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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值得說明的是,小說中直美的長輩雖然不斷以「為小孩之故」(“kodomo no tame”)作為不向直美說 出母親遭遇的理由,但一直到直美年過三十,早就不再是個小孩,長輩們依然不顧直美追問,不願或無 法啟口說出母親遭遇;這不能不令人懷疑「為小孩之故」是否只是他們不能面對社群歷史創傷的託詞罷 了。詳見拙作〈分合之間〉中的分析。
關於《歐巴桑》如何透過對「無名母親」故事的重述開啟日加社群的跨國脈絡,我 在〈分合之間〉裡已有詳細討論。在這裡我除了要凸顯「書寫無名女人」在開啟亞美文 學與歷史想像上的重要性,更想說明亞美女人妾身未明、卻又如鬼魅般揮之不去的「無 名」、不定位置往往成為亞美由自我設限的族裔國界與父系族譜向外向它者/它處繁衍的 動力。我想特別指出,《歐巴桑》在書寫「無名女人」的傳統中,不單單以「女人」的 消失或「無名」作為日加移民社群自我認同危機的抽象隱喻,更聯繫起「無名女人」的 主題與日加/日美社群在現實歷史中繁衍或絕種的問題。換言之,《歐巴桑》不僅挪用直 美母親為日加跨國移民社群的隱喻,直美的母親更是肉身女人,其「母體」(maternal body)的存在與否乃日加社群能否繼續蔓延成長的關鍵。日加族裔的存亡是《歐巴桑》
故事中不斷被暗示的主題。從小說一開始,直美不只因為對自己抽象族裔身份認同的不 確定而感到焦慮,更因社群成員離散、家族血脈瀕臨殞滅憂心忡忡。面對她的學生詢問 她是否已成家的問題,直美不由想起在自己不算龐大的家族中除了她之外,五十六歲仍 單身的艾蜜莉阿姨,還有結婚多年、已逾八十高齡但無子嗣的伯母綾子。直美暗暗憂慮 自己家族基因中是否隱藏一種「乾癟老太婆症候群」(crone-prone syndrome),進而聯 繫起家族的不育與整個日加社群的凋零命運:「有些家族在歷史更迭中不斷成長茁壯,
強韌、搶眼、且洋溢繁殖力量。另一些則由地面悄然消失」(21)。
在二次大戰期間與其後日美/日加社群遭驅離、放逐的歷史情境中,滅種的焦慮不足 為奇。根據艾蜜莉阿姨在戰爭爆發之後所記下的日記,囚禁日加社群成員的集中營區隔 男女,警衛駐守各營區門口,不讓任何「日本女人」進入男人營區,而報紙上公然寫著
這是「為了要讓日加社群斷根絕種」(98)。38而在直美個人的流離經驗中,她的家族
先是被驅離座落於溫哥華的家園,遷居位於內陸的司拉肯(Slocan)幽靈城(ghost town),
戰爭結束後再度由司拉肯被流放到阿爾伯他省(Alberta)荒涼、漫無邊際、且了無屏障 大草原上的格蘭登(Granton)。日加社群這樣一次又一次遭放逐,如何能在加拿大落地 繁衍?一九六二年直美偶然驅車路過司拉肯附近,遍尋不得四0年代日加社群在那裡苦 心經營的地標。直美的敘述或者最是鮮明地闡述日加社群對他們在加國地理與歷史中悶 不吭聲遁入無形的焦慮:
我驅車經過幽靈城的遺跡,那裡曾一度住著礦石工人、又有一度住著日加成員。
現在第一波的幽靈仍在那裡,那些礦石工,那些依靠木頭生活的人,他們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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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艾蜜莉阿姨的日記並非虛構,而是節錄自一名真實二世(Nisei)社會運動者 Muriel Kitagawa 遺留下來的一批文件。
骨深埋松針滿佈的地底,肉體化作土地,融入空氣。他們的居所--旅館、廢棄 礦田、木屋--猶然矗立以標誌他們的曾經存在。但是第二波的居民呢?我們在 那裡留下了什麼?(117)
《歐巴桑》中充滿石頭的意象,文字如石說不出,麵包如石嚥不下,伯母綾子鎮日喃喃 自語「人都會死」與「凡事均將歸於遺忘」(11, 25, 26, 30, 44, 45, 231),這些無不都 在暗示日加社群不說不吃,「像露水般悶聲不響在邁向未來的路上消失」的可能(112)。
在另一部更早出版的日美文學經典《說不-不的男孩》(No-No Boy, 1957)中,類 似的滅種焦慮亦被喚起。較《歐巴桑》裡的情節更駭人聽聞的是,《說不-不的男孩》
中的日美成員不只是在不得不的情況下被迫面對滅種可能,更進一步參與策劃與想像自 己社群的銷聲匿跡。小說中因為參加歐戰而失去一條腿的俊志(Kenji)這樣勸告不知如 何方能逃脫「不-不男孩」的身份、如何方能證明自己是美國人而且認同、效忠美國的 主角山田一郎(Ichiro Yamada):
到一個千里之內找不到另一個日本狗(Jap)的地方。討一個白女人、黑女人、
義大利、甚至中國女人--反正不要是日本女人就好--作老婆。幾代之後,你就能 將那東西給了斷。(164)
「那東西」指的當然是日本基因。這裡我想先指出的是俊志提出的勸告明顯地不只是針 對一郎。俊志在戰爭期間向美國輸誠,甚至為此失去一條腿成為「半個(男)人」(“half a man,” 89),仍然難逃身份困境,才會認為唯有透過跨族混血方能徹底革除自己的日 本基因。其次,在俊志的勸告中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不在於他鼓勵跨種族聯姻,而在於他 將自己的族裔基因除之而後快的願望。跨種族聯姻本身沒有問題,但很明顯的俊志在這 裡主張的是以跨族聯姻為手段行族裔自殺或謀殺之實。
當然我們還得注意到俊志話語中所透露之「棄卻」(abject)日美女人的企圖。表 面上,俊志是要藉由「棄卻」日美女人以成全日美男人「漂白」日本基因,以期有朝一 日變成百分百「美國人」;其實,「棄卻」日美女人即「棄卻」日美社群中極重要的一 部份,是自虐式的自殘與自殺。值得注意的是,俊志的言論看似極端,但「棄卻」亞洲 母親或亞美女人卻是許多亞美作家作品中常見的主題。在《同化亞洲人:亞美作家身份 性別策略》(Assimilating Asians: Gendered Strategies of Authorship in Asian America, 2000)一書中,朱蓓章(Patricia P. Chu)即指出亞美作家在處理亞美個人在美國落地生 根議題時經常出現「棄卻」亞洲女人的現象。朱舉布羅桑(Carlos Bulosan)、村(David Mura)和岡田(John Okada)等作家為例,先說明這幾位男性作家如何因其弱勢族裔身 份挪用了原屬西方女性的成長小說文類,再指出這些亞美男性成長小說中的男性角色通
常以白種女人作為引領他們進入美國的繆司;相對於白種女人,亞洲或亞美女人象徵他 們與亞洲母國的聯繫。「棄卻」亞美女人便等於棄絕亞洲聯繫,是他們融入美國的不二 法門。問題是,「棄卻」亞美女人不但不能確保亞美男人在美國落地生根,反而反映亞 美男性自我責備與自我棄卻的憂鬱症傾向,這由《說不-不的男孩》中俊志及一郎自覺
不足的心理困境即可得知一二。39另外,正如《歐巴桑》所暗示的,沒有(跨國)母親,
就只有滅種的命運。一味追求「純種」的美/加身份只會戕害亞美族裔自然繁衍的脈絡,
增強族裔滅種的危機。
有趣的是,在傳統亞美文學論述中,族裔繁衍一向是男性較為關懷的議題。比方說,
朱路易(Louis Chu)在《喫一碗茶》(Eat a Bowl of Tea, 1961)中戲劇化的搬演早期華 美「單身漢社群」(bachelor society)男性傳宗接代的責任與困境;在《說不-不的男孩》
中,一郎以在美國購屋、成家、成為父親、繁衍子孫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夢想;而根據朱 蓓章的讀法,當大衛.村在《當身體撞見記憶》(Where the Body Meets Memory: An Odyssey of Race, Sexuality and Identity, 1996)中寫到了自己和白種女人蘇西(Susie)結 婚且生下三個小孩,確認自己的父親位置時,其回憶錄也正好到達似乎是傳統成長小說
裡令人滿意的終點。40不過,我在本文一個重要的論點是,雖然亞美男性普遍在意族裔
繁衍,但其傾向追求純種、追求父子一脈相傳(patrilineality)的態度卻往往侷限--而非 開拓--亞美自然繁衍的血脈。這說明了為何不少亞美男性作家的作品總是瀰漫對族裔繁 衍問題的焦慮。前面提到,當一個亞美男人「棄卻」亞美女人以追求「純種」美國身份 時,他其實已「棄卻」了部分的自己。而黃秀玲(Sau-ling Cynthia Wong)在〈一九九 0年代華/亞美男性:雷祖威《愛之痛》中的錯置、化身、父系、和絕種〉(Chinese/Asian American Men in the 1990s: Displacement, Impersonation, Paternity, and Extinction in David Wong Louie’s Pangs of Love)這篇論文裡更進一步指出,即使到了美國移民政策開放以 及華/亞美男性經濟地位與文化語文能力大幅提升的九0年代,依然有為數不少的華/亞 美男性必須面對傳宗接代問題帶來的無止盡焦慮。黃以雷祖威作品中的男性角色舉例,
說明表面上九0年代的許多華美男人儘可以享有與白種女人交友、結婚的機會,但卻往 往無法確立其「父之名」所象徵的權威,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成為其白人女友/妻子的附屬 品。面對這樣的現象,我們除了必須再一次控訴美國社會中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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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關於亞美男性的憂鬱症傾向,我在“Colored Desire, Gendered Body”中有過討論,本文不再贅述。相關 討論亦可參見Cheng。
40 我同意朱蓓章對亞美作品中常見男性角色憂心絕後現象的看法,但是要特別說明「滅種焦慮」並非是 亞美男性獨自面對的問題。前面提到,《歐巴桑》也瀰漫強烈的滅種危機意識。另外,當然也不是所有 亞美男性角色都以傳遞「純種」父之名為職志。事實上,個人並不同意朱蓓章所提出的、大衛.村以結 婚生子作為其成長追尋令人滿意之終點的論點。詳見拙作“Colored Desire, Gendered Body”最後一部份的 討論。
還忍不住要問,華/亞美男性為何如此在意自己「父親的地位」(fatherhood)? 黃秀玲 在其論文中問得好:當華美社群早就脫離「單身漢社群」;換句話說,「當生物學上的 集體絕種對華美個人已不具威脅性,如此『歇斯底里』地執泥於絕種問題所為何來?」
還忍不住要問,華/亞美男性為何如此在意自己「父親的地位」(fatherhood)? 黃秀玲 在其論文中問得好:當華美社群早就脫離「單身漢社群」;換句話說,「當生物學上的 集體絕種對華美個人已不具威脅性,如此『歇斯底里』地執泥於絕種問題所為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