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初期的政局,其實是立基河東的李克用與立足汴京的朱全忠爭權之局。
河東勢力由相對弱勢轉為強勢,之後覆滅後梁,河東勢力取得勝利。而後晉、後 漢也都以河東藩鎮進而入主中原,是機緣?抑或實力?此中頗有耐人尋味之處,
以下將剖析河東藩鎮何以屢履成為稱帝的踏腳石。又北漢據河東,力抗後周,終 後周一朝,皆無法覆其巢穴,國祚甚至比後周久長,凡此皆看出河東藩鎮緊繫著 五代政局的發展,其重要性不言可喻。本節將探討河東藩鎮何以能屢屢建朝或拒 守一方的緣由。
汴、晉相爭從上源驛決裂至後唐代梁共四十年之久,晉方憑藉河東與朱梁抗 衡,進而成就帝業,梁、晉之成敗立見。顧祖輿評論河東情勢,曾言:「唐末李 克用資之,雖艱難孱弱,卒能自振。存勗夾河之戰,不過十五年,而梁之君臣,
函首以告先王矣。」87晉方經過克用及存勗兩代的經營,終致勝出之因,大抵有 下:
A、軍隊素質較佳
雙方軍隊素質的差異,可於柏鄉一戰中比較出來。雙方對峙場面為:
梁將韓勍等將步騎三萬,分三道追之,鎧冑皆被繒綺,鏤金銀,光彩 炫燿,晉人望之奪氣。德威徇於軍曰:彼皆汴州天武軍,屠酤庸販之徒耳,
衣鎧雖鮮,十不能當汝一。擒獲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貨,不可失也。
德威自引千餘精騎擊其兩端,左右馳突,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88 汴州天武軍的氣勢不同凡響,讓晉軍望之卻步,但周德威明言天武軍只是金玉其 外,作戰力並不及晉軍,而且是十不能當一,果如其言,天武軍禁不起晉軍的左 右馳突而敗北,此為梁軍不及晉軍之一例。
而晉軍戰鬥力強之因,與其軍隊中以代北邊部人居多有關,這些邊部人中多 內屬的胡人,驍勇善戰,如:李存信為回鶻部人、李嗣恩為吐谷渾部人等,而晉
87 顧祖輿《讀史方輿紀要》卷 39,頁 1637。
88 《資治通鑑》卷 267「後梁紀 2 開平四年十二月壬午」,頁 8731~8732。
軍中的義兒軍更是助成霸業的主力。「唐自號沙陀,起代北,其所與者俱皆一時 雄傑虣武之士,往往養以為兒,號為義兒軍,至其有天下,多用以成功業。」89 這批義兒軍隨克用、存勗東征西討,立功厥偉。晉軍成員中除了有胡人加入,增 強戰鬥力之外,重視軍事訓練亦是軍隊素質佳的另一緣由。解潞州夾寨之圍後,
存勗歸晉陽,乃訓練士卒,而後士卒精整,故能兼山東,取河南。陶岳分析存勗 能有天下的重要原因,歸因於能整軍厲兵,他認為:
莊宗之嗣位也,志在渡河,但恨河東地狹兵少,思欲百練其眾以取必 勝於天下。乃下令曰:凡出師,騎軍不見敵不許騎馬,或步騎前後已定 不得越,軍分以避險惡,其分路並進,期會有處,不得違晷刻,并在路敢 言病者,皆斬之,故三軍懼法而戮力,皆以一當百。故朱梁舉天下而不能 禦,卒為所滅,良有以也。90
汴軍中的「屠酤庸販之徒」如何能與此驍勇之士匹敵,導致後來梁軍一聞「沙陀 至矣!士卒恟懼,多逃亡,嚴刑不能禁」。91河東能以劣勢而振起,與其軍隊善 戰、重視訓練有極大關聯。
B、作戰策略得宜
梁、晉爭衡各階段爭奪點不一,初期為澤、潞,中期為河北,後期則為黃河 渡口,皆是影響雙方勢力消長的決戰點。澤、潞原是河東的喉吭,對於太原有重 要的戰略地位,初期晉方亟欲護守此據點,藉以鞏固河東後方的安全,但至後期 時,潞州內叛而降梁,澤州為梁急攻,晉方卻不以兵援之,著實令人困惑。但此 為晉軍作戰策略高明之一例,當時晉軍是三面受敵,北方是契丹侵瀛、涿,鎮、
定軍亂,南則面臨梁軍的威脅,西有澤、潞之叛,無論往何方作戰,必會分散兵 勢,所以康延孝、郭崇韜等皆進言直下大梁方是解困之策,存勗乃放手一搏,將 行之前,與夫人及皇子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
89 《新五代史》卷 36<義兒傳>,頁 385。
90 陶岳《五代史補》(中國野史集成 4,成都:巴蜀書社,1993)卷 2,頁 2。
91 《資治通鑑》卷 268「後梁紀 3 乾化元年十月丙辰」,頁 8747。
宮而焚之」。92此作戰決策乃是影響晉方存亡的關鍵,急下梁都之後,梁軍群龍 無首,將兵紛降,而解此危機。王夫之贊此策為規恢之大略,其分析如下:
繼韜之內叛,視若疥癬;澤州之失,唯惜裴約,而棄若贅疣;急攻楊 劉,疾趨汴、雒,一戰而朱氏以亡,其神矣哉!太原自克用修繕城隍以來,
非旦夕可拔者,大兵集於東方,繼韜雖狡,梁人雖贄,必不敢遽爾合圍,
不憂歸師之夾逼。敵見吾視澤、潞之亂而罔聞,則益不測吾之所為,膽先 自破,沮其乘虛之計,而河上之師終恃此以為撓我之令圖,則慮我之情緩,
而相防之計疏。此一舉而襲梁都,夷友貞,平河南,規恢之大略也。93 另河北勢力的征服亦見其深思孰慮,王夫之指出朱全忠篡唐,屢赴唐廷國難 之克用卻莫能救,原因在於「河北未收,畏其乘己也」。94河北之成德為其東出 必經之道,魏博在澤、潞與鎮州之間,此時皆為全忠勢力,若南下救唐,將會面 對河北與河南的犄角攻勢,河東將無法應付,所以對朱全忠篡唐亦只能望之興 嘆。存勗襲位後乃先經略河北,俟河北皆服,解除河北趁機襲其後的危險因素,
再進取河南,實屬深謀遠慮的良策。
反觀梁軍,則常因策略不當,而喪失戰勝的機會,如貞明元年(915),劉鄩 與晉兵相持於魏縣,鄩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乃潛引軍自鄴而北,由黃澤 嶺西出。95後因遇雨,加上晉人察覺而回師。又如貞明二年(916),王檀攻下澶 州魏縣,密疏請以奇兵西去河中,自陰地關襲取晉陽,末帝許之,即馳兵而去,
師至晉陽,晝夜急攻其壘,并州幾陷,96但遇晉將石家才自潞州來援而引軍還。
時「梁之兵多於晉,是時河北已失大半,亟宜以傾國之力應之,分兵撓之於旁,
出奇以襲後,晉必應接不暇,正面之兵,不攻而自破矣。而惟使劉鄩一軍與之相 持,實廟算之大失。」97兩次襲太原,皆為孤軍深入,導致師勞無功,若傾全軍
92 《資治通鑑》卷 272「後唐紀 1 同光元年十月辛未」,頁 8894。
93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 28,頁 1037。
94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 28,頁 1018。
95 顧祖輿《讀史方輿紀要》卷 43,頁 1827。
96 《舊五代史》卷 28<唐莊宗本紀>,頁 304。
97 呂思勉《隋唐五代史》,頁 561。
以往,太原必破,晉軍必受打擊,局勢或許改觀,但梁軍不為此圖,此見梁晉雙 方戰略之高下。
C、晉君強梁主弱
存勗襲位之時,朱全忠勢力達於極盛,但經過十五年以後,敵強我弱的情勢 扭轉,晉方於存勗的領導之下,擊垮朱梁,《舊五代史˙武皇紀》史臣曰:「洎失 援於蒲、絳,久垂翅於并、汾,若非嗣子之英才,豈有興亡之茂業。」98點出晉 方在存勗英明的領導下,方能繼起以抗朱梁。存勗除運籌帷幄之外,亦親領軍赴 戰場殺敵,謂其文武全才亦不為過。梁主相較之下則顯柔弱,梁臣敬翔曾對梁主 未能親征而勸諫。99敬翔對於梁之國土日削而感憂心,歸因於末帝未能親御將 領,親當矢石,結果是不知戎事,決策失當,導致軍隊屢敗。梁主失策而致軍隊 敗績之事,屢見於書,如劉鄩敗於莘縣,梁主要負極重之責,當時因饋運不給,
影響士氣,無法出擊,鄩欲守城,以逸待勞,梁主卻責鄩徒勞師費糧,促其出兵 擊賊。鄩便將萬餘人薄鎮、定營,卻為鎮、定兵及晉軍擊敗。100又如唐莊宗既取 河北,屯兵朝城,梁之君臣,謀數道大舉,卻因梁主猶疑,遂以致亡。101君主才 智之優劣,影響梁、晉之成敗,於此可證之。
另晉陽的地理優勢亦是河東勢力得以稱霸之資,晉陽為晉方的根本,北有長 城、東有太行山為其屏障,西、南有黃河為天險,形勢完固,易守難攻,故梁軍 屢次進軍晉陽皆未能克之;反觀梁都開封,處於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存勗旬月 之間即下之,明顯看出其地理形勢的弱點。晉方有穩固的根本,戰鬥力強的軍隊,
又有存勗英明的領導,與朱梁抗衡的過程中終獲勝利,建立後唐。
後晉石敬瑭能以河東節度使而稱帝,也與河東一地的地理形勢、戰略地位有
98 《舊五代史》卷 26<武皇本紀>,頁 363。
99 《舊五代史》卷 18<敬翔傳>頁 249:陛下處深宮之中,與之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 之勝負哉!先皇時,河朔半在,親御虎臣驍將,猶不得志於敵人。今寇馬已至鄆州,陛下不留聖 念,臣所未諭一也。臣聞李亞子自墨縗統眾,於今十年,每攻城臨陣,無不親當矢石,昨聞攻楊 劉,率先負薪渡水,一鼓登城。陛下儒雅守文,未嘗如此,俾賀瓌輩與之較力,而望攘逐寇戎,
臣所未諭二也。
100 《資治通鑑》卷 269「後梁紀 4 貞明元年八月」,頁 8795~8796。
101 洪邁《容齋續筆》卷 1<存亡大計>,頁 143。
很大的關聯。他任河東節度使之因,即為胡寇頻入侵北疆,朝廷備重兵於河東以 防侵軼,而須重將來鎮守的緣故,而且禁軍多屯於幽、并,每有邊警,即請益兵,
河東此時的兵力已不容小覷,反觀朝廷,朝中大臣自言「軍士多在北鄙」、「 軍 士多在北邊」,兩相對照,兵力一消一長,無怪乎朝廷會對石敬瑭心存戒慎之心 了。而石敬瑭能聚兵晉陽則拜河東近狄,北虜頻寇之賜,故可藉口要禦胡寇來擴 增自己的軍事力量。河東除了屯有重兵可為敬瑭所資之外,北方的契丹亦是敬瑭 可援以為己用的一股力量,後唐朝臣亦深以為然,如呂琦曾言:
河東若有異謀,必結契丹為援。契丹母以贊華在中國,屢求和親,但 求萴刺等未獲,故和未成耳。今誠歸萴刺等與之和,歲以禮幣約直十餘萬 緡遺之,彼必驩然承命。如此,則河東雖欲陸梁,無能為矣。102
李崧、張延朗皆以為如此,但末帝則未聽從,後果是「要為失策之大者」,103後
李崧、張延朗皆以為如此,但末帝則未聽從,後果是「要為失策之大者」,103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