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農村文化底色之鄉土儒釋道等文化傳統,雖然備受「革命 化」和「市場化」之洗劫,但仍可以作為面對資本主義現代化及其 消費文化衝擊時的重建資源。然而當我們要在現代化的脈絡中,去 重建以農村/農民為主體的文化時,我們應如何拿捏現代化與農村 文化的關係?換言之,亦即雖然現代化給農村文化帶來許多我們不 樂見的後果,而希望農村民儘量避免涉入城市流行文化和其價值 觀,但事實上,以目前傳媒的發達程度來看,這種想法未免太一廂 情願。反之,如果現代城市流行文化終究不可避免會成為未來農村 文化建構要素的選項之一,那麼,傳統/現代之間應由誰以及如何 取捨、構連,才稱得上是農村(民)本位視角,或以農民為主體之 新農村文化?以目前中共正在大力推動基層民主及村民自治來 看,這答案應由村民自己來決定。然而問題是,既然今日傳媒發達,
城市現代流行文化隨著傳播而無遠弗屆,長期薰習下,如果沒有作
61. 趙旭東,權力與公正-鄉土社會的糾紛解決與權威多元(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
2003年),頁150、183、200、202。
62. 趙旭東,權力與公正-鄉土社會的糾紛解決與權威多元,頁200~203。
63. 王銘銘,社會人類學與中國研究(北京:三聯書店,1997年),頁176。
為啟蒙者之知識精英的介入,農民能跳脫這種主流文化之意識形態 宰制嗎?更何況還有在城鄉間穿梭的一億多農民工,如果農村文化 需求完全由農民自己決定,其結果可想而知。反之,如果由知識精 英來主導,一旦與農民想法衝突時,誰的觀點應得到重視?王丹很 敏銳的察覺到此一問題:
我們(按:指知識份子)在村裡的支教活動,從第一天起就 受到學生和家長的抵抗,他們要求更直接的針對考試科目,不要 浪費時間在無謂的「素質」教育和「鄉土」教育上面……新鄉建 運動十年八年未見得會有成效,村裡的年輕人為什麼要為這樣一 個虛無縹緲的目標放棄自己更好的機會?64
以城市經驗為主導的學校教學內容與農村社會嚴重脫節,同時 也造成農村優秀人材外流城市,然則「考學己是農家子弟進入城市 的唯一『出路』」,誰又有權利要求本已處於農村弱勢之個體要為這 場社會運動,要為城鄉二元結構這種制度問題造成的缺失自我犧牲 奉獻?65
進言之,很弔詭的是,這種鄉建人士所主張的「本土化」教材,
有時反而意味著從文化上本質化、從而強化了城鄉二元對立的情 形,相對而言,「以城市經驗為主導」的教育及考試,卻倒像似舒 緩了此種對立。而鄉建人士的「浪漫化」傾向則又進一步加劇了前 述的對立:
鄉建人士對農村的純樸和物質技術落後容易有浪漫化的傾 向,重建農村傳統似乎等同摒棄城市文化,骨子裡恐怕多少有一 些疲憊於技術主義消費主義的城裡人希冀挽救最後的「香格里 拉」的絕望的浪漫。大學生支農隊伍進行培訓,每日必唱革命歌 曲,最後的聯歡會上終於有同學唱起幾首流行歌曲,也終究是提
64. 王丹,「當我在城市和鄉村間自由來去」,上海大學當代文化研究網,
〈http://www.cul-studies.com/Article/country/200510〉。
65. 王丹,「當我在城市和鄉村間自由來去」。
心吊膽於心不安。鄉建隊伍來到村裡興辦文藝,教給婦女們踩著 步點,舞著紅綢,卻面無表情,毫無快樂氣氛。66
這種類似革命動員式的方式搞文化,完全忽略了農民自身之主 體性,卻受到不少知識份子的支持,67然則,誠如王丹一針見血的 指出:
弘揚地方文化,保存文化的多樣性,不應以文化間的相互排 斥為手段,而應以各種文化之間批判性的和諧共存為目的。68
更何況作為地方傳統文化,不論是革命傳統也好,儒釋道文化 資源也好,從它們出發去反思現代社會文化的問題是有助益的,它 們作為文化重建的初始條件或建構要素亦有其意義,但以之作為重 建之依據或原則卻是不合時宜的,文化研究學者霍爾(Stuart Hall)
即曾對此種文化「鄉愁」(nostalgia)批評道:
這是一種可對工業社會作尖銳批判的觀點,但為一行動指南
(guide to action),它是有限的,因為產生它們的生活方式已經 過去了,勞動的律動已永久地改變了,封閉而小規模的社區消失 了,或許,在我們能力所及處,儘力去反對不必要之社區規模的 擴張,並重建其在地的創新精神,但如果我們希望去重新創造真 正的庶民文化(popular culture),我們就必需落實的在其現實存 在的社會中尋找其生長點(point of growth)69。
而今天,這種「現實存在的社會」,乃是所謂「全球化」的社 會,它意涵著即或是一種「在地的創新精神」,也無法跳離「全球
-在地」的辯証,就是說,除了鄉土底色之傳統資源外,包括城市 流行文化、消費文化或另類文化…等,只要能與當前全球化時代農
66. 王丹,「當我在城市和鄉村間自由來去」。
67. 譬如署名劉老石的作者就有如是觀點,見劉老石「農村精神文化建設與新鄉村建 設的開始」。
68. 王丹,「當我在城市和鄉村間自由來去」。
69. Stuart Hall and Paddy Whannel eds., The Popular Art (Boston: Beacon Press, 1967), pp. 38.
村生活方式之律動合拍,都可以給農村作為形塑其「真正庶民文化」
的資源。然則目前農民之生活方式不同於過去,主要表現在不論是 資訊的傳播或人口、物資的流動性,都逐漸打破用城鄉二分的模式 來理解它,特別是對那一億穿梭於城鄉間的農民工而言。果真如 此,那麼任何基於「城市-農村」二元對立觀念來理解當前農村文 化轉型的話語,都不免有其限制,革命現代性話語是如此,啟蒙現 代性話語亦復如此。這一方面表現在他們都未能將當前農村文化的 凋蔽現象理解為「農民的終結」,而且隨著他們的終結,立基於這 種生活方式之上的傳統農業文明,包括傳統政治中心之城市文化,
甚至城市資產階級「高級文化」都在快速消逝。而另一方面,在面 對跨越城鄉限界之新文化形式的再生時,就是說,對於那種去地域 化之文化轉化與再造,這兩種話語也都無法適時加以掌握並說明。
這裡所謂「農民的終結」(La Fin Des Paysans),是法國社會學 家孟德拉斯(Heuri Mendras)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提出的觀點。他 的研究顯示,作為農業大國的法國,雖然曾經為了回應傳統農民,
而在十八世紀之農業革命和工業化上緩步,但仍難逃十九到二十世 紀這第二波震憾性的農業革命,至此以後,農村家庭開始解體,傳 統小農(peasant)為主的農村,逐漸轉變為具「經濟動機、市場取 向之農業生產者(agriculture)或農場主(farmer)的農村,在此轉 變中,從事農業人口大量減少,而新型農民大致可分為三種:(1) 占有生產資料,只負責經營的農場主,其收入和生活水平大體相等 於中型企業經理。(2)占有生產資料,自己從事大部分勞動的自我僱 佣的勞動生產者,其收入和生活水平相當於中產階級的上層。(3) 被僱佣農業機械之操作員,他們作為農業工人,地位和生活水平相 當於技術工人。70
70. Henri Mendras著,李培林譯,農民的經濟(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 年),頁2、5、13、288。
起初,這些新型農民,當他們在接受新的技術變革和經濟理性 制約後,還糢糊地期待著,一旦適應期的危機過去後,他們能夠重 新找到類似他們父輩所熟悉的那種平衡,那種持久耕作和經營的農 民邏輯,然則技術文明(以及經濟理性)的生命力卻在於不斷的變 革,反對墨守成規和一潭死水,他們不僅未能找到傳統的穩定,還 將經受技術革新和經濟趨勢變動的長期制約。如是古老穩定的鄉村 價值,那種永恆的「農民精神」在我們面前死去了。71一種靜態的 邏輯或幾近靜態的平衡,被一種動態的平衡所取代。十九世紀那種
「鄉村始終哺育著恬靜美滿,安全永恆的田園牧歌式夢幻」,表面 上雖然不變,實質上早己走樣了。72正是此種思考,在往後逐漸遂 行肯認,而使得孟德拉斯在二十年後給該書寫「跋」時,仍得以堅 持:
這本書是一本文明的死亡證明書,這個文明在生存了十個世 紀後死去了。它是科學的診斷,不是思辯的發問。二十年之後,
結局証明我是有道理的:在一代人的時間裡,法國目睹了一個千 年文明的消失,這文明是它自身的組成部分。73
法國的情形並不孤立,所有工業先進國家,包括日本在內,都 曾經歷過傳統農業文明的崩解過程。而隨後台灣、南韓等的現代化 發展,也遭遇這種轉型的痛苦。此一過程,至今也還在延續中。雖 然每個國家的處境並不相同,但大抵都有類似的現象發生:農業人 口大量減少,農村價值越來越向經濟理性及技術理性靠攏,而作為 農民象徵之傳統價值則日益失去共鳴……。這類現象用孟德拉斯的 語言來表述就是千年農業文明邁向崩解、死亡的過程。然則,這種 千年劇變究竟代表了什麼意義?它與打破城鄉二元對立的觀念來
71. Henri Mendras著,李培林譯,農民的經濟,頁14、142。
72. Henri Mendras著,李培林譯,農民的經濟,頁4。
73. Henri Mendras著,李培林譯,農民的經濟,頁272。
理解農村文化轉型究竟有何關聯?
後現代主義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對於此一過程的理解,
強調要注意「農民農業和傳統文化之間的關係」,他指出,除了以 奴隸制為基礎之地方外,「所有前資本主義的偉大文化都證明曾是 農民的文化」。74這意味著傳統農村文化的消逝實標示了整個傳統文
強調要注意「農民農業和傳統文化之間的關係」,他指出,除了以 奴隸制為基礎之地方外,「所有前資本主義的偉大文化都證明曾是 農民的文化」。74這意味著傳統農村文化的消逝實標示了整個傳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