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北宋後期河東人才官歷特徵表
第四節 河東人才的任官特色
檢視了北宋時期河東籍人才的官歷資料後，發現 129 位中，屬於文官的僅有 24 位，武官的則有 104 位，武官以 81.25﹪的比例遠大於文官的 18.75﹪，顯見 北宋時期河東人才以武顯者眾，「出將」的比例高於「出相」，與《漢書》所載「山 東出相，山西出將」的地域人才規律已不相符。由於河東地區之人「勇悍純實，
出於天性」，179又「多習武藝」180，且其「國俗尚武，人氣多豪。控山東列郡之
176 《宋會要輯稿》「職官十一之十三」；《長編》卷 142「慶曆三年七月癸巳」，頁 12。
177 《宋史》卷 350＜王文郁傳＞，頁 11075。
178 司馬光《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 79＜文潞公家廟碑＞，頁 9-12。
179 《宋史》卷 190＜兵志四＞，頁 4707。
衝，乃天下勁兵之處。悲歌慷慨，寖以成風」。181所以河東人才屢能在武職中嶄 露頭角，名將輩出，如初期「學軍旅之事，負將帥之才」，182堪稱名將的郭守文、
身為「將家子，習邊事無出其右」，183屢平戎亂的侯延廣；中期「周知兵略，蔚 有將才」，184「善用兵，多智數，為一時所服」185的狄青、「本將家子，習軍中事」，
186頓肅禁兵的李昭亮；以及後期「蚤讀兵法，有志事功，久踐戎行，自奮邊鄙」
187的苗授。而河東地區文風嫌弱的現象則反映於科舉出身者少，129 位人才之中 唯有 18 位科舉出身，僅占 16.82﹪的比例，因為「河北、陜西、河東舉子，性朴 茂，而辭藻不工，故登第者少。」為使人才無所遺漏，宋敏求乃建議希望透過特 官「行藝材武者」的方式，解決三路人才因辭藻不工而難以及第的問題。188此外，
為了照顧在省試或殿試中屢次被淘汰的士人，而召試的特奏名，沿邊地帶的河 北、河東、陜西緣邊地區舉人，則在規定的舉數之外，還遞減一舉，189乃因三路 舉人能及第登科者不易，故予以遞減一舉的優待措施。上述資料反映了河東地區 士人難以中第的情形，因此得以「出相」者的機會實較「出將」者小。另由入仕 途徑觀察，發現藉由蔭補表授而任官者占 52.34﹪的比例，由於蔭補入仕的官僚 隊伍，武官始終站大多數，如天聖五年（1027）以前，文武官員的子弟一般只補 武資，此後，文臣子弟許補文資，武官子弟仍補武資，190而河東人才蔭補入仕者 多，其父祖又以任武官者為眾，所以蔭補為武資的比例相當高，加上軍職出身的 30.84﹪，即占了 83.18﹪的比例，形成了北宋時期河東人才在任官上「出將」揚 名者眾的特徵。而河東籍人才得以「出相」者僅三人，分別是王溥、畢士安以及 文彥博，三人皆是進士及第，位居執政者有十四人，除李處耘、吳廷祚、李崇矩、
180 《宋史》卷 260＜崔翰傳＞，頁 9026。
181 楊億＜潞州新敕賜承天禪院記＞收於《全宋文》卷 296。
182 王禹偁＜郭公墓誌銘＞收於《全宋文》卷 156。
183 《宋史》卷 254＜侯延廣傳＞，頁 8884。
184 宋仁宗＜狄青拜樞密使制＞收於《全宋文》卷 976。
185 王銍《默記》（北京：中華書局，1981）卷上，頁 10。
186 《宋史》卷 464＜外戚傳＞，頁 13563。
187 蘇轍《欒城集》卷 33＜除苗授保康軍節度知潞州制＞，頁 1。
188 《宋史》卷 291＜宋敏求傳＞，頁 9737。
189 苗書梅《宋代官員選任和管理制度》，頁 40。
190 苗書梅《宋代官員選任和管理制度》，頁 72。
辛仲甫、狄青為軍職起家，夏守贇、王貽永為補授入仕外，餘皆為科舉出身。可 以發現，重文輕武之風影響所及，北宋開國以降，完全憑藉軍功由士卒而位至樞 密者僅狄青一人，且狄青入主樞密也遭時非議，有言「未有以卒伍登帷幄者」、191
「恐四方輕視朝廷」、192以及富貴已極，不復為朝廷所用。193而後狄青因「天象 謫見，妖人訛言，權臣有虛聲，為兵眾所附，中外為之恟恟」，194使議者憂其為 變。狄青在樞府並無過失，但「顛倒於廷臣之筆舌」，195仁宗乃出青知陳州，狄 青的遭遇當為北宋武人地位低落之縮影，致使以武顯者眾的河東籍人才難以躋身 相位。
唐末五代藩鎮為禍，忠義之氣，消失殆盡，正所謂「莫誇十萬兵威盛，消箇 忠良效順無」。196由於中央朝廷勢微，手握重兵的地方軍閥常不服朝令，跋扈叛 亂，對中央的態度實已無忠順之心；而河東藩鎮在五代之際屢以強權竄出，甚至 取中央而代之，對於朝廷亦無忠義之行可言；然至北宋，河東人才一改唐末五代 無忠良效順之風的陋習，矢志盡忠報效於朝廷，每每參與剿平內亂、抗禦外侮、
防邊護疆的行動，甚且為國犧牲亦在所不惜。如前期有感太宗寵遇，思有以報的 楊業，在護雲朔吏民南徙的過程中，不幸為敵所陷，卻不因敵之威脅利誘而折節，
最後不食而歿，「忠義之風概可見矣」；197又有咸平二年（999），孤軍力抗夏人，
卻因援兵不至，城陷死之的裴濟，實為「一代死事之表表者，其可泯諸」；198以 及使於契丹，契丹主頗欲留之，卻「秉節不可奪」，以「有死而已」拒之的辛仲 甫（927-1000，汾州孝義）。199中期有「服先訓之教忠，負長材而適任」200的夏
191 《宋史》卷 302＜賈黯傳＞頁 10015：國初武臣宿將，扶建大業，平定列國，有忠勳者，不可 勝數。然未有以卒伍登帷幄者。
192 王舉正＜不當以狄青為樞密副使奏＞收於《全宋文》卷 400。
193 江少虞《皇朝類苑》卷 16，頁 450。
194 《宋史》卷 320＜呂景初傳＞，頁 10021。
195 王夫之《宋論》（台北：里仁書局，11985）卷 4＜仁宗＞，頁 105。
196 司空圖《司空表聖詩集》（四部叢刊正編 38，台北市：台灣商務印書館，1979），頁 18。
197 《宋史》卷 272＜楊業傳＞，頁 9320。
198 《宋史》卷 308＜裴濟傳＞，頁 10144、10152。
199 《長編》卷 18「太平興國二年五月庚午」，頁 12。
200 宋真宗＜夏守贇加恩制＞收於《全宋文》卷 261。
守贇；和力戰夏軍於張家堡，矢盡遇害的武英。201後期則有領兵剿宜州蠻，為蠻 所敗，部下勸策馬逃去，卻以「大丈夫當盡節以報國」斥之，最後奮戰而死的王 奇；202「繼生名將，世篤忠貞，足為西北之捍，可謂無負於宋者矣」203的府州折 氏；以及靖康元年（1126），死守建寧城的楊家，因矢盡力乏，闔門俱喪，唯楊 存中從征河北而獨免。204藉由上列資料的敘述，可見河東人才忠貞盡節、鞠躬盡 瘁於北宋之表現，此中有為宋捐軀於沙場者、秉節不為敵所利誘者、抗節不附於 敵而歿者，為剿平內亂，鞏固內部的統治而奉獻；為抵禦寇擾，守衛邊疆的安全 而勉力，在在反映了河東人才的忠心效力於宋廷，甚至生死以之也無憾，與唐末 五季之無忠良效順心已不可同日而語。
整個北宋時期河東人才的數量是趨於減少的，前期計有 68 位河東籍人才，
至中期減為 41 位，後期更僅有 20 位，呈現出每下愈況的趨勢。西川正夫亦曾在
＜華北五代王朝の文臣官僚＞205一文中對五代北宋時期華北地區的文武官僚加 以計量（見表 6-4），其中武臣官僚方面，河東地區的人數於五代時期有 139 人之 多，到北宋初期人數卻銳減為 40 人，至北宋中期以降更只餘 19 人，順位上也由 領先的首位下滑至第三位，加上文臣官僚的比例一直敬陪末座，使得河東地區的 文武臣僚與河北、河南、關中等相較之下略遜一籌，屢屢屈居下位。而河東人才 呈現出此種每下愈況的趨勢，應與其官歷尤以武顯的特色和宋廷重文輕武的政策 有關，由於五代是武人飛揚奮起、頭角崢嶸的時代，河東地區因其民勇悍、俗尚 武，故此時得以人才濟濟、將帥輩出，成為人才數量上最多的地區。至北宋立國 之初，亦因南北割據勢力尚存，天下未能一統，故須「以武臣戡定寰宇」，206眾 多的河東人才即在剷除割據勢力的過程中大展身手，所以人才數量雖減，卻依然 能立於次位，只落後於河北。此後，宋廷為「戒前世禍亂之跡，制於未萌」，207採
201 《宋史》卷 325＜武英傳＞，頁 10509-10510。
202 《宋史》卷 452＜忠義傳＞，頁 13288。
203 《宋史》卷 253，頁 8875。
204 《宋史》卷 446＜忠義傳＞，頁 13167。
205 西川正夫＜華北五代王朝 の文臣官僚＞《東洋文化研究所紀要》第 27 冊，1962，頁 219。
206 《皇朝類苑》卷 54，頁 1313。
207 歐陽修＜論狄青劄子＞收於《全宋文》卷 687。
取重文輕武策略，對於武人多所壓抑，「以軍人麤暴，恐其臨事不至精詳，故令 文臣鎮撫」，所以「武臣在邊，多被文臣掣肘」，208其地位及影響力大幅降低，已 不若五代宋初時期的居於中流砥柱地位；而武臣位至中央高官者更是少見，自宋 初至仁宗時，「武夫鷙卒遭時致位者雖有之，起健卒至政府，隱然為時名將，惟 青與逵兩人爾」。209狄青、郭逵二人起自行伍，青曾任樞密使，逵則歷官同簽書 樞密院，是少見的武夫致位至執政者。在重文輕武政策的影響下，武夫軍卒的地 位日趨低落、出路日益窒礙，投效行伍者減少，留名史傳者更少，因此以武官為 主的河東人才在數量上如江河日下，日趨式微，也使整個北宋時期的河東人才數 目呈現日漸減少之勢。
此外，因為河東地區身為國家巨防之地，面臨遼朝和西夏奔衝的威脅，防邊 抗戰乃成其為主要任務，其居民或從軍，或被徵為鄉兵，農業生產常因備戰需要 而遭到阻礙，更遑言能夠致力於文化事業了。而居民又須忙於應付支移，尤其「自 軍興以來，科率調發，其為彫敝，而又賦稅困於支移太遠」，210使得居民為賦稅 勞役所疲，難有閒暇從事於舉業。加上官方又以備戰為急務，文化事業的發展也 就無從談起。211在重文輕武風氣影響所及的社會環境下，欲踏上宦途的士人莫不 以舉進士業為首選，期能登科及第，以圖日後的平步青雲，但河東地區卻飽受戰 爭之苦，民分於武事之習，無暇於舉業；官重於抗戰防邊，輕文化事業，使得河 東地區的文化氣息為戰火所熄，文風較弱。而且頻繁的戰爭，不斷破壞著人們安 定和平的生產，生活環境也遭受嚴重破壞，因而人才數量會較少，212此則為外在 環境影響河東人才數量日趨減少之因子。
208 余靖＜論狄青不可獨當一路奏＞收於《全宋文》卷 562。
209 《宋史》卷 290＜狄青傳＞，頁 9726。
210 呂惠卿＜乞除放河東路和糴積欠奏＞收於《全宋文》卷 1720。
211 程民生＜略論宋代地域文化＞，頁 69。
212 蕭華忠＜宋代人才的地域分布及其規律＞，頁 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