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與「陰陽」兩項《太玄》的核心觀念,皆可以看出揚雄思想中「儒主道輔」的 傾向。現在我們試換一角度,從《太玄》中表現的核心文學觀念:文、質的關係,來察照揚 雄對儒、道文藝觀的抉擇。文學創作是揚雄為學歷程的第一站,在〈答劉歆書〉中,揚雄自 言:「雄為郎之歲,自奏少不得學,而心好沈博絕麗之文」。110事實上,揚雄得面見成帝及
108【漢】劉安,何寧集釋:〈墬形訓〉,《淮南子集釋》,卷4,346。
109【漢】董仲舒,【清】蘇輿義證︰〈官制象天第二十四〉,《春秋繁露義證》,卷7,214。
110【漢】揚雄,鄭文︰〈答劉歆書〉,《揚雄文集箋注》,180。
見重於學界,正是因為其文學作品(賦)受到重視。111由是觀之,則文藝的審美觀實足縈繫 揚雄終生。然而,漢代文學觀念,實大異於先秦諸子,簡宗悟指出:「先秦諸子各家的文學 觀,都與辭賦欲麗大相異趣。」112他直言:
就道家來說,老子也是反對美言,所謂「美言不信,信言不美」……如果賦家承此思 想,那瓌詞麗句可以休矣!113
簡氏指對道家而言,如果要在藝術創作中,從文(形式)與質(內涵)兩方面做選擇,
則老子的取向必然是先質而後文的。
對於簡宗悟來說,除了道家以外,先秦諸子中如墨家和法家,所採取的也是質勝於文的 立場。114他認為唯一比較接近漢代文藝觀點的,當屬儒家,其云:
漢賦的鋪采摛文,極聲貌以窮文,原出於儒家「文」的要求而發揚蹈厲者。……在先 秦諸子之中,有關這方面的思想,惟源於儒家而已。115
無可否認地,孔門四科中,確有「文學」一科,116但依曾國藩的理解,則「考據者,在 孔門為文學之科,今世目為漢學者也」。117清代漢學的考據與現時我們對文學的理解,固屬 大異其趣。
然而,儒家自必是重視道德實踐,優先於文藝思想的學派。假若我們對照《論語》強調 的「行有餘力,則以學文」,118到漢賦家取法「鋪采摛文,極聲貌以窮文」觀點時,則不能
111《漢書‧揚雄傳》載︰「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奇其文雅,召以為門下史」。參見【漢】班固︰〈揚 雄傳第五十七下〉,《漢書》,卷87(下),3583;而〈答劉歆書〉云:「雄始能草文,先作《縣邸銘》、
《玉佴頌》、《階闥銘》及《成都城四隅銘》。蜀人有楊莊者為郎,誦之于成帝,成帝好之,以為似相如,
雄遂以此得外見。」參見【漢】揚雄,鄭文︰〈答劉歆書〉,《揚雄文集箋注》,177。《漢書‧地理志》
載︰「後有王襃、嚴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參見【漢】班固︰〈地理志第八下〉,《漢書》,卷28
(下),1645。
112簡宗梧。〈漢代賦家與儒家之淵源〉,載於《漢賦源流與價值之商榷》,簡宗梧(臺北市:文史哲 出版社,1980),115。
113同上註,116。
114簡宗梧指:「墨家是重質輕文……這和辭賦家之鋪采摛文,完全是背道而馳的」;「至於法家,也 是重質輕文的……賦家有此思想,早已改絃易轍另謀出路了。」同上註,115-116。
115同上註,117。
116《論語‧先進》載:「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 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參見【春秋】孔子,【清】程樹德集 釋︰〈先進上〉,《論語集釋》(北京市︰中華書局,1990),卷22,739-742。
117【清】曾國藩,唐浩明編︰〈勸學篇示直隸士子〉,《曾國藩全集‧詩文》(長沙市:岳麓書社,
1986),442。
118《論語‧學而》載:「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
不承認兩者在理念上,有著巨大落差。因此,重質優先於重文的審美角度,正是先秦諸子的 共同理念所在,儒家和道家都有基本的共識存在。
順此,則儒家與道家文質觀的相異處,固不在質先於文,而在於儒家強調以文顯質的方 向,是故,《論語‧雍也》載: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119
其中,「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便與老子「信言不美,美言不信」120恰好形成對比,即 儒家雖不反對內涵優先於形式,但只要達致形式能與內涵相稱,則無礙於對形式的追求。老 子強調的則是另一個方向,即形式(美言)與內涵(信言)時常是屬於反向關係的,故達致 美言即有不信的風險;相反地,如果是信言,很容易展現其不美的外象。從這個角度看來,
儒家追求的文藝形式的高度,是受到其內涵高度所限制的。然而,如果文學家能提高藝術的 內涵,則相應地提升藝術表現形式的高度,也是值得許可的。
對於一向「心好沈博絕麗之文」的揚雄而言,如果他純採老子「美言不信,信言不美」
的文質觀時,則他的文藝立場便會與他的哲學思想形成嚴重的衝突。對於這種文、質間如何 平衡的問題,於《太玄》中展現為在儒、道兩家不同的文質觀選擇之上。〈太玄瑩〉指:
夫作者貴其有循而體自然也。……故質幹在乎自然,華藻在乎人事也。……務其事而 不務其辭,多其變而不多其文也。121
其中「務其事而不務其辭」一語,乃承先秦儒、道兩家,質先於文的宗旨;但「質幹 在乎自然,華藻在乎人事」之句,則表示如果能善體自然之質幹,則人事之華藻未必為妨礙 也!
最能反映揚雄的文藝傾向者,乃《太玄》的〈文〉首。〈文〉首為居《太玄》81首中的 第47首,奇數屬陽,故為陽首,其贊文與首同氣(奇數屬陽者)則吉;反之,則凶。茲引錄 部分贊詞,以備討論:
初一,袷繢何縵,玉貞。《測》曰:袷繢何縵,文在內也。
次二,文蔚質否。《測》曰:文蔚質否,不能俱睟也。
文。』」參見【春秋】孔子,【清】程樹德集釋︰〈學而上〉,《論語集釋》,卷1,27。
119【春秋】孔子,【清】程樹德集釋︰〈雍也下〉,《論語集釋》,卷12,400。
120【春秋】老子,【魏】王弼注︰〈八十一章〉,《老子四種》,66。
121【漢】揚雄,【宋】司馬光集注︰〈玄瑩〉,《太玄集注》,卷7,190。
次三,大文彌樸,孚似不足。《測》曰,大文彌樸、質有餘也。
次五,炳如彪如,尚文昭如,車服庸如。《測》曰:彪如在上,天文炳也。
次六,鴻文無范恣于川。《測》曰:鴻文無范,恣意往也。122
初一贊屬陽,與陽首同氣,故吉。其所以為吉者,蓋因文雖在內而未顯,但質亦於內而 足副,故謂「文在內也」。這是文與質共同開展的第一階段,但基本上,文與質是處於一種 平衡關係中,故揚雄許之為吉兆。次二,相對初一而言,文已達於蔚之境,可惜的是質未能 相副,故謂「質否」。123由於「不能俱睟」,即文與質未達乎平衡,故為凶兆。如果以次二 與次三做對比,則當文、質不能平衡時,當以文為先,還是以「質」為先呢?其抉擇是十分 明顯的。次三「大文彌樸」、「質有餘也」,遠勝於「文蔚質否」的次二贊。是故,前者為 凶,後者為吉。這正是承繼先秦諸子的審美觀點,以為當重質高於重文。這種觀念亦同時見 於〈解難〉篇中,其謂:
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回。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于眾人之耳,形 之美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于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
追趨逐耆,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為之施《咸池》,揄《六莖》,發《簫韶》,詠
《九成》,則莫有和也。124
「大味必淡,大音必希」等語,正是說明當先質而後文。世俗未能把握「文質彬彬」的 優先次序,竟致追求形式超越於內涵,才會有「今夫弦者,高張急徽,追趨逐耆」的文過於 質的藝術表現,而觀眾習焉不辨,以致「坐者不期而附」。在這種扭曲的審美原則下,縱使 演奏正宗的古典樂曲,如《咸池》、《六莖》等,觀眾不但未能欣賞其中美感,反而「莫有 和也」。
〈文〉首贊詞中,最能表達儒、道不同傾向的,厥為次五和次六兩贊。從正面來說,次 五居中,為此首的極致「炳如彪如,尚文昭如」,125強調的是「質文相副」,則不礙形式 之美若「天文炳也」。此即「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也,而揚雄《法言》亦謂君子「弸中而 彪外也」。126至於次六雖繼次五,但其文引起後世學者望文生義的憧憬,以為揚雄在文質觀
122【漢】揚雄,【宋】司馬光集注︰〈文〉,《太玄集注》,卷4,97-98。
123注云:「二為思中而當夜,小人文華雖美,而實不能副也。」參見【漢】揚雄,【宋】司馬光集 注︰〈禮〉,《太玄集注》,卷4,98。
124【漢】揚雄,鄭文︰〈解難〉,《揚雄文集箋注》,219。
125王注云:「五居中,體正得位當晝,為文明之主,煥然可觀也。」參見【漢】揚雄,【宋】司馬光 集注︰〈禮〉,《太玄集注》,卷4,98。
126【漢】揚雄,【清】汪榮寶義疏︰〈君子卷第十二〉,《法言義疏》,卷18,496。
上,採取傾向道家的立場。例如蔡妮芳提出:
揚雄的文學思想,一方面主張文以明道之說;另一方面,又強調至道無體、至神無 方,如此就從「先王之法」轉化到「鴻文無範」,主張為文不應受任何形式的局 限。127
由是觀之,「鴻文無範,恣意往也」,被視為道家強調自由的藝術觀,以與儒家的需 遵守「先王之法」的文藝觀相對。不過,論者忽略了一項重要的事實,依《太玄》的吉凶標 準,〈文〉首屬陽,次六屬陰,首贊不同氣,故為凶象。是即依《太玄》的內在邏輯,揚雄 在次六贊中,對「鴻文無范,恣意往也」一語,是持反對態度的。128夾證以《法言》云:
或曰:「聖人自恣與?何言之多端也!」曰:「子未覩禹之行水與?一東一北,行 之無礙也。君子之行,獨無礙乎?如何直往也!水避礙則通於海,君子避礙則通于 理。」129
論者質疑「聖人自恣與」,而揚雄以禹之行水,並非直往,水道有變則非因應而變不 可,正因能應世變,才可以為聖人,為聖人非自恣提出解釋。由是觀之,則揚雄並不同意以
「恣」為基礎的「鴻文無範」觀點。從《太玄》強調「文質相副」而非「質先於文」的事實 看來,則揚雄的文質觀,實傾向儒家多於道家也!然較諸先秦的文學觀點言,則揚雄又能兼 容「詩賦欲麗」的漢代文學新範式,在這方面子雲確有超越前賢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