利的羈絆。為臺灣這一塊嶄新的版圖,並認為此是世外桃源,投注了最大的認同。

此首純粹就心理轉折變化來書寫,詩中運用了蘇軾的詩句,也化用了《莊子》的 典故,卻十分自然妥貼,毫無痕跡。

許宏〈秋夕旅懷〉:

溶溶月色寂臨除,一盞寒燈半榻餘。南浦幽閒花睡盡,西風蕭瑟雁來初。

長年鄉思逢秋亂,此夜羈情對影疏。冷酒盈樽難獨酌,徘徊窗外數星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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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月、寒燈、西風、雁、花凋零,種種意象都牽引了作者的思鄉之情;千絲 萬縷的相思長年盤繞在心頭,此刻一股腦地流瀉出來,酒已冷,星也疏,只有遊 子難成眠。

不論流寓文士來臺動機為何,任內或滯臺期間不乏詩文創作,歷前人未歷之 境,見前人未見之景,特別是目睹異地民俗,其情其景,其人其事,足令流寓文 士詩興大發,透過不同的視角,採用不同文體,創作出大量內容新穎、意境迥異 的作品,將臺灣的自然環境、民情風物,作多面向的呈現;無論是感事,是抒情,

亦無論是記風物、詠山水的詩文,都留存許多可貴的文學及文獻資料。

第三節 本土科舉文士及其作品內容

88收錄在陳淑均編《噶瑪蘭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394。

89參見王立《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流變》(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頁 112。

90收錄在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879。

91收錄在林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80。

清帝國建立之初,因滿族人數不足以與漢民族抗衡,故一手採取高壓政策抑 制反清的勢力,但又亟需前朝遺臣輔助國家制度的建立,並安撫民心,一手施行 懷柔策略,此種恩威並施的兩手策略,的確消弭一些反抗聲音,達到效果。鑒於 明朝知識份子結黨抨擊國事,清廷除嚴禁結社,大興文字獄,藉此威嚇文人士子,

並同時積極設學校,提倡科舉,給予一條仕宦的康莊大道。

這一套藉籠絡以達箝制思想的手段,亦原封不動地搬移至臺,但成效較遲 緩,從參加科舉考試的人數可略窺一、二92,原因乃在於渡海至臺的先民多屬中 下階級,所有體力、精神耗盡於篳路藍縷、披荊斬棘的墾拓,無暇及於文教的追 求,當時雖有遺民文士的藝文創作,但卻無文教環境。經過朝廷積極的鼓倡,以 及有心的官員致力於書院的興建,加諸以許多具規模的文教措施,終於提昇臺灣 科舉文士的數量93

當具文化優勢的清帝國對新收疆域--臺、澎進行文化編碼和再製時,本土 文士追求身分的認同是文化與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身分可作為一種表述的策略,

可用來拓展新的發言渠道。所以本土文士一旦為了維護身分,認同於新文化之時,

其看待本地的各種文化現象時,往往會不自覺地套用宗主國的審視和評定事物的 標準與理論94,無從跳脫其所設定的藩籬,而形成回應此盛行主流價值的一種集 體意識與行為。

本土新興科舉出身的社群,雖使方志中藝文志作者階層有所轉化;又對於出 身臺澎本地環境的教育養成,視域理應不同於內地而來的流寓文士,作品也應呈 現不同風貌。然而由於這些本土文士出身於科舉考試,不管是思想型態或價值判 斷,皆受制於科考典籍,或者是說這批文士經由這些典籍的浸染,繼承漢儒舊有 觀點,化為潛意識,進而影響其創作;此現象,可以說是漢文化的再製,施懿琳 先生稱之為「漢儒化」95。檢視藝文志中本土文士作品,內容以詠物紀勝為主,

有親遊其地的八景詩作,亦有閒情詠懷詩、反映時事之題,大體不踰越主流價值 與主流文學;若說兩者的顯著不同,就在流寓文士詩文創作會不經意流露優越的 文化意識,本土文士的創作則多了一些本土的關懷。

本節擬就本土新興科舉文士之作,依其作品內容分為五類:描寫遊歷、遣興 抒懷、反映時事、記敍民情風物、往來酬唱之作,尋繹出屬於在地文士該有的人 文關懷。

一、描寫遊歷之作

本土文士,透過行旅的步履與文筆,記錄了當年各地環境面貌及風光影像,

92「乾隆中期(臺灣)積極參加科考的約有四千人,道光末約有五千人,光緒中期約七千人。」

見尹章義《臺灣開發史研究》(台北,聯經出版社,1989 年),頁 552。

93參見施懿琳(台北,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1991 年),頁 206。

94參見張京媛編《後殖民理論與文化認同》(台北,麥田出版社,1995 年),頁 15-17。

95參見施懿琳(台北,國立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1991 年),頁 25。

如鄭用錫〈基籠紀行〉96,然而也有踵繼流寓文士之附庸風雅的課題,以諸多八 景詩來模寫臺澎各地美景。

陳廷藩〈遊竹溪寺〉:

古寺白雲裏,寒蟬滿樹吟。溪迴初渡月,花落忽驚禽。棋局延清夜,琴張 寄素心。欲歸山雨重,樽酒且勤斟。97

此詩純就竹溪寺週遭景緻來抒寫其靜謐、出世。在這出塵的夜晚,一盤棋、一張 琴、一壺酒,都是款待自己的好方式。詩中視覺、聽覺的描寫相互交替呈現,有 動靜具存的效果。

陳輝,字旭初,臺南人。乾隆 3 年(1738 年)舉人,5 年(1740 年)應臺 灣道按察使司副使劉良璧之延攬,共同參與《重修福建臺灣府志》之編纂,17 年(1752 年)應臺灣知縣魯鼎梅之聘,重修《臺灣縣志》。《臺灣省通志稿》謂 其:「夙耽風雅,詩文並茂」98,〈春遊海會寺〉:

翠竹斜榕小徑通,招提舊日館娃宮;曇花冷對粧樓月,貝頁寒生舞殿風。

野色蒼茫留院落,溪烟黯淡到簾櫳。尋春莫問懽娛事,霸業興亡總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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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遊寺廟之作,陳廷藩所呈現的是恬淡心境的描寫,陳輝此作則是以今/

昔,熱鬧/冷寂形成強烈對比,較著重在歷史滄桑的感慨。為何有此差異?即在 於竹溪寺是「徑曲林幽,清溪環拱,竹木花果,頗稱勝概」100,而海會寺則是鄭 氏北園舊址,後經臺廈道王效宗、總鎮王化行改建為寺宇,莫怪陳輝此詩是意在 言外。

至於〈東港渡〉:

斜帆臨野渡,水漲海涯東。草色連長岸,嵐烟聚短蓬,山山春雨霽,樹樹 夕陽紅。欲向津頭問,桃源路可通?101

作者極擅長將詩之「相對字彙」與「意境」作對比,前詩如此,此詩亦然,試看:

「長岸」、「短蓬」,有長短的對比;而「草」為實體,「烟」為虛。至於意境的設 計,就「草色連長岸」而言,不論是實存的時間或是畫面的想像都是綿延不斷,

而「嵐烟聚短蓬」則都為片刻的留存,風一吹,嵐烟散去,連蓬草都紛飛,二者

96收錄在陳培桂編《淡水廳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42-443。

97收錄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810。

98見臺灣省文獻委員會編《臺灣省通志稿》(台北,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4 年),頁 14199-14200。

99收錄在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935。

100收錄在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645。

101收錄在王瑛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 年),頁 432。

便不復存在;「春」是季節之嚆始,「夕陽」則是一天之終結。詩作在結束時借用 了陶淵明的「桃花源」的意象,更讓此詩顯得曲幽渺茫。

二、遣興抒懷之作

抒情、言志的詩學傳統,一向是中國古典文中的主流文學,中國歷代的詩文 創作大多不離此二大範疇,迄六朝山水詩興起,才有純美學範式的產生;然而觀 景賞物的同時,能寓情於景不鑿痕跡,不流於匠氣,亦可視之為遣興抒懷一類。

此類作品內容,為文士情性之所至,無分古今,無分軫域。明末遺民文士漂泊至 臺,顛沛流離、歸鄉無望悲憤之情兩相交雜,往往見諸筆墨;清時期流寓至臺澎 文士,亦有思鄉之作,若又具宦遊身分,則貶謫憂戚見諸筆墨;而本土新興的科 舉文士,亦有此類創作,如陳輝〈中秋書感〉:

碧漢無塵一色秋,疎星片月淡雲收。霜霑桂樹寒香滿,露滴桐梢瘦影幽。

幾曲微吟依海岸,半空清響起江樓。誰家玉笛橫吹裏,卻把關山惹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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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圓人團圓的固有觀念,讓遠在異鄉的遊子,逢此佳節更是懷想起家人。作 者對於秋天景緻的鋪陳描寫,自有其獨到處,由遠處的視覺觀覽「曠野、疎星、

新月、淡雲」,寫至近處樹梢之霜降、桐樹之倒影,再到聽覺的樂聲飄至,凡此 總總,只為營造最後要表達的鄉愁,不過相較於遺民、流寓文士同類型之作品,

這樣的鄉愁描繪似乎較不深刻。

藉遊覽歷史故地而興發懷古之情,幾乎成為文人創作的原形;心有所動,則 須藉由各種載體宣洩心中的情懷。於上述提及對明鄭指標性人物的歌詠--如延 平王、寧靖王、殉節五妃,是清領、日據時期臺灣文學創作的題材,盧九圍〈寧 靖王墓〉詩:

周道不復振,晉鄭豈堪依!劇來要荒外,聊思效採薇。神聖膺天統,薄海 播恩威。樓船忽飛渡,原野蔽龍旂。降藩知順命,逝將安適歸?愛此數莖 髮,謳吟自嘆欷;蒼天為之變,白日斂其輝。哀哉殉主難,從容有五妃。

周道不復振,晉鄭豈堪依!劇來要荒外,聊思效採薇。神聖膺天統,薄海 播恩威。樓船忽飛渡,原野蔽龍旂。降藩知順命,逝將安適歸?愛此數莖 髮,謳吟自嘆欷;蒼天為之變,白日斂其輝。哀哉殉主難,從容有五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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