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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胜自选诗

在文檔中 城市玩笑 (頁 49-60)

《1997 年诗选》

玻璃匠斯宾诺莎

我们最好关上所有的电灯 最好忘记所有的比喻 因为有一个人

正在为我们磨着眼睛 让我们所浪费的激情 让我们的怨恨

留在黑暗里

为了明天让我们上路 有人在准备着星星 他的肺里堆积着 越来越多的玻璃 他却说

看吧,用哲学的眼睛看吧 人间的幸福

世界的香料就在那里 1997 年 4 月 19 日 怀疑

我一直怀疑

在我急着赶路的时候 有人把我的家乡

偷偷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一直怀疑

有人在偷偷搬动着 我曾经深爱着的事物 我的记忆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山丘 一个人究竟应该走多远 在这个遥远的城市 我开始怀疑

盲目奔赴的价值 在许多的一生中

人们不过是满怀希望的司机 急匆匆跑完全程

却不知不觉

仅仅载着一车夜色回家

1997 年 4 月 21 日 玫瑰花玫瑰花沉重的头颅 紧紧靠在我的肩上 我闻到浓烈的气息 是因为

告别时还有疼痛 还有热血在窗外奔涌 像冰冷的剪刀

铁轨在我们的身后合拢 生活竟然可以

以这种方式中断 我要忘记

那在地下运行的梦 怎样穿过明亮的教室 把阴暗倾倒在

孩子们的眼里

我要忘记曾经枝繁叶茂的自己 像忘记你我要放下手里

准备掷出的石块

我要和玫瑰花一起怒放 我要用鲜艳的笑容 把死亡层层围绕 1997 年 4 月 22 日 公园景色

陌生的姑娘静静绣花 在公园的长廊下 隔着藤蔓我看到她的长裙 和周围的景色 渐渐缝在一起

春天的事情竟会这样美丽 像阳光下的蝴蝶

她的手穿针引线 隔着开满野花的池塘 不知不觉中

也同时缝好了 我陈旧的伤口 1997 年 4 月 22 日 夜晚

夜晚从来不说话 夜晚只是一些 装满了梦的大花篮

在大花篮和大花篮之间 有一些缝隙

是的

白天只是一些缝隙 我在缝隙里

紧张地上班下班 是因为下一个大花篮 需要更多的颜色和氧气 1997 年 4 月 29 日 野菊花

我的根须

被一个大海埋着 开出的花

却伸进了另一个大海 一个拥挤着

没有谁可以搬动 一个却变得太空

在我们头顶上飘来飘去 在两个大海之间

我们兄弟 手挽手地站着 我们的根须扎在 一个大海的阴暗中 花朵却铺满了 另一个大海的喜悦 1997 年 5 月 1 日 如果我不再倾听 如果我不再倾听 如果所有的窗户 都糊上窗纸 我热爱的列车

永远不再穿行在黑夜中 如果不再有爱情

为我们决定天空的颜色 如果不再有

可以擦痛眼睛的河流 我们或许会

生活得无比轻松 但我宁愿接受更苛刻的前程

宁愿继续窒息般的漫长等待 甚至宁愿为春天里的死亡而哭泣

只要我能听到野草升起的声音

只要我能睁眼看到 世界上的光

怎样穿过生命这狭小针眼 投射到我们无边无际的灵魂上 失眠者

白天其实有

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在我们四周徐徐落下 我们无法把它们过滤 也无法把它们阻止 在黄昏

总有突然落下的东西 遮住我们仰望的脸 像一层层的薄纸 它们渐渐连成一片 所以才有

如此众多的失眠者 蚕一样蠕动

艰难地啃食着 夜这张巨大的桑叶 忧伤的女性

她有时面色苍白

但即使在夜里,也从不把忧伤夸张 不让它像染料一样

把眼睛抚摸过的一切 都染上它的颜色 也没有试图将它忘记

在她的脸上,我看到葡萄架下的阴影 以一种柔弱的美在呼喊

她在喧闹的人群后面悄然走着 像一片移动着的树林

出现在昼夜交际的边缘

在她的眼神,在她转身的霎那 在她安静的交谈中

忧伤中的过去变得更透明 更完整

像一块经得起时间冲刷的琥珀 不像我们,没有被心灵浸透的昔日 只有一些被风吹散的发黄的碎片 进入写下的每一个字

并在那里淤积

只有一些不稳定的夜晚 从窗外移到我们心上 我的过去

我的过去,像一面严肃的镜子 令我有时出汗

有时欣慰

却不是一个完整的空巢 让飞倦的我

可以回去稍作歇息 我看见的只是

另一个年轻的愤怒的我 在盲目地奔跑

企图摆脱他更年轻的往昔 我拥有一个可以发掘 却难以正视的过去

就像通过无数纤细的脉管 我今日枝繁叶茂的骄傲 却紧紧附依在

他伤痕累累的树干上 我的前额缝满鸟鸣 却不能轻盈地随风起舞 我有一个朴实而疼痛的 深埋着的根一样的过去 他举起了我的高度

而且从未停止向我输送养料 写作

写作就是用树枝把自己分开 让黑暗的部分

那带着反光的水流 绕过灯台顺着房子的裂缝 流进夜这本翻开的书 就是小心地捡开

压着我翅膀的白昼的碎块 让蜷曲着的绿色展开成旷野 让我蝶群的部分

从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 飞出

我感到笨拙的自己 其实也有云彩的部分 也有灯光的部分 我感到马群醒来

身体中的栅栏轰然破碎 我的马群

带着疑问和喜悦

狂奔在你们打算放弃的世界上 在春天应该做的事情

成人们充满惊涛骇浪 孩子的梦却不过像 萤火虫打着的小小灯笼 在草丛间来回游荡

一阵疾风就会把它们吹落在地 从秋天到冬天

我目睹了灰暗的云朵 怎样从一个人的梦境上空 飘进了他的诗句

又在孩子们的眉间久久徘徊不去 就像生活拥挤在报纸上

却只有一桩灾难加上了黑框 仿佛一只忧伤的眼睛

向人们久久凝视 所以,在夜的边缘 在孩子的欢乐四周 我一直小心地栽着树苗 靠它们来把入侵的一切减弱 在春天,这是我们每个人 应该做的事情

呼喊

我在等着更强烈的风吹过

等着自己像纸糊的房子一样 被掀翻在地

我就会发现

我的家乡不过是一本薄薄的书 在我身体的黑暗中 被惊醒的鸟群 就会不顾一切地 迅速穿过我的房间 我不知道

它们能否飞过 乌云翻卷般的生活

以及比生活更宽广的恶梦 我的呼喊总该比盲目幸福着的我 要幸运些1998 年诗选

降落

飞机开始下降

像是经过了一次幻想 大地上的斑点

正在变大,包围过来 重新成为我的栖息之地 在一次幻想中

有多少层空气被尖叫着划破?

整个的我在下降 仿佛不是朝着机场

而是朝着你的心灵俯冲过来 你是否有足够的准备

是否能够容忍 一个幻想过的灵魂 以及他呼啸的速度 1998 年 1 月 17 日 清晨扫地的人 清晨扫地的人 扫把的末梢

透过层层砖墙,扫到我的身上 像是被什么拂中

我总是从梦上面跌下来 有些发愣地睁开眼睛 从未谋面的扫地人

究竟用了多大的劲在扫?

天完全亮开后 他扫过的道路

一些又细又深的缝里 甚至露出了发白的骨头 至少这一次

在体面的衣服下面

我和道路有着同样深的划伤 1998 年 2 月 24 日

断裂

大地是飞累了

想要静止下来的天空 天空是变得越来越轻 不断散开的土地 鸟儿呵

你飞过了天空 也飞过了大地 为什么就飞不过 我心中的那一处断裂 1998 年 3 月 15 日 有什么值得大海去蓝 有什么值得大海去蓝 有什么值得大海苍老 太多的过眼烟云

包括你

包括我有什么值得大海心痛 太多的知识

使大海充满了苦涩 也使它变得

像一个巨大的筛子 有什么值得它去蓝 有什么值得它汹涌 海水松开手指

只有遗忘,只有经过 有什么值得大海挽留 1998 年 3 月 15 日 献给一对无名恋人 在他们安息的地方 人们并排种下两棵小树 这活着的碑文

绿得让人刻骨铭心 我猜想那纤长的根须 正在泥土中摸索着对方 就像昔日,他们的小指头 秘密而快乐地勾在一起 1998 年 3 月 25 日 纸质的时间

在望不到边的书架上 排列着我的记忆 看不清是书脊,还是 没被黑暗完全埋住的旋梯 这些苍老的纸质建筑中 汹涌着的只有时间 那些威严的年代,仿佛 凌乱的船队,被越冲越远 伫立在一本书边缘

悬崖边的遥望,我看见

斑驳的身世,又薄又脆的人群 我看见的辽阔比大海更宽广 一页纸,遮住的是一座空山 打开书便有风雪扑来

从一个灵魂开始的漫长冬季 至今仍未结束

1998 年 3 月 25 日

看见你就是看见整个春天的树叶 拥挤在一个名字下面

看见举着剪刀的手 绳索落地翅膀重新自由

就是看见一个人老去 又重新变得年轻

看见他的原野不断穿过墙壁 就是看见速度和冰雪

看见决堤的生活

就是看见埋在地下的灯 看见大地渐渐透明 像夜晚的灯罩 看见马车复活

满载闪闪发光的东西 奔驰在这巨大的灯罩上 1998 年 4 月 10 日 一天

他写下看见过的阳光 尽管在信笺周围

乌云翻滚他向经过窗前的街道点头致意 他遥望晚霞

惊奇于它和爱情 有着如此相同的色彩 他抽出信撕掉想要寄出的白昼 最后,他只剩下

一个需要重新推敲的夜晚 1998 年 4 月 11 日

谈话很抱歉,先生们 你们不是沙漠 但有着漏水的管道 请原谅我把工具 带到了你们的会场上 河水会经过每一个灵魂 我只是一个

想要修理河流的人 1998 年 4 月 16 日 风中的冰块 吹过来的冷风

也是掀在空中的冰河 我的脸,代替所有人的脸 承受冰块的狠狠撞击 像愤怒的赶路人

我们共同的旅行如何才能终止 冰块是常有的

海上的冰块,划破了“ 泰坦尼克号”

由此知道航行着的生活 下面有着脆弱的舷舱

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冰块要小些 夜里树林中会传来“ 咔嚓” 的声响 一些孱弱的诗句被压断

更多的时候,我看到的冰块要小些 夜里树林中会传来“ 咔嚓” 的声响 一些孱弱的诗句被压断

在文檔中 城市玩笑 (頁 4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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