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藝文志中作者類型及其作品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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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藝文志中作者類型及其作品內容

相較於澎湖，臺灣與大陸的距離較遠，加上臺灣海峽的潮流，只利於南北航行，要東西橫渡廣闊臺灣海峽，與詭譎多變的湧浪搏鬥，令人心生畏懼，也因此，

使得臺灣開發較澎湖為遲，甚至是最後一塊收歸中國政權的領域。

雖然臺灣在十六世紀中葉便不斷受到葡萄牙、西班牙、荷蘭等殖民帝國的侵擾，在鄭氏政權尚未進入臺灣之前，臺灣人民為反抗異族入侵者的剝削，進行各種形式的反抗，接連不斷的抗爭活動，無形中養就了剽悍勇猛的民風。迄明末，

鄭成功高舉「反清復明」的民族大旗，將戰場轉至海外，驅逐荷夷，攻取臺灣，

進而經營臺灣。略具規模仿置了明朝「六官」制度、墾拓荒林及一些初具規模的文教建設¹，作為戰略基地，準備長期與清軍對抗；這些積極作為，號召了一批遺民文士的追隨，使漢文化得以在臺灣生根。然而隨著鄭克塽的歸降，寧靖王的自縊，明朝政權在臺灣劃下句點。

清廷認為攻克鄭氏的意義，在於終結明朝政權的餘緒，並非為了擴增版圖而收編臺灣，所以無意經營，後經施琅獨排眾議，力陳棄留之利弊，清廷始採納其建議，納入版圖。然而，清領初期是消極地派駐官兵，並未傾注心力，僅僅給予基礎建設，基於擔心明朝政權的死灰復燃，遺留在臺灣南北地的鄭氏官兵先行撤離遣返；其次規定在臺灣凡無家室之流民，皆逐回內地；甚至對臺灣頒布諸多封山、封海的禁令²。若非閩、粵地狹人稠、山多田少，加上連連荒災，不敷養足日漸增多的生民，使其渡海至臺謀生，諸多的社會現象，迫使清廷不得不正視閩、

粵、臺問題。人民的意向常常是走在政策之前，即使恫嚇的禁令也無法裹住人民的雙腳，出走偷渡的事件層出不窮，葬身海域的慘劇時有耳聞，卻依然前仆後繼的橫渡重洋尋求溫飽³。

管子認為「倉廩實而後知禮義，衣食足而後知榮辱」臺灣的開發初期是充滿血淚與汗水的，當時生民汲汲營營於最基本的溫飽，無暇也無力顧及其他；唯有衣食的需求滿足了，才會轉求禮義的薰染，明末的移民是如此，清初偷渡至臺的新移民亦是如此。而文化的養成效益又是緩慢而不彰，以致清領初期的詩文藝壇由流寓文士引領風騷，蔚為潮流。換言之清領時期，是由明末遺民文士播下文學

1參見盛清沂等編《臺灣史》（南投，臺灣省文獻委員會，1994 年），頁 154-165。

2康熙 23 年，臺灣歸清版圖，朝廷本欲開海禁，讓商漁船渡臺採補，施琅上〈論開海禁疏〉，又請嚴禁惠潮之民渡臺，清廷採之，又另頒三條渡臺禁令。從康熙 23 年至乾隆 25 年間（1684-1760），三禁三弛。乾隆 41 年（1776 年）始准予攜眷，同治 13 年（1874 年）解除一切禁令。至於封山禁令有六次，分別是於康熙 61 年（1722）、雍正 7 年（1729）、乾隆 4 年（1739）、乾隆 11 年（1746）、乾隆 17 年（1752）、乾隆 55 年（1790），直到同治 13 年（1874 年）沈葆楨開山撫番後，才解除禁令。參考盛清沂等編《臺灣史》（南投，臺灣省文獻委員會，1994 年），頁 290；及楊碧川《簡明臺灣史》，頁 53-56。

3見薛志亮編《續修臺灣縣志．地志》：「臺海潮流止分南北。臺廈諸道往來橫流而渡，號曰橫洋。

自臺抵澎為小洋；自澎抵臺為大洋，故亦稱重洋。」（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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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再歷經眾多流寓文士的競技爭奇，始呈現盎然綠意，若要擴展成為蓊鬱茂林，則必得由本地文士接續澆灌，所以流寓至臺官吏，一方面大舉興建書院，培植科舉士子，一方面編纂方志藝文志，使其有擅場的舞台，再有《海天玉尺集》、

《珊枝集》等詩文集的激勵，本土科舉文士的創作益發蓬勃。

在方志藝文志的作品中，為臺灣開發歷史做了見證。本章擬以作者和作品內容為重點，概分三節：一為明末之遺民文士，二是流寓至臺之文士，三則為本土文士。至於諸多方志所選入的唐朝施肩吾〈澎湖〉，則視為個案，必要時列入討論。

第一節遺民文士及其作品內容

明鄭在臺二十三年間，給予遺民文士一種延續明朝正朔，甚至是恢復明室的希望，故此期來臺之遺民文士，初始並沒有終老臺灣的打算，雖身在臺灣，心卻牽繫著對岸的原鄉；及至希望幻滅，要面對的生活依舊，要忠君的對象卻易主了，

懷抱著孤忠向誰傾訴？我們可以想見其情感是哀矜的，其文字是悲苦的。因此，

觸目所見臺灣的奇花異木和山川風物，興發創作意念，很少歌詠南國風情，而是寄寓著對祖國的衷情，抑或隱含著對清朝的憤恨。

可惜在藝文志中所收錄明遺民詩文作品極為有限。或許方志的編纂者鑒於時局方靖，遺民文士行文間又不經意流露濃郁的前朝思想，在歌頌天威的喜慶氛圍，與招致筆禍兩相斟酌損益之下，認為暫不宜收錄。所以在高拱乾《臺灣府志》

中收錄的是王忠孝〈東寧友人貽丹荔枝十顆有懷〉，但是此首詩僅是單純詠物；《諸羅縣志》收有沈光文〈番婦〉一首，亦僅為詠番社婦人之作；之後的方志大抵重複收錄這三篇作品；直至范咸《重修臺灣府志》（乾隆 9 年，西元 1743 年）始選錄沈光文的〈東吟社序〉、長篇駢體〈平臺灣序〉及詩作七十六首⁴，才改變收錄闕漏的情形。然而距目前所知臺灣第一本方志藝文志－－高拱乾《臺灣府志》之付梓（康熙 33 年，西元 1694 年）已達 50 年之久，而離沈光文辭世（康熙 27 年，西元 1688 年）亦長達 56 年時間，這期間多少詩文腐朽於蠹蟲的侵蝕，多少詩文風化於時間之河中。

查考藝文志中收錄遺民文士之作，多為詩，其他文體較少。較為特殊的是，

在奏議類以「附錄」的方式收入鄭克爽的〈鄭氏歸降第一表〉、〈鄭氏歸降第二表〉，其原因在於鄭克爽並非清之官員，所以不能歸屬於奏疏，只能以「附錄」的方式呈現，強為收入是為宣揚國威、宣示主權。在藝文志出現的遺民文士，僅有沈光文、南居益、王忠孝、盧若騰、朱術桂五位。以下擬就鄉愁情思、家國情懷、閑居逸情三大類討論之。

一、鄉愁情思

4此為清代收錄沈光文作品最豐富的臺灣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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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歸」是人類的普遍心理，透過明鄭時期遺民文士的搦筆道來，卻是份外的沉重。遠離故鄉的新生活，沒有因為戰事的平息而獲得寬慰，反因祖國的沉淪，

而痛感失根的苦楚。懷歸的希望漸漸褪去，致使其創作浸染著或濃或淡的鄉愁，

而成為臺灣文學的特殊現象⁵。但是清代臺灣方志藝文志收錄有限，我們僅能從沈光文作品中推斷遺民文士此類作品，並以其為例。

作為臺灣文學的初祖，沈光文當之無愧，不論是文學創作題材，文學作品的價值，或是其對臺灣文學的貢獻，都是當時的翹楚，無人能出其右。而其思鄉懷歸之作，特別予人一股濃郁無法化解的愁緒。詩人不幸的遭遇，卻是對詩（文）

藝最好的淬練。

在《諸羅縣志‧人物志》首先記載了沈光文的生平事蹟。沈光文，字文開，

號斯菴，浙江鄞縣人。明朝滅亡後，福王於南京稱帝，為南明政權，沈光文與史可法從事抗清活動，後福王被執，史可法殉難，沈光文於是隨魯王退守浙江，又兵敗，隱於普陀山。桂王稱帝於廣東肇慶，光文乃投奔至肇慶。於順治八年（1651 年），自潮州航海至金門，降清之總督李率泰密遣使節以書幣招聘，辭不赴。後欲入泉州，卻遇颶風飄流至臺，時臺灣為荷人所據，光文與中土音訊斷絕，無人知其生死。永曆 15 年（1661 年）鄭成功克臺，以客禮見之。後鄭經繼位，光文批評時政，受讒，而幾遭不測。此後，在番舍間教授生徒、行醫維生。後閩浙總督姚啟聖欲接其返寧波，卻因啟聖「疽發背死」，不果。諸羅知縣季麒光喜光文之滯臺，乃結「東吟」詩社，此時期的光文最為活躍，一掃之前的抑鬱。光文終老於臺灣，康熙 27 年（1688 年）卒。

全力投入反清的明朝遺臣－－沈光文，當誓死從事抗爭活動的同時，應該知道選擇了一條艱辛且孤寂的不歸路，怎奈造化作弄，所追隨之南明君主皆一一敗亡。流寓至臺，初受治於荷人統治，後鄭氏遷臺，勵精圖治，大有中興明室的希望，可惜仍功敗垂成，徒留憾恨。一水之隔的故里，是難以承受的痛，初始是不敢回去也不能回去，待事局和緩，卻仍是無法歸返，所以沈光文的作品是矛盾的，

是思鄉的。

季麒光謂：「從來臺灣無人也，斯菴來而始有人也。臺灣無文也，斯菴來而始有文矣。」⁶將沈光文的文學歷史地位提高，甚至視為臺灣文學的第一人，如此的讚譽，是有所根據的，全祖望在〈沈太僕傳〉中補充了這樣的說法：「海東文獻，推為初祖，所著花草雜記、臺灣賦、東海賦、檨賦、桐花賦、芳草賦，古今體詩。今之志臺灣者，皆取資焉。」⁷沈光文不僅寫作鄉愁詩作，也創作許多賦體，只是藝文志中未見收錄罷了。換言之，他不僅將漢民族源遠流長的詩和賦帶到臺灣，並因其特殊的生活境遇，而衍生的遺民心態，創造了臺灣鄉愁文學的先河⁸。

5此說法見劉登翰《台灣文學史》（福建，海峽文藝出版社，1991 年），頁 101。

6季麒光〈題沈斯菴雜記詩〉收錄在周鍾瑄編《諸羅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63。

7見全祖望《鮚埼亭集．沈太僕傳》（台北，華世出版社，1977 年），頁 339。

8參見劉登翰《台灣文學史》（福建，海峽文藝出版社，1991 年），頁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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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看此類作品，沈光文〈重九登嘯臥亭〉：

重陽節至客心悲，託興登臨酒一卮。健挽石梁看沒羽，醉摩字影讀殘碑。

當年運數終窮九，廿載憂危共此時。為問生涯在何處？黃花知以晚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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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藉重陽登高感懷，述及亡國遺民情思。首句重陽佳節，卻作客他鄉，回想家鄉的過節景象，對比現在流浪在外，長年漂泊，今日獨自登高遠眺故里，自然興起對家園對親人的思念。已是低落的心情，怎堪再加上登高的眺望呢？想藉一壺酒消解心中之情，豈料愈發沉重，甚至屈膝跪地撫摸破損的碑碣；摩搓著殘缺的字跡，感慨自己的困厄；而明鄭的命運，何嘗不是我這位遺民的命運呢？還有餘生可言嗎？其實也是為時已晚了！在第一句重陽佳節之後隨即出現「客」，即已明白點出作者「獨在異鄉為異客」的悽楚，不論有沒有使用「悲」字，讀者都能感受到作者的悲涼激越；在一首七律五十六字中，出現「客」、「悲」、「一」、「醉」、

「殘」、「窮九」、「憂危」、「晚」這八個意涵孤寂困頓的字詞，強烈的宣示了作者的辛酸血淚！

〈感憶〉一作：

暫將一葦向南溟，來往隨波總未寧；忽見游雲歸別塢，又看飛雁落前汀。

夢中尚有嬌兒女，燈下惟餘瘦影形。苦趣不堪重記憶，臨晨獨眺遠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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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首作品，為眾多解詩者選錄之作¹¹，可見其為鄉愁作品的經典之作。首聯描寫沈光文漂泊來臺，初以為只是暫時淹留；可是連圖個安寧生活都是奢談，何事讓作者「總未寧」？是戰事動亂頻仍？是「反清復明」的大業尚未完成？還是對親人最深的依戀不能釋懷？作者並未言明；頷聯則說日子就在動盪中流逝，卻忽見連浮雲都有了依歸，轉想自己遠離故鄉的漂泊際遇，又瞥見北雁南飛暫作棲息，

驚覺一年匆匆已過，可是這麼多年來，游雲、大雁可曾捎來故鄉家人的信息？唉！

不如夢中尋找兒女身影吧！夢醒之際，也只有孤燈伴著我瘦弱的身影，卻沒有最想念的家人在身旁。無法負荷沉重的回憶，輾轉難眠，只好在清晨藉著依稀的晨光，遠眺故里；「大雁」、「登高遠望」都是思鄉作品中常見的原型意象，作者也採取這兩個意象，訴說著普世的情懷－－懷鄉。作者於首字即用「暫」字，點出自己的無奈，因為這「暫」，竟成了「永遠」。不以起興，卻用鋪陳直敘的手法言明懷鄉，甚至在結尾用「苦趣不堪重記憶」，可知作者已無法承載相思之苦，如此淒苦的痛，怎堪負荷？這些都是因為作者失去故國，遠離家鄉的感受。

又如〈望月〉：

9收錄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719-720。

10收錄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713。

11如連橫《臺灣詩乘》、陳漢光《臺灣詩錄》、劉登翰《台灣文學史》、陳瑛昭《台灣詩選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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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家千里，懷人水一灣。自當安蹇劣，常有好容顏。旅況不如意，衡門亦早關。每逢北來客，借問幾時還。¹²

月亮是家的象徵，也是遊子思鄉時的撫慰，卻也同時撩撥了遊子懷鄉的潛存意識。這首詩寫「望月」，可作者於首句即道出「望月」也同時「望家」，三、四句分別藉用韋應物、陶淵明的詩，要自己安於現狀，常保好心情；但是一聽聞北客南來，總想打探家鄉的消息。作者藉由望月、北客側寫己身之想念，其情遠比〈感憶〉蘊蓄¹³。

其他如〈山間八首〉：「只說暫來耳，淹留可奈何？」¹⁴首句即表述原以為只是暫時寄寓臺灣，豈知南明、明鄭一一覆滅，斷卻了返家的歸途。〈思歸六首〉

也有此類詩句：「歲歲思歸思不窮，泣歧無路更誰同？」、「颯颯風聲到竹窗，客途秋思更難降。」¹⁵；〈至灣匝月矣〉：「閉門只是愛深山，夢裏家鄉夜夜還。」¹⁶等等，這些作品都是寄託自然景物，吐露懷鄉之意。

或許正如艾德華．薩依德《知識份子論》中所言：

對大多數的流亡者來說，難處不只是在於被迫離開家鄉，而是在當今世界中，生活裏的許多東西都在提醒你：你是在流亡，你的家鄉其實並非那麼遙遠，當代生活的的正常交通使你對故鄉一直可望而不可即。因此，流亡者存在於一種中間狀態，既非完全與新環境合一，也未完全與舊環境分離，而是處於若即若離的困境，一方面懷鄉而感傷，一方面又是巧妙的模仿者或是秘密的流浪人。¹⁷

以當代的文化論觀點，套用於沈光文的「自我放逐」經驗及對原鄉的思念，並無扞格處，而是一語中的地道盡同為天涯淪落人滄涼的心境。正因為對彼岸家鄉的可望而不可即，正因為對新環境的若即若離，兩相拉扯形成莫大的張力，讓沈光文創作了一首首感人肺腑的鄉愁作品。

二、家國情懷

南明氣數盡喪，苟延殘喘一段時日，直迄鄭氏在臺復明，終於使得明朝遺民有了認同的歸屬政權，於是此時期的遺民之士燃燒孤忠，抱著恢復明室的一縷希望，寫家國境遇，其態度更顯認真，苦惱而深刻地以心淚來描寫每字每句。但是

13劉登翰言：「其意境與李白「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相同，不過思鄉別苦之情比李白似乎更甚。」見劉氏《台灣文學史》（福建，海峽文藝出版社，1991 年），頁 108。

14收錄在范咸《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725。

17見艾德華．薩依德《知識份子論》（台北，麥田出版社，1997 年），頁 86-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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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攻佔澎湖，鄭克爽未戰即降，身繫明朝命脈的朱術桂－－寧靖王選擇以自縊來完成使命，遺民的希望於焉幻滅。不論是昂揚的鬥志、或是小我的私情，還是求仁求義的氣節，無一不是在同一個情懷之下。

南居益，明大中丞，為關中人，以〈視師中左〉二首為例：

嵺廓閩天際，縱橫島嶼微。長風吹浪立，片雨挾潮飛。半夜防維檝，中流謹袽衣。聽雞頻起舞，萬里待揚威。

一區精衛土，孤戍海南邊；潮湧三軍氣，雲蒸萬竈烟。有山堪砥柱，無地足屯田。貔虎聊防汛，蛟龍隱藉眠。¹⁸

寫作此詩時，南居益方進攻澎湖賊巢，舉兵力圖恢復明朝，故詩作充滿慷慨清剛之情，第一首首聯「嵺廓」、「縱橫」已然將作者胸中的氣魄宣達，而海上的險阻，

不論是大風吹起萬丈巨浪，或雨水、浪潮潑灑在身上，或者夜半防戍的重任，都不減我退卻敵軍、揚名立萬的雄心。第二首以「精衛填海」典故來形容心懷悲憤，

立志迎戰之意，即使是退守海南一方區區之島－－澎湖，又孤軍奮鬥，可我們的氣勢與潮水一樣滔滔不絕，澎湃洶湧；縱然暫時屯駐在此，一有戰事，即可採取凌厲攻勢，轉守為攻。鷹揚卓勵的雄心壯志，讓人錯覺遺民哀歌已然消歇。

盧若騰，字閑之，福建同安金門人。明朝進士，累遷武選司郎中，三度上疏彈劾定西侯蔣維祿，故左遷寧紹巡海道。至浙，潔己愛民，興利除弊，勢豪屏跡，

莫敢逞，頗稱吏治。桂王立位於肇慶，改元永曆，時鄭成功招徠遺老，若騰往之，

禮為上客，時常諮詢軍國大事。永曆 18 年（1664 年）春三月，與沈佺期、許吉

入臺，但至澎湖，舊疾復作，遂寓太武山下，後卒於該地。生平著述甚富，但大多散佚。其作〈殉節篇為烈婦洪和作〉¹⁹：

妾為君家數月婦，君輕別妾出門走，從軍遠涉大海東，向妾叮嚀代將母。

驚聞海東水土惡，征人疾疫十而九；猶望遙傳事未真，豈意君訃播人口！

滔滔白浪拍天浮，誰為負骨歸邱首？君骨不歸君衣存，攬衣招魂君知否？

死怨君骨不同埋，死願君夜共相守。骨可灰兮怨不灰，衣可朽兮願不朽。

妾怨妾願只如此，節烈聲名妾何有！²⁰

此詩之收錄是林豪認為藝文作品亦可為史料，以資考證史事，然而此作是盧若騰擬為烈婦口吻，訴說殉節的始末：在夫君追隨鄭成功取進臺、澎，沿海民多從之，

洪烈婦送別丈夫，旋即驚聞喪命異域的消息。整首詩有驚、有怨、有泣訴，雖未

18收錄在林豪《澎湖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57。林豪在詩之後註：「居益時方調集水軍進攻澎湖賊巢，此二詩即紀其事。古人咏吟，可藉以參稽時事者，此類是也。」

19有關沈光文、盧若騰傳可參周鍾瑄編《諸羅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189，

其中周鐘瑄有「論」。或參見林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51。

20收錄在林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58。詩後註：「鄭氏進取臺、

澎，沿海民多從之。此詩所云『從軍遠涉大海東』，即咏其事。錄之以資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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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訴明朝社稷傾頹，致使夫君踏上黃泉路，但是家事繫於國事之下，覆巢之下豈有完卵？「家」的小我情懷相對於「國」的大我情懷，家破人亡與黍離麥秀之悲，

豈有異乎？在寧靖王悲憤地寫下〈絕命詞〉的當時，有多少家庭也以生命寫下了令人鼻酸的民間文學。盧若騰身為一位朝廷命官，能省視國局的動亂招致家庭的破碎，實無愧「盧菩薩」之稱²¹。

朱術桂，明太祖九世孫遼王之後，封寧靖王。崇禎 18 年（1644 年），鄭經尊奉術桂渡臺，築宮西定坊，供給歲祿。術桂狀貌魁偉，善文學，書法瘦勁。永曆 37 年（1683 年），清軍破澎湖，克塽擬歸降。術桂認為自己是唯一奉明正朔避居海外之明宗室後代，乃天潢貴胄，理當不屈，遂以寧靖王印交克塽，再拜天地、列祖、列宗，招耆舊從容飲別，書〈絕命詞〉後自縊，明朔遂亡。

其〈絕命詞〉：

艱辛避海外，只為數莖髮。而今事畢矣，不復采薇蕨。²²

此詩極為淺顯，老嫗能解。前半先言避居於金門、廈門，後依附鄭經寄居臺灣，

然而這一切的漂泊都只是為了延明朔、反薙髮；後二句則言生事已盡，無法再苟且偷生了。連橫評曰：「絕命詩一章，淒涼悲壯，讀之淚下。」²³江日昇《臺灣外記》贊曰：「天地乾坤無可寄，飄然海國全其身。於今天命誠如此，不負朱家一偉人。」²⁴江氏又以七絕讚頌寧靖王的節操，但是天命本如此，即使全身退避海外，也無法改變鼎革的事實。今人陳昭瑛先生謂：「如果寧靖王與王妃的死節是明鄭結束前的高潮戲，則此詩可視為明鄭滅亡的輓歌。」²⁵並認為寧靖王與五妃的殉節史事，甚至成為臺灣文學史上永恆的詩篇²⁶。

朱術桂的〈絕命詞〉不是唯一的特例，即使藝文志中對前朝詩文的收錄有所闕漏，卻仍有類似情懷的作品產生。

沈光文〈寄懷莊榿庵〉：

別島山川異，傷懷是故臣。同心為千載，分手記初春（原著：分袂在元宵後）。志士尊聲氣，東都重縉紳；寒梅將欲放，折寄不嫌頻。²⁷

詩中首言「別島」即說明沈光文暫將臺灣視為寄居之所，而此處景物迥異於內地，

21參見周鍾瑄：「既至浙，興利除弊；二府士民有『盧菩薩』之謠」《諸羅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189。

22收錄在王瑛曾編《重修鳳山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80。

23連橫《臺灣詩乘》（台中臺灣省文獻委員會，1975 年），頁 16。

24江日昇《臺灣外記》（台北，臺灣經濟研究室，1960 年），頁 448。

25陳昭瑛《台灣詩選注》（台北，正中書局，1996 年），頁 45。

26原作：「寧靖王與五妃的殉節，後來成為台灣文學史上永恆的詩篇，不論游宦詩人或本土詩人，

幾乎皆有詩篇歌詠其人其事，是詠史詩中，僅次於鄭成功的重要題材。」見陳昭瑛《台灣詩選注》

（台北，正中書局，1996 年），頁 44。

(8)

所以觸目盡是傷心事。頷聯則寫與莊榿庵的情誼，卻不禁回想當初分手之時，如今卻已近寒冬，天寒心更痛。頸聯寫鄭氏對明朝遺老之禮遇，自己在此備受尊崇，

末則是以寒梅自喻，且想寄送相思。沈氏在此詩透過贈詩言說山河變色，己身飄零的遭遇。

三、閑居逸情

復國並非短期間即可竟業，淹留在此南方異域，也會有舒緩的閒情逸致，王忠孝雖稱遺民，然「不圖宦達，澹如也，惟日與諸寓公肆意詩酒，作方外人」²⁸。王忠孝，字長孺，號愧兩，福建泉州會安人。福王時，授紹興知府，擢副都御史，

不久福京破，不出家門。鄭成功在廈門，設儲賢館，禮待避亂縉紳，成功前往求見，欲以官職聘任，忠孝堅辭，乃待以賓禮。與辜朝薦、沈佺期、盧若騰均為鄭氏幕上客。時以軍國大事詢問之。永曆 18 年（1664 年），偕若騰入臺，鄭經厚待之。居四年卒。

王忠孝〈東寧友人貽丹荔枝十顆有懷〉：

海外何從得異果，於今不見已更年。色香疑自雲中落，苞葉宛然舊國遷。

好友寄椷嫌少許，老人開篋喜亦緣。餘甘分噉驚新候，遙憶上林紅杏天。

29

此詩寫獲贈紅荔枝十顆，初寫在澎湖已許久未曾啖食奇珍異果；頷聯則寫獲贈荔枝時的驚喜，而其色澤、香氣猶如天上掉落人間的珍品；再寫到入口的美味，令人憶起往日的時光。作者純粹就獲贈荔枝的欣悅，及其美味，是閑居雅興的作品。

此詩首見於高拱乾《臺灣府志》中，因為毫不涉及國家認同的問題，也沒有煽惑鼓動民亂的字眼，故收錄之。

或許是王忠孝卒年早於寧靖王朱術桂，所以此詩寫來格外無絆累。再看沈光文〈庭中白菊新開〉：

新粧入夜洗胭脂，移向燈前賞一卮；不覺更深花共醉，影隨斜月舞遲遲。

30

寫白菊初綻放，甚至移至燈下仔細欣賞花顏，不知不覺月已西移，我與花都醉了，

甚至在月光下翩然起舞。在藝文志中極少收錄沈光文此類閒情逸興的作品。

文士於創作過程，一般多侷限於既定的傳統詩文主題，若明末遺民遭逢重大環境變易，置身紛擾動盪的時代狂流中，滿清入主、山河變色的黍離之悲，以致不得不行旅異域的特殊經驗，均影響其興感及創作題材，故明末遺民文士詩作多

28見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人物志．流寓》（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68。

29收錄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76。

(9)

興金甌缺損之感。

第二節流寓文士及其作品

清領初期臺灣社會不文，文教不興，不論是建設的推動，制度的建立、經典的移入與化成，在在都仰賴朝廷派駐的官吏推動，硬體的有形建設容易，無形的文教則有賴仕宦者本身的文化涵養及其所播行的措施³¹。清代主持臺灣方志的主纂多為流寓文士，亦有本土文士側身其中輔助編修，清領初期藝文志亦多收錄此編輯群的作品，直至中、晚期才大量收有本土新興科舉社群的作品。

這些流寓文士受到蓊鬱山林的自然環境，和南國人文環境所感染而興發的吟詠，甚或玉山洪荒大氣象，及橫渡海峽時驚心動魄之滔天巨浪，都能以寫實與象徵兼具的方式，呈現臺灣海島生態的奇風異俗。只是被獵奇心所驅使，歌詠臺灣風物，飽嚐異國情趣的心態，應該是不同於遺民文士吧！

本節擬就清領時期流寓文士之作，依其作品內容分為六類：第一類是「橫渡黑水溝」的抒發，此類作品因航行黑水溝的經驗極為特殊，成為臺灣文學中特有的題材，特立一類以為探討；而抵岸後之觀察或就任後之行旅足跡，不論是寫景或詠物，此類作品偏重在對臺澎名勝及物產的歌詠；第三則為「教化勸農」的詩文作品，有告示類的公文書，也有以詩歌方式呈現，採取的文體不同，展現的樣態也截然不同；第四類是「詠史懷古」之作，對特定之場域、人物或古蹟興發詠嘆；至於臺人、番人及風俗，令內地文文士頗有感觸，創作大量的詩文以為記錄，

此為第五類「賦寫風俗」；第六類則是中國傳統詩學的「遣興抒懷」主題。

一、橫渡黑水溝

倘若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的必要旅程，滿是險阻與重重危機，那麼，必然會在文士心湖投下石子，激起波瀾，待平安歸抵時，將此漣漪化成文字，記載驚險歷程。清領臺澎時期的流寓文士，不論來臺動機為何，以其羈旅經驗所創作的作品，

且迥異於內地文士的經歷，應屬「橫渡黑水溝」這一個題材，特別值得探論。

習於中土，不諳水性的流寓文士，就任的第一關即是橫渡有「黑水溝」之稱的臺灣海峽。黑水溝有二，一在澎湖之西，廣可八十餘里，是澎湖、廈門的分界，

水黑如墨，名曰大洋；一在澎湖之東，廣亦有八十餘里，為臺、澎分界，名曰小洋。小洋比大洋更深、更黑、更險³²。內地的河流，河面縱然寬廣，水流亦見湍急，然而較諸深無底，水如墨，湍激悍怒的臺灣海峽而言，畢竟還是有所差別的。

尤其對臺澎此化外一隅，諸多的傳言已教人卻步，再面對凶險的黑水溝，及行旅間可能突發的狂浪颶風，令人心膽寒。若親歷其境只可用亡魂喪膽形容之，形諸於文字，就顯得分外真實。

31參見江寶釵《臺灣古典詩面面觀》（台北，巨流出版社，2002 年），頁 25。

32參見薛志亮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30。

(10)

孫元衡，字湘南，安徽桐城人，於康熙 42 年（1703 年）遷臺灣府同知，任職逾三年。性溫厚，於物無忤，秉志剛正，不屈權勢，秩滿，調任山東東昌府知府。士民建坊立碑，以垂遺愛。在臺期間閱歷所至，目覽耳聞皆可入詩，故山川、

人物、草木、禽魚，皆有其光華之性靈，所著《赤嵌集》有 360 首詩作，為在臺期間之創作，體式繁多，從古體、近體、歌行體到竹枝詞，皆有所作，深得王漁洋之激賞，其中有百餘首得到評點³³。在《赤嵌集》中，以描寫渡海至臺的詩佔多數，在方志藝文志中共收有 49 首題材（56 首詩），多以寫風濤海浪，如其中之一〈黑水溝〉：

氣勢不容陳茂罵，犇騰難著謝安吟。十洲遍歷橫洋險，百谷同歸弱水沉。

黔浪隱樯天在臼，神光湧櫂日當心。方知渾沌無終極，不省人間變古今。

34

詩中首聯用了陳茂、謝安典故，說明即使陳茂尤在，面對滔天海浪，也無法像當年阻止隋文帝時的不屈撓的姿態，而謝安在新亭及肥水的從容自若，在此亦應無法壓抑內心的驚恐吧！所以我一介凡夫，內心的驚懼是無法言說的，也是理所當然的。頷聯則說自己遊歷大江南北，如今恐將沉此片海域，可見作者在當時已將

「死亡」轉繞在腦海中了；頸聯則將浪之驚險，做了具象的描寫，四周湧起的巨浪甚至包覆成臼之形，舟船在底天在上，晃蕩在浪濤中，也只見上方的亮光；末則以如此驚濤駭浪的景象從開天闢地即是如此，沒有無終止的時刻。雖然通篇沒有使用任何一個「驚」的語詞，卻已令人感受到作者當時的心境。

另〈乙酉三月十七渡海遇颶，天曉覓澎湖不得，回西北帆，屢瀕於危，作歌以記其事〉：

羲和鞭日日已西，金門理檝烏鵲栖；滿張雲帆夜濟海，天吳鎮靜纖翳。東方蟾蜍照顏色，高低萬頃黃琉璃。飛廉倐來海若怒，頺飈鼓銳喧鯨鯢；南萁簸揚北斗亂，馬銜罔象隨蛟犀。暴駭鏗訇兩耳裂，金甲格鬬交鼓鼙。倒懸不解雲動席，宛有異物來訶詆。伏艎僮僕嘔欲死，膽汁瀝盡彎腰臍。長夜漫漫半人鬼，舵樓一唱疑天鷄。阿班眩睫痿筋力，山海　珓頻難稽。不見澎湖見飛鳥，鳥飛已沒山轉迷。旁羅子午晷度錯，陷身異域同酸嘶。況聞北嶕沙似鐵，誤爾觸之為粉韲（原註：澎湖山南有北嶕，下為鐵板沙）。回帆北向豈得已，失所猶作中原泥。浪鋒舂漢鷁首立，下漩渦臼高桅低。怒濤內濺頂踵濕，悔不脫殼為鳧鷖。此事但蒙神鬼力，窅然大地真浮稊。翠華南辛公卿集，從臣舊識咸金閨。挂冠神武蹤已邁，願乞骸骨還山谿；讀書有兒織有妻，春深烟雨把鋤犂。³⁵

33見陳昭瑛《台灣詩選注》（台北，正中書局，1996 年），頁 53。

(11)

此首長達 40 句的七言古詩，用來形容在黑夜橫渡臺灣海域時的驚悚經驗，此詩描寫之情景，被王漁洋評點為「極天地之怪奇」。前三聯先交代出航前的時間－

－黃昏、天候－－無任何烏雲，並且點出月出東方，構成一幅金黃琉璃閃耀海面的美景。在如此波平浪靜的海象下出航，豈料一陣急雨傾瀉而下，頓時乾坤變色：

「飛廉倐來海若怒」，海龍王亦同時被激怒似的，開始施展其技。接著一連串地寫舟中同伴的慘狀，而不直接描述自己，但是同在其上的作者豈能倖免？孫元衡極擅於利用題目的字眼，先行透露內心之驚懼，如「黑」、「屢瀕於危」。而〈危舟得泊，晚飯書懷〉：「大海狂瀾驚轉舵，金山到似解長圍。」³⁶亦是此類詩句。

烏竹芳為山東博平縣人，歷福建壽寧、詔安、安溪等縣知縣，陞知州，於道光 10 年（1830 年）署任噶瑪蘭通判，有〈之任澎湖遇風有感〉一詩：

揚帆指日到瀛臺，震蕩狂風勢欲摧。巨浪宛從天上落，孤舟直似水中來。

樯傾楫折驚魂魄，虎嘯猿啼聞霹雷。呼吸死生飄泊去，燈光三現指迷回。

（原註：庚寅八月廿二日之任，忽飄至外番小琉球地方，幾疑萬難生回；三更時舟忽自轉，山頭三現燈光，遂泊鳳山東港）³⁷

本以為指日可到目的地，卻在途中遇上狂風肆虐，汪洋海中的小船，隨波飄蕩，

直灌而下的巨浪，甚至將船桅、船槳折斷，而遠處悲涼的猿哀啼、虎鳴嘯，更增添些許淒迷；最後能死裡逃生，全靠燈火的指引。此詩用了五句寫置身狂風巨浪中的景象，將海上驚魂作了最佳的描寫，作者已有最壞的打算，所以「死生」、「驚魂魄」都寫入其中，甚至在自註中寫明：「幾疑萬難生回」；詩未能盡表的渡海驚魂記，就再以自註的方式，用 58 字作為補充。

〈過黑水溝〉一詩，似乎有與孫元衡一別苗頭的用意，且看：

巨津一望渺無邊，黑水翻騰在眼前。日月有光波黯黯，星辰無色水涓涓。

幾疑蛟室成煤窟，誤認龍宮洗硯田。墨瀋潑來千萬頃，何從辨得蔚藍天。

38

作者既要跳脫孫元衡前作的影子，又要寫黑水溝的變化萬端，只好從「黑」字著手，從第二句迄第六句都著重在「黑」的描寫，首聯先寫海之遼闊，無邊無際，

但海水翻騰在眼前，日月星辰都隱去其光輝了，水的色澤是黑的，穹滄亦復漆黑，

如何分辨藍天呢？此詩應為作者渡海所作，然其寫法似乎是置身岸邊，以旁觀者角度來觀看滔天大浪，並沒有題目中「過」的動態出現，亦即缺乏身歷其境的臨場感。

37收錄在蔣鏞、蔡廷蘭編《澎湖續編》（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118。

38收錄在蔣鏞、蔡廷蘭編《澎湖續編》（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118。

(12)

范咸，字貞吉，號浣浦，又號九池，浙江仁和人。乾隆 10 年（1745 年）任巡臺御史，任職期間曾修《重修臺灣府志》，另著有《婆娑洋集》、《浣浦詩鈔》。

藝文志中也有記述渡海經歷的作品，如〈泊澎湖〉、〈海中望向〉，此以〈三月二十五日渡海，紀所見〉為例說明：

海門峽如束，放舟還趂潮。島嶼漸以遠，仰視惟雲霄；天與水為一，遠颿同秋毫。極目杳無際，意氣慘不驕。問程藉指南（原註：放洋，全以羅經定方向），「出海」稱人豪（原註：船主曰「出海」）。「亞班」攬篷索，上下等懸猱

（原註：占風望向者，曰「亞班」。緣篷桅而上，登降盤旋，了無怖畏）。巨浪拍天起，

比似桅檣高。龍骨（原註：船底大木，曰「龍骨」）從上過，一落輕於毛。遠望峻嶺矗，水沸山岳搖。柁師噤不語，謂是鯤魚尻；噴沫散作雨，十里聞腥臊。轉瞬無所，但覺心旌愮。晚霞日初落，星斗何迢迢？夜黑青燐生，

非鬼亦非妖；燄燄千萬點，誰將十斛拋？此景洵奇絕，坐看過中宵。鷄鳴天欲曙，華彩掀波濤。天吳與紫鳳，野火春風燒；萬頃蕩金碧，蛟鼉爭潛逃。動心復駴目，快事傾醇醪。幸逢聖御宇，海宴無飄颻。生平見未見，

恣意誇同曹。得藉滄溟力，永靜番俗囂。歸將畫蓬壺，遊仙足解嘲。笑語金華人，跼蹐虛鳴鑣³⁹

以古詩的方式似乎較足以細說渡海前後，及海中遇鯤魚的驚嚇，作者於是採取了這樣的體制，以作為發揮。出航前的鋪陳，從海口形勢，及至出航時的意氣昂揚：

「天與水為一，遠颿同秋毫。極目杳無際，意氣慘不驕」，到回身與船長談話之際，突然「巨浪拍天起，比似桅樯高」，開始驚覺即將面臨天翻地覆的災難，然而六句之後，乾坤再度歸定位，經柁師解惑，才知是鯤魚噴沫。時間依然進行，

剛才的狂風巨浪似乎不留任何痕跡，但是黑夜的海域有萬點燐火波動，惹得作者雅興大發，觀覽了大半夜。范咸的此趟渡海，其實較諸孫元衡、烏竹芳而言，是既平穩又有趣，因為沒有遇到颶風侵襲，所以才能以愉悅的心欣賞海上的奇景，

有一趟饒富趣味的海洋之旅。

〈二十六晚泊澎湖〉亦是令人莞爾的詩作，詩中毫不隱諱內心的驚懼惶恐，

試看其中數句：

黑溝驚狂瀾，橫洋畏屯蹇。傳聞弱水近，東去不復返。豈必飽魚腹？竊自輕軒冕。……俄見白鳥飛，色喜定殘喘。（原註：「臺海使槎錄」云：近島嶼，則先見白鳥飛翔）……潮勢覺已平，欠伸求息偃。收篷且寄泊，努力盡餐飯。⁴⁰ 在當時作者以為自己必定成為魚腹餐物，及至見到白鳥，不禁欣悅起來，因為得見白鳥飛翔是代表已接近島嶼，不復是身在茫茫大海，無所憑恃；待潮水漸趨平

39收錄在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914。

40收錄在林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64。

(13)

緩，忐忑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作者伸伸懶腰，放下緊張的心，只想稍事歇息。等到上岸後，努力地埋頭吃飯，以忘卻方才的驚險經歷。在此詩中，作者運用了註解解說了黑水溝、弱水、鉛錘試水、白鳥飛翔等自然常識，不過他在文字中如實且不避諱地呈現了親身感受，讓人為其純真的文字所傾心。

正是因為海相難以預測，來去無憑，才令人對未知的災難感到畏懼，也才搖蕩了詩人的心志，創作出這些渡海的詩篇。其他如錢琦〈泛海〉、郁永河〈泛海〉、

劉伯琛〈渡海歌〉都是此類作品。但是我們可以發現，此類作品大多集中於較早期的流寓文士之筆，其因可能是黑水溝的謠傳令新旅者不安，加諸以渡海經驗不足，判斷失據所致。

二、寫景狀物

與上述不同的是，此係作者在臺灣居留一段時日，同友人暢遊山巔水涯的作品，，至於與內地截然不同的物產，也一一激發流寓文士的情思，化作創作的筆端，為當時的臺灣留下見證。

（一）寫景

在狂風巨浪之後，死裡逃生的驚魂未定，仍舊牽繫著騷人墨客的心思，然而初到新環境，其景緻與物產，也是入詩的好材料，孫元衡〈抵澎湖澳〉寫明了心境上的轉變：

孤島如梯一葦航，情懷跋扈興相羊。身隨雲鳥投青墈（原註：洋少淺曰清水墈），夜鼓天風過黑洋。翠蠏、胎魚堪入饌（原註：海蠏翠色，沙魚胎生），竹灣、花嶼（原註：俱澎湖山名）有飛觴。此間未是埋憂地，貫月浮查正渺茫。

41

初始先言明滿懷赤忱，意氣風發，在夜晚橫渡黑水溝，來到小小的孤島－－澎湖，

早已聽聞此地的海蠏、沙魚是美味佳餚，而竹灣、花嶼等名山勝景更適合遊歷，

最後則說南下任官雖有貶謫的抑鬱，但澎湖並不是埋憂的地方，天地的美景更待我這失意的人去遊歷欣賞呢！此詩有二處轉折，一在第二句，已表明意興遄飛的雄心壯志，待渡得岸上之後，卻又想起憂慮之事，雖說「此間未是埋憂地」，若非心牽掛著此事，豈會初履新地，出現「憂」字呢？此為第二處轉折。

烏竹芳〈題澎湖廳〉一詩：

滿目積沙日影西，周圍眾嶺勢高低。三春花柳尋踪杳，一樹雲烟與屋齊。

(14)

連月風聲鳴北牖，終年潮信漲前溪。迢遙堤岸環如堵，署冷心清絮著泥。

（原註：澎湖風沙甚大，其樹高不過屋）⁴²

此詩將澎湖一地的地形及特色全寫入，如風沙、潮信，平日相伴的是柳與雲烟，

但是這一切都源自於內心的恬澹，若非如此，豈有「署冷心清絮著泥」的閒適？

亦是蘇子由所言：「士生於世，使其中不自得，將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不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

范咸的〈海中望向〉：

浩瀚乾坤不見山，水晶圓域覽迴環；憑誰探取貓花嶼，桅末飛騰兩亞班⁴³。這首氣勢磅礡的七言絕句，初寫澎湖的地理位置，及眾多島嶼環繞的水晶之島－

－澎湖，末二句則述及當年清師環泊花嶼、貓嶼的史事。

於先前所觀察，比對上述作者作品，可以發現描述橫渡重洋的詩作多以罕用字表述之，如「犇」、「頺飈」、「暴駭鏗訇」、「蛟鼉」，還有一些形容身心俱疲的詞句：「半人鬼」、「倒懸」「嘔欲死」、「兩耳裂」、「眩睫痿筋力」、「膽汁瀝盡」、水；詩人亦多選擇古詩體制，以其篇幅較易鋪陳海上的險像與內心的驚恐。而抵任後之作品不僅文字輕快，用字輕巧（如「跋扈」、「飛觴」、「心清」、「飛騰」、「三春花柳」、「一樹雲烟」），連詩的體制都為之輕盈不少。

由於行政區轄地遼廣，四處榛莽，流寓文士就任一段時日之後，以其內地眼光與認知，用心觀察，用筆描寫，自有不同於本土文士之特點。在藝文志中有許多這類詩作，如盧九圍〈遊岡山二首〉、宋永清〈下淡水社〉、周鍾瑄〈曉發他里霧〉等。

夏之芳，字荔園，號筠莊；江南高郵州人。雍正 6 年（1728 年）巡視臺灣，

兼理學政。以「澄敘官方、振興文教」為己任，曾巡南北兩路，不驚擾生民，民番咸悅⁴⁴。〈巡行詩十二首〉是作者因職務之需巡行各社，觀臺邑之淳樸民風或地理建制所作之組詩。試看其一：

負暄童叟愛冬溫，紅稻城堆擁篳門；桐竹週遭雞犬靜，教人歷歷任花村。

45

將鄉野間閑適恬靜的生活，民風淳樸的世外桃源表露無遺。

周鍾瑄，字宣子，貴州貴筑人，康熙 53 年（1714 年）知諸羅縣。當時諸羅縣為新闢，土地廣袤人煙稀少，留心咨訪，凡數百里溝洫，皆其所經劃。〈北行

42收錄在蔣鏞、蔡廷蘭編《澎湖續編》（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117

44參見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184。

45收錄在余文儀編《續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896。

(15)

紀〉則是當時巡視所作，此詩採古詩的長篇體制著手：

羅山山水海東雄，綿晅千里蹤難窮。朝盤赤日三千丈，浩氣直與海相烘。

46

將諸羅山脈盤旋綿亙，以及高聳險峻的氣勢道盡。其後又將諸羅縣各社自南而北一一敘寫，可能就不是臺灣的文士所可以望其項背的。

清代內地八景攬勝紀勝之風，蔚為流行，流寓文士對臺、澎山川形勝，南國風光創發大量詩作；影響所及，本土文士亦有創作。八景之選定，有全臺八景、

一縣或一地八景，甚或園林八景，故詠八景之詩，作品極多。終清領時期此題材創作極多，偶有雅緻的佳作。高拱乾是臺灣最早創作八景詩的流寓文士之一⁴⁷，於康熙 31 年（1692 年）任分巡臺廈兵備道，兼理學政，在臺任期四年，期間編纂《臺灣府志》。謝金鑾曾說：「島上談詩，名宦則以高觀察、孫司馬為最」⁴⁸，其詩歌創作，要以雜詠及寫景二類，試觀高拱乾〈臺灣八景〉其一〈安平晚渡〉：

日腳紅彛壘，烟中喚渡聲，一鉤新月淺，幾幅淡帆輕。岸闊天遲暝，風微浪不生。漁樵爭去路，總是畫圖情。⁴⁹

此詩將安平漁港日落時分的圖像：夕陽西下、漁樵歸晚、新月東昇，以一種極其閒散、舒緩的筆調勾勒出來。

在藝文志中除了詩作之外，另有「記」、「紀」的文體體制，其中關於遊歷作品者亦有，如陳夢林〈九日遊北香湖觀荷記〉（《諸羅縣志》）、鄧傳安〈遊水里社記〉（《彰化縣志》）、鄧傳安〈水沙連紀程〉（《彰化縣志》）、藍鼎元〈紀水沙連〉

（《彰化縣志》）。

陳夢林，字少林，福建漳浦人。曾隨族兄從戎閩、粵，後又歷貴州、雲南等地，康熙 55 年（1716 年）應諸羅縣知縣周鍾瑄禮聘至臺，纂修《諸羅縣志》，

頗為人稱善。夢林首次寓臺，即居諸羅縣境，曾以宏觀角度描摹玉山，作〈玉山歌〉。又有〈九日遊北香湖觀荷記〉之作，第一段先點明：丙申年九月九日，與友人欲前往危峰絕頂一遊，因路途遙遠作罷，後則往諸羅縣北湖泊，觀賞荷花盛開的美景；次段則為寫該湖之位置、佔地面積，及香氣迎面撲鼻，先作一番概述：

出郭數百武，便見此湖；蜿蜒屈區，殊有勝概。少選，風從北來，香氣蓊渤如相迎，而覿面相過。…湖面東自台斗坑凡數折而匯縣治之眾流，黛蓄

46收錄在周鍾瑄編《諸羅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73。

48收錄在謝金鑾編《續修臺灣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389。

49收錄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79。

(16)

膏渟，廣可三、四畝，修如其廣數十倍，漢人與土番合築為陂。…遠山蒼翠，列峙於對岸。循阡陌以東有地數畝，扼全湖之勝；野竹上逼青霄，參差茅屋。…移坐竹間，湖清荷簇，迴環如帶；又有牙蕉、檨樹、蓼花，風動波搖，東西上下互相掩映，泠泠幽麗。人在香國中，飄乎若出有而入無，

蕩遺塵而特立也。⁵⁰

繼則寫湖之美景：有遠山相映，有野竹、茅屋坐落湖邊，湖面清澈，花（荷花）

團錦簇，寄情在此花香氛圍中，飄飄然有遺世獨立的感覺。接著第三段惋惜此湖空自展現著美麗景緻而無合適之名，故名之曰「北香湖」，並說明其因：

以其地居縣之北；又中土此時菡萏香消，而此地之荷與梅菊爭奇吐艷於北風凜烈之際，是足以愧夫趨熱而惡涼、遇霜而先萎者矣，故曰『北香』也。

51

最後將菊、梅、荷比之志節堅貞之士，則不脫傳統思維。

對比於抵達前、後的記遊之作，兩者在意象的經營，與選擇創作時採用的體制，呈現有趣的現象⁵²。此類作品迥異於橫渡海洋的詩作，因已經抵達目的地，

雙腳踩踏在結實的地面，旅途奔波的艱困顛躓頓時消解，而心中的疑懼亦不復存在。我們可以發現此類詩作詩意較為悠閒、輕鬆自在，偶爾興發不遇的憂惱。與上述不同的是，此係作者在臺灣居留一段時日，同友人暢遊山巔水涯的作品，而這些多是廣為人知的名勝之地，至於與內地截然不同的物產，也一一激發流寓文士的情思，化作創作的筆端，為當時的臺灣留下見證。

（二）狀物

臺澎的物產，也令來自內地的流寓人士心動不已，故留下大量為數多的詠物作品。尤其方志作為紀錄一地封域、山川、政教、人物，而以人文蔚起、戶口殷繁、物產富饒，最足以說明政教之成效，故方志總有「物產」一門，專介紹該地之花、果、蔬、穀、蟲、魚、鳥、獸等，我們除了透過此門冷硬地詳述臺澎二地之物產外，亦可在藝文志中找到不同的介紹語彙。

張湄，字鷺洲，號柳漁，浙江錢塘人，乾隆 6 年（1741 年）任巡臺御史，兼司學政。任職期間，極為注重「育人」的文化建設，設海東書院，親自講學，有

《瀛　百咏》一百首。劉登翰先生認為其詩最有價值的是吟詠花草果木之作⁵³，

52記敘遊歷的作品極多，筆者在「一、橫渡重洋」、「二、寫景」之作兩部分，採取同一作者不同作品的方式呈現，以突顯「兩者在意象的經營，與選擇創作時採用的體制相異」的說法。

(17)

觀其〈檳榔（原註：臺地閭里詬誶，輒易搆訟。親到其家送檳榔數口，即可消怨釋忿）〉一詩：

睚眦小忿久難忘，牙角頻爭雀鼠傷。一抹腮紅還舊好，解紛惟有送檳榔。

54

此詩以十分生動又逗趣的語彙來形容兩造爭執時的面部表情，及鬥嘴時眦牙裂嘴的模樣，然而事後只要有送檳榔的禮貌性舉措，都能言歸舊好，這是當時臺地的風俗。此詩雖為詠「檳榔」一物，卻不從檳榔的外型、味覺、香味著手，而是由民情風俗的面向入手。

周凱，字仲禮，號芸皐，江西富陽人。道光 12 年（1832 年）澎湖遇旱，造成飢荒，故次年奉檄調任臺灣兵備道，兼臺灣提督學政，到澎湖賑災。除了〈乞風行〉、〈道光壬辰三月十七日放洋〉、〈勘災〉等賑濟之詩外，尚有對一些奇珍異物之描寫，如〈詠物二十四首〉將澎湖特有的海中生物作七絕組詩式的呈現，有

「螺盃、蚌瓢、文石、空青、海馬、醋鼈、龍蟲、龍蝨、帽華螺、馬陰螺、氣魚、

鬬魚、扁魚、胎魚、鸚歌魚、燕子魚、丁香魚、琵琶魚、珊瑚樹、刺裙草、石拒魚、龍占魚、木理蚵、鐵樹枝」⁵⁵，作者認為以七絕 28 字無法詳盡說明，故往往於題目下方標註，使人更易知曉。〈鬬魚（原註：長寸許，狀如指，紅白相間。「閩書」

名丁班魚，善鬬。養盆中可翫，入淡水亦活）一詩：

文采班　五色鮮，盆中游泳自天然。如何善鬬偏成性，狼藉鱗而亦可憐。

56

首句先寫其鮮豔的樣貌，次寫悠遊水中的姿儀，第三、四句則是寫其好鬬成性，

致使傷痕纍纍，真教人不捨。

從吳王坦〈題黃玉圃巡使「臺陽花果圖」〉一詩可知黃玉圃甚至還繪製「花果圖」作為比對的圖鑑呢！或如六十七作〈七里香〉、〈赬桐花〉、〈長尾三娘（即練雀）〉、〈蜥蜴〉都將臺灣不同於內地的物產一一入詩，試看〈蜥蜴（原註：俗稱四腳蛇）〉：

兩頭埋後終無恙，四腳何妨暴日頻。盛世已除殘酷吏，不須惆悵補蛇人。

57

四句中出現兩個典故，作者故意將兩頭蛇與蜥蜴作連結，亦藉用柳宗元〈補蛇者說〉的寓言，來指稱現在吏治清明，不必再有專事補蛇之職，這是詠物題材中較少見的寫法。一般而言，咏物與記風俗之作大多著重在記載該物或風俗之特性，

純然就表象、現象書寫的為多，文學價值不高。

54收錄在陳培桂編《淡水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28。

55收錄在林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92-497。

57收錄在范咸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780-781。

(18)

三、教化勸農

在流寓文士眼中，臺澎是化外之地，不僅地力需要闢墾、人文需要化成、人心亦需要導正，故朝廷命官往往會利用公文書牘或其他文體，亦有使用詩作為載體的，適時給予機會教育。

藝文志作品中以「教化」為主要內容者，如《臺灣府志》中高拱乾收錄了許多自己的曉諭文書：〈月課示〉一文是每月曉諭府縣學諸生勉其潛修歲試、〈禁重利剝民示〉則是對典舖申誡禁止重利盤剝；〈禁飭插蔗并力種田示〉則勸農民栽種稻田，勿爭相插蔗，以求充積倉儲，預防歲歉；〈勸埋枯骨示〉則以情理角度勸說有批照之土地所有權人，若尚未開闢，應准允附近百姓營葬；《臺灣縣志》

有季麒光所作〈嚴禁結拜示〉是由桃園三結義之例，言說此乃仁義之舉措，卻因世風不古，已成惡俗，成為無賴之徒好事爭奇，互稱兄弟，殆及利益所關之際，

卻形同陌路人，甚至互相傾軋仇殺，再由「奸之謀、貧之基、盜之門、爭之階」

四點分析其弊。《澎湖廳志》蔡麟祥的〈勸民息訟告示〉，用於訟事漸增，大事小事凡爭執不下者，皆具呈詞，以致浪費公帑、勞民傷財，亦易導致「贏者自鳴得意，輸者挾恨在心，尋隙報復。」爭端四起，此文用詞極委婉，多用「息事寧人」

角度勸解，如：

況兩造涉訟，均係同鄉共井之人，非親非故，何事不可解說！實係非情非理，難逃鄰里鄉黨之目，儘可報告公親、澳甲人等，秉公調處，可以和息，

也就罷了。即稍吃虧，較之告官，總有便宜，又不傷和氣。⁵⁸ 基於此理，故其審理訴訟之態度「詞訟隨問隨結，案無流獄」⁵⁹。

高拱乾〈初至臺灣曉諭兵民示〉是作者初任之際，先行曉諭臺邑生民百姓：

為曉諭各安生業，以靖地方事。

照得昔日臺灣地居海外，人屬荒徼、地非內地，而民亦非內民也。自鄭氏竊踞以來，徵兵、徵餉，臺民備極苦累。皇上不忍置之化外，風聲所及，

版籍來歸；復設重鎮以衛民。皆由皇仁浩蕩，軫念周全。而又恐兵有故土之思，立為更番之制。既愛我民、復恤我兵，正兵與民各安生業、共享太平之秋也。自前道王鼓鑄之法奉行不善，高價以出、賤值以收；遂使稱干荷戈之人，致有無衣乏食之歎，而兵遂困矣。兵既高價領錢，不得不以原價售用；使經營逐末之徒，不足以供父母、妻子之養，而民又困矣。誰為長吏，而使兵與民交困若此？誠長吏之過也。本道自守泉之日，稔知其弊；

即欲匡救其失，而悵非其職。今蒙皇上不遺葑菲，特膺簡命來莅玆土。此正本道素志之得酬，亦願我兵民此衷之共諒也。

59見林豪編《澎湖廳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27。

(19)

臺灣地氣和煖，無胼手胝足之勞，而禾易長畝；較內地之終歲勤者，其勞逸大異。此臺農之足樂也。即所需耕具或乏牛種，本道自當給照，聽民內地採買，而民可以無患。讀書之子，特設臺額；獲登賢書，較內地之人多額少者，其難易不同。此臺士之足樂也。至於歲、科兩試，本道惟有矢公矢慎，以仰副皇仁培養至意，決不使有遺珠之歎。生聚既繁，教育日殷；

昔屬蠻邦，今為樂土。爾等亦囘思鄭氏竊踞時，農盡驅而衝鋒、士盡驅而冒鏑，能有如是之煖衣飽食、敦詩說禮者乎？

若夫兵以衛民，原非害民；兵固不可以剛強而凌柔弱，民亦不宜以土著而欺遠來。兵民和睦，地方自寧。而為兵者亦思遠來海外，金錢不易。幸際太平之世，得無鞍馬之勞；況餉銀入手，當思上有父母、下及妻兒，豈無待哺之思而忍付之呼盧狂飲之下？幸而年富力強，得以支領月糧；萬一隆瞳老憊、家居坐食時，能不悔其少年孟浪乎？或別有苦累，鎮臺仁慈愷悌，

無不加意體恤；倘有所商，本道自當為爾公同請命，必不使有向隅之泣。

今當本道下車，與爾更始，合行出示曉諭。為此，示仰合屬兵民人等知悉：

嗣後各宜安分樂業，毋負本道一片婆心；不得游手游食、結盟結社、醉酒賭錢，各安生理。倘有故違，國法具在；勿為本道言之不早也。⁶⁰

在第一段先說明告示之主要內容，次則由清朝收編臺灣為版圖說起，到皇恩浩蕩，遣其前來管理斯土，於第三段則說自當給予農民採買耕具、牛隻，毋需憂惱之，而學子應戮力修習；再次則告誡士兵不可凌弱，當是以衛民為職責。末段盼兵民相安，各安分樂業。高拱乾之下行公文，大多運用淺而易見的道理及語彙諄諄教誨，殷殷解說，其苦口婆心，真可謂「父母官」！

季麒光，字聖紹，號蓉洲，江南無錫人。康熙 23 年（1684 年），由閩清調任諸羅縣。時諸羅縣初設，綱紀不彰，民生貧困。麒光細心循撫，並撰寫辭命，使其自化。又以諸羅縣偏僻，應先興建學校，並拉拔禮遇之，故士子如坐春風。麒光博覽群書，為文清麗整贍⁶¹。觀〈禁賭博示〉一文：

賭博者，爭之門，而盜之階也。賭無論大小，紙牌、牙色皆謂之賭。故有賭之人，即有看賭之人，大抵皆少年無賴之徒也。在賭者，既有求勝之心，

坐立不定，呼叫不倫；從傍看者，又為之附和幫襯，或假識盆口、或巧取飛頭，議論一起，爭競隨之。且原夫賭者之心，亦欲贏人財物以為愉快；

及至不勝，而己之所有拱手與人，尚有人足，無論稻、穀、桑、麻、衣裳、

器皿，不得不取以相抵。一輸思復，至於再；再輸不甘，至於三。失事誤時，衣服田疇皆不暇顧。在家庭則為敗子，在鄉黨則為匪民。至於輸負既多，急欲思逞；上畏父母之責、下恐妻兒之咎，前者無償、後者無本，勢必出於偷盜。始則拈針拾芥，繼則穿壁踰墻；事機敗露，刑罰隨之。不特

60收錄在高拱乾編《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43-245。

61參見黃典權等編《重修臺灣省通志．人物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8 年），頁 105-107。

(20)

身家不保，而性命可虞，豈不可嘆！

為此嚴行禁飭，無論軍民、無論鄉市，如敢群聚賭博，許地方指稟，立拘枷示。倘能恪遵誡諭，共勵淳良，息爭端而清盜源，豐亨樂利之風，皆由此勤樸之一念基之矣。本縣雖幼事詩書，而於民生利弊諳悉已久，故能為爾百姓言之最真、勸之最切。爾百姓鑒我婆心，為子弟者宜戒之、為父兄者宜早防之矣。⁶²

開門見山就說賭博是萬惡淵藪，爭鬥、強盜都由此起，賭的形式、心態、後果，

及至為偷兒、為竊賊的過程，都見其層層逼進，抽絲剝繭的論證功力，而用詞俐落，毫不拖泥帶水的寫作筆法，與高拱乾的告示文章呈現剛、柔兩種大異其趣的風格。

詩則如《重修臺灣府志》有楊二酉〈東郊勸農〉到城東巡察農事，但此詩著重在農村景色及受民擁戴之描寫，沒有明確的「曉諭內容」。張湄以巡臺御史的身分寫〈東郊勸農〉：

出郭天四垂，墨雲挾狂雨；勢如萬鏃飛，作氣不待鼓。彌望青蔥蘢，物我同栩栩；平疇漾縠紋，犁鍤應時擧。誰能甘惰農，自貽樂歲苦？為語蚩蚩氓，海濱履王土。黃髮與垂髫，願勿入城府！熙怡若桃源，往來但漁父。

三時胼胝煩，勤焉豈無所？況當膏雨餘，篝車滿可許；烟林布穀鳴，陌上策水牯。米家圖畫間，坐覽簑笠侶。⁶³

先描寫狂風大雨驟至，如萬簇齊飛之勢，再言及一片的青蔥與隨風舞動的稻浪，

可想見農民的辛勤耕種才有此成果；至於勸農之描寫則在「三時胼胝煩，勤焉豈無所？況當膏雨餘，篝車滿可許。」四句，要其趁及時雨降臨前，進行收割；蓋以詩或文的呈現，兩者用意與效果明顯不同：以文的方式呈現，則採曉諭文書的勸說，威之以刑法、導之以情理，較具恫嚇意味；若以詩的方式呈現，則多是描述巡行視查的經過，農村景象、以及受民擁戴之盛況，屬柔性勸導。

四、詠史懷古

在第一節所言寧靖王與隨之殉節的五妃史事，在特定場域（如其墓冢所在處）、特殊時空（如割臺前後、日據時期）均會成為臺灣詩文創作的重要題材。

（一）輓寧靖王、五妃事蹟

宋永清〈過寧靖王墓〉是清代臺灣方志藝文志中首次出現歌詠寧靖王之詩

62收錄在陳文達編《臺灣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37。

(21)

作。宋永清，山東萊陽人，康熙 43 年（1704 年）知鳳山縣事。為政清廉，建衙署學宮，並創義塾。素工詩，好吟詠，時與邑人講學，文教以興。其〈過寧靖王墓〉：

刮地北風古墓門，馬蹄衰草感王孫！道傍密布桄榔樹，竹裏深藏番檨園。

滄海無情流夜月，乾坤有恨弔忠魂！深秋尚有啼鵑血，十里紅花染泪痕。

64

作者由淒厲的北風寫起，營造一股滄涼的氛圍，次說其墓深藏在樹林、竹林之中，

昔日的王室，如今長眠在荒煙漫草間，這之間的變化，是無情的，也是憾恨的，

今日雖然只有我前來弔祭，但是其英烈的氣節，連天地都動容、杜鵑也啼血。

楊宗城〈過寧靖王故宮〉：

浮雲仰視亦須臾，長嘯從容合院徂。臣節不磨天地老，世風雖遠紀綱扶。

西山叩馬兩高士，東海懸樑一丈夫。自是求仁無怨悔，奚煩遺叟重嗟吁。

65

此詩明顯見出對寧靖王之貶抑，即使寧靖王選擇懸樑自縊以全仁義的節烈，引發世人尊崇，在此詩卻全然不存，只是笑其癡愚。李賀詩云「天若有情天亦老」，

可是作者說其節烈的行徑，老天是不會感動的，亦不會使老天容顏蒼老，而即使世人敬重其節操，但是國家的綱紀不會因為寧靖王的殉國而敗壞，這一切也不是由於他的精神感召，而是清朝皇仁浩蕩所致。作者更說求仁得仁是他自己的選擇，實在無煩世人為之唏噓。詩中明顯的見到「臣節」、「一丈夫」此等較為鄙夷的詞語，將寧靖王降為「臣」，甚至是「一介草民」。

六十七，號居魯，滿州人，曾任戶部給事中。乾隆 9 年（1743 年）任巡臺御史，任職期間，採風問俗，所以創作許多咏物、遊覽、懷古之詩。曾與范咸一起重修《臺灣府志》，另外有《臺海采風圖》、《番社采風圖考》、《海東選蒐圖》等，

詳細以詩文記載臺灣地理、物產、風俗。〈五妃墓〉是以歌行體之方式呈現作者感佩之心：

東風駘蕩天氣清，載馳驄馬春巡行。刺桐花底菻荼畔，森然古墓何崢嶸！

路旁老人為余泣，當年一線存前明。天兵既克澎湖島，維時臺海五烈皆捐生。至今抔土都無恙，誰為守護勞山精。雲封馬鬣連衰草，四圍怪石爭縱橫。時聞鬼母悲啼苦，想見仙娥笑語聲。歲歲里民寒食節，椒漿頻奠陳香羹。滿目荒涼已感歎，更聽此語尤傷情。有明歲晚皆節義，樵夫漁父甘遭烹。島嶼最後昭英烈，頑廉懦立蠻婦貞。田橫從死五百皆戰亡，

64收錄在周元文編《重修臺灣府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414。

65收錄在陳文達編《臺灣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67。

(22)

吁嗟乎！五妃巾幗真堪旌。⁶⁶

站在勝利者的立場來寫前朝殉節之士，有其自傲的一面，如詩中：「田橫從死五百皆戰亡」以田橫來比擬鄭成功及其部眾⁶⁷、「天兵既克澎湖島」用天兵來說明天意本亡明，而清軍猶如天兵精銳之師，得以連戰皆捷；若站在人類同理心的角度來寫殉節之士，也有其矜憫的一面，如「滿目荒涼已感慨，更聽此語尤傷情」將一己之情感寫入其中，如「有明歲晚皆節義，樵夫漁父甘遭烹」、「島嶼最後昭英烈，頑廉懦立蠻婦貞」、「五妃巾幗真堪旌」說明當時有五妃及許多不知名的遺民，

也追隨寧靖王壯烈犧牲。

宋永清於康熙 43 年（1704 年）任鳳山知縣，六十七以滿清鑲紅旗人之身分於乾隆 9 年（1744 年）任給事中，二人具有朝廷命官身分，故藉寧靖王與五妃事蹟以旌表忠貞節烈，大有宣揚「忠君愛國」的使命，身為清派任臺澎官吏無不設法灌輸此一觀念予人民，然此「君」為清帝王，此「國」為清帝國；而楊宗城只是流寓士人，不同於宦遊文士，有此作，不足為奇。

（二）覽古蹟、遊遺址

具有歷史意涵的遺址，是前後政權彼此角力的地方。流寓文士挾帶優勢的政治力與人數，藉著故地一遊，興發懷想。此類作品偶有唾棄前朝或政權的文字或思想出現，猶如利用歷史為現實註解一個主觀的判準⁶⁸。

除了「八景詩」的題材蔚為創作的大宗之外，歌詠古蹟名勝的作品，亦所在多有。法華寺本為明鄭時漳州人李茂春居所，名為「夢蝶處」，後有僧人改建，

供佛於其中，易名「法華寺」⁶⁹，其名稱「夢蝶」雖予人瀟灑不羈絆的聯想，然該寺之易主過程，還是讓人心有所感，故多有詠該寺之詩作，如陳文達〈法華寺〉：

嚮晨趨野寺，泉籟共幽清。法雨敲仙唄，疏煙濕磬聲。蟲吟物外想，蝶夢幻中生，頓覺無塵礙，道心處處明。⁷⁰

詩中欲將法華寺描繪為清修佳地，所以梵唄聲、磬聲都融入大自然之中，不過作者再藉用《莊子》「莊生夢蝴蝶」的典故，說明人身只是此生的軀殼，了卻物我之分，即可達到佛教所追求無罣礙的境界；此處藉此安排襯托出莊子與佛學並無二至，都在追求圓通的人生。作者將視覺（泉籟共幽清），轉到聽覺（法雨敲仙唄，疏煙濕磬聲）的描寫，在景的書寫之後，再回到與「寺」的相關的書寫上，

67見江寶釵《臺灣古典詩面面觀》（台北，巨流出版社，2002 年），頁 33-34。

68「利用歷史來對現實作出裁判」一說參見王立《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原型與流變》（台北，文史哲出版社，1994 年），頁 119。

69參見陳文達編《臺灣縣志》（南投，臺灣省文獻會，1993 年），頁 208。

第三章 藝文志中作者類型及其作品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