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東藩鎮與五代政局
朱全忠篡唐，建立後梁，在其稱帝之前與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長期爭鬥不已，
雙方抗爭過程對此後後唐的建國有深遠的影響，因此本章將論述往前推衍至晚 唐，希冀能究明河東勢力崛起的過程。而從朱溫建梁（907）到後周滅亡（960）
的五十四年中，中原地區先後出現五個朝代，其中李存勗建立的後唐、石敬瑭建 立的後晉、以及劉知遠建立的後漢，都以河東節度使進而發展勢力，南下入主中 原。而郭威建立後周，同年劉知遠之弟劉崇自立於河東，號稱北漢，領地雖侷限 河東一區，仍能力抗周、宋，歷祚二十餘年。凡此皆可見河東藩鎮緊繫著五代政 局的發展，因此本章將探討河東藩鎮與五代時期中原政權遞嬗的關係，以及中央 政權對於河東的統治策略有何獨特處。
第一節 河東與五代政權遞嬗
一、晚唐支柱：李氏河東勢力的發展
李克用其先為沙陀部人，按沙陀部於唐太宗時內屬，居於瓜州（甘肅安西）；
貞元中瓜州被吐蕃攻陷，乃徙於甘州（甘肅張掖）；之後吐蕃議將沙陀徙於河外，
克用曾祖盡忠不從，率部眾東奔，為吐蕃追兵所擊，盡忠戰歿，其子執宜收合餘 眾，轉徙至靈州（靈夏靈武），德宗命執宜為陰山府都督。1時靈鹽節度使范希朝 知沙陀部素健鬥，於是為其市牛羊、廣畜牧來加以籠絡，希冀能得沙陀部效力，
以增強唐軍邊防戰力。後范希朝轉任為河東節度使，沙陀舉軍從鎮太原，成為沙 陀勢力進入河東的關鍵。此後沙陀軍屢助唐廷平亂，如元和五年（810）平鎮州 王承宗之叛、元和九年（814）討伐吳元濟、長慶元年（821）進討鎮州王廷湊2等，
1
《舊五代史》卷 25＜武皇本紀＞，頁 331。
2
《新唐書》卷 143＜沙陀傳＞頁 6155：執宜以軍七百為前鋒，王承宗率數萬伏木刀溝，與執宜 遇，飛矢雨集。執宜提軍橫貫賊陣鏖鬥，李光顏等乘之，斬首萬級。《資治通鑑》卷 238「唐紀 54 元和五年正月丁卯」 ：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河東范希朝大破承宗之眾於木瓜溝；卷 239
「唐紀 55 元和九年~元和十年」：時諸軍討吳元濟，無尺寸功，而河東李光顏、烏重胤卻敗淮西
兵於小溵水，拔其城；討王廷湊見卷 242「唐紀 58 長慶元年~長慶二年」。
皆參與其役。大和四年（830）柳公綽領河東時，上奏建議將其納入邊防體系，
原因為回鶻、吐蕃等屢擾中國北疆，而「陘北沙陀素為九姓、六州所畏」，故請 委執宜治雲、朔、塞下，以禦北邊，3沙陀部因而成為唐朝重要的邊防衛隊。
執宜死，子赤心繼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會昌三年（843）助唐廷 破回鶻烏介可汗之軍於殺胡山、4大中元年（847）擊退吐蕃論恐熱及党項、回鶻 之眾於鹽州，5護衛北疆的功能充分展現。另外咸通年間龐勛之亂，沙陀軍參與 討賊，諸鎮皆服其驍勇。龐勛平，懿宗特嘉赤心討賊之功，為其置大同軍於雲州，
並以為節度使，賜姓名為李國昌。6可見赤心時期，對於唐朝實有外捍敵寇，內 衛中朝之功。
1、李克用入鎮河東
李克用，為國昌第三子，勇武善戰，有「飛虎子」之稱。黃巢亂起，攻潼關，
入京師，朝廷急詔河東監軍陳景思發代北軍以援，沙陀酋長李友金乃於代州募士 三萬，由於軍士皆北方雜胡，獷悍暴橫，友金等不能制，乃與陳景思謀推國昌父 子將兵，如此可使「代北豪英，一呼可集，整行伍，鼓而南，賊不足平也」。7當 時黃巢兵勢甚強，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因力不足以討賊，問計於行營都監楊復光，
復光也指出克用驍勇善戰，且握有強兵，若由其加入討賊行列，「則賊不足平矣」。
8李友金、楊復光都以為克用是平黃巢的不二人選，唐廷就在「賊不足平」的誘 因下，以李克用為雁門節度使，促其討賊，克用也不負眾望，屢敗巢兵，使賊憚 其鴉軍（克用將軍四萬皆衣黑），而避其鋒。中和三年（883）五月，克用等克復 長安。故論平黃巢之功，破敵摧鋒，雁門實居其首。克用時年二十八，於諸將最 少而兵勢最強，功居第一，9唐廷乃詔以克用為河東節度使，奠定了李氏在河東
3
《新唐書》卷 143＜沙陀傳＞，頁 6155~6156。
4
《資治通鑑》卷 247「唐紀 63 會昌三年正月」，頁 7971。
5
《資治通鑑》卷 248「唐紀 64 大中元年五月」，頁 8030。
6
《資治通鑑》卷 251「唐紀 67 咸通十年十月辛丑」，頁 8140~8149。
7
《新唐書》卷 143＜沙陀傳＞，頁 6158。
8
《資治通鑑》卷 255「唐紀 71 中和二年十月庚子」，頁 8277。
9
撰人闕《平巢事蹟考》中國野史集成 3，成都：巴蜀書社，1993，頁 10~17。
發展的基礎。有論者以為黃巢亂前，國昌父子因擴張地盤未遂，合兵反唐，致使 唐廷發諸道兵攻之，結果國昌戰敗，部眾皆潰，獨克用舉宗奔韃靼，其時「朱邪 部落，已迫潰亡，非唐更召之，實不易復振也」。10所以黃巢之亂，李克用對唐 室實有救亡之功，亦為其勢力興起之關鍵。
2、汴、晉決裂（中和四年（884）上源驛之變~天復元年（901）澤潞陷）
李克用所部軍勢甚強，引發諸道的妒忌，如盧龍節度使李可舉、成德節度使 王鎔等，都設法削弱克用在河北的勢力。尤其是汴帥朱溫，亟欲消除克用的威脅，
中和四年（884）朱溫謀殺克用，而有上源驛事件的發生。11《舊五代史˙武皇 紀》載「汴帥素忌武皇，乃與其將楊彥弘密謀竊發，彥弘於巷陌連車樹柵，以扼 奔竄之路」。12克用與親信突圍而出，回太原之後，欲勒兵進擊朱溫，夫人劉氏 勸止，指出「公比為國討賊，救東諸侯之急，今汴人不道，乃謀害公，自當訴之 朝廷。若擅舉兵相攻，則天下孰能辨其曲直！且彼得以有辭矣。」13克用乃罷兵，
並上表朝廷，但唐廷方務姑息，不欲生事，對朱溫未加問罪，只以加官來安撫克 用。克用順服唐廷，因此雖心生不平，也莫可奈何，但汴、晉之間自此勢如水火。
汴、晉決裂之後，雙方各致力於擴張勢力，諸道兵亦各因利而與盟，往往成 為汴營與晉營爭雄的態勢。如光啟元年（885），宦官田令孜與河中節度使王重榮 交惡，令孜乃聯邠寧節度使朱玫、鳳翔節度使李昌符與重榮相抗，重榮則與克用 相結。時「玫、昌符與全忠相表裡」，14所以當玫、昌符出兵攻重榮，克用引兵 救之，演變成汴、晉陣營對峙之局。又如文德元年（888）河南尹張全義襲河陽 節度使李罕之而併其地，罕之乞師於太原，克用發萬騎助罕之反攻河陽，而張全
10
呂思勉《隋唐五代史》台北：九思出版社，民國 66 年 12 月，頁 481。
11
《資治通鑑》卷 255「唐紀 71 中和四年五月甲戌」 ：李克用至汴州，營於城外；朱全忠固請入 城，館於上源驛。全忠就置酒，聲樂、饌具皆精豐，禮貌甚恭；克用乘酒氣，語頗侵之，全忠不 平。薄暮，罷酒，從者皆霑醉，宣武將楊彥洪密與全忠謀，連車樹柵以塞衢路，發兵圍驛而攻之，
呼聲動地。克用醉，不之聞；親兵薛志勤、史敬思等十餘人格鬥，侍者郭景銖滅燭，扶克用匿床 下，以水沃其面，徐告以難，克用始張目援弓而起。志勤扶克用帥左右數人踰垣突圍，縋城而出。
（頁 8306）
12
《舊五代史》卷 25＜武皇本紀＞，頁 339。
13
《資治通鑑》卷 255「唐紀 71 中和四年五月甲戌」，頁 8307。
14
《資治通鑑》卷 256「唐紀 72 光啟元年十月癸丑」，頁 8327。
義求救於朱全忠，全忠遣將領兵赴援，15又成為汴營與晉營的交戰。唐末藩鎮的 交兵，大抵成為汴、晉決戰的縮影。
而汴、晉激戰初期雙方交鋒的主戰場在於澤、潞一帶。澤、潞對晉方而言，
南下太行可抵孟州，是入中原的交通要道；東下壺關可達相州，是至河北的交通 捷徑。對汴方而言，則是前進太原的重要關口。由於澤潞居於「肘京洛而履蒲津，
倚太原而跨河朔」16的重要地位，所以汴、晉皆欲得澤、潞以奪機先，雙方在此 發生數次激烈爭奪戰。首次為大順元年（890），朱全忠以為「克用終為國患」，17 上表請伐克用，宰相張濬力加贊同。唐廷乃以張濬統軍討克用，結果大敗於趙城。
克用乘機併吞澤、潞二州，聲勢益振。18第二次為光化二年（899），朱全忠乘敗 幽州劉仁恭之威而下澤、潞，但得而復失。19第三次為天復元年（901），朱全忠 取得澤、潞，使得河東屏蔽盡失，汴軍得以兵趨太原，20進圍晉陽。此時因關東、
河北皆受制於朱全忠，克用兵寡地蹙，處境甚危，部下李存信獻計「且入北虜，
徐圖進取」，但為劉夫人所止，21克用放棄遠頓之計，後汴軍因芻糧不給，且久 雨，士卒疾疫，乃退兵。22晉陽之圍雖解，克用復收慈、隰、汾三州，但元氣大 傷，累年不敢與汴方相爭。23
3、李克用式微與唐室覆亡（天復元年（901）~天祐四年（907），朱溫稱帝）
由於李克用的東、西、南三面，都是朱全忠的勢力，北面又受契丹的威脅，
可以說是四面受敵。當時克用顯然處於劣勢，因此朱全忠遂有覬覦唐室政權的野
15
《舊五代史》卷 1＜梁祖本紀＞，頁 10。
16
杜牧＜賀中書門下平澤潞啟＞收於董誥編《全唐文》 （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卷 752。
17
《資治通鑑》卷 258「唐紀 74 大順元年四月乙丑」，頁 8395。
18
傅樂成《中國通史—隋唐五代史》台北：眾文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0，頁 114。
19
《資治通鑑》卷 261「唐紀 77 光化二年」 ；《舊五代史》卷 2＜梁太祖本紀＞；《舊五代史》卷 26＜武皇本紀＞。
20
《資治通鑑》卷 262「唐紀 78 天復元年」 ；《舊五代史》卷 2＜梁太祖本紀＞；《舊五代史》卷 16＜葛從周傳＞。
21
《資治通鑑》卷 263「唐紀 78 天復二年」，頁 8570。
22
《舊五代史》卷 2＜梁太祖本紀＞，頁 28。
23
《舊五代史》卷 19＜氏叔琮傳＞，頁 256。
心。24朱全忠乃積極擴張勢力，兼併淄、青等地，至天祐二年（905）進封魏王 時，領有宣武、宣義、天平、護國、天雄、武順、佑國、河陽、義武、昭義、保 義、戎昭、武定、泰寧、平盧、忠武、匡國、鎮國、武寧、忠義、荊南等二十一 道，北中國幾乎全掌握在朱全忠手中。只有晉李克用、燕劉仁恭尚對朱全忠構成 威脅（如圖 3-1），朱全忠欲先下燕，大舉進伐滄州，劉仁恭率兵往救，屢戰敗，
乃向克用求援。克用子存勗以為連燕以拒全忠，才是河東復振之道。25克用方出 兵相救，晉、燕聯合對汴方形成犄角之勢，使朱全忠未能輕下滄州，無法遂其底 定河北諸鎮之圖。而後晉、燕轉攻潞州，於燕可解滄州之圍，於晉則可以拓境，
所以合兵攻潞。朱全忠一聞潞州不守，隨即放棄攻滄州，引兵而還。朱全忠因此 役而「威望大沮，恐中外因而離心，欲速受禪以鎮之」。26在天祐四年（907）三 月，哀帝禪位於朱全忠，唐室正式滅亡，汴、晉爭衡又進入另一階段。
《舊五代史》卷 26＜武皇本紀＞史臣曰：「肇跡陰山，赴難唐室，逐豺狼於 魏闕，殄氛祲於秦川，賜姓受封，奄有汾、晉，可謂有功矣」。27李克用先世因 唐廷之召為陰山都督，於代北抵禦吐蕃、回鶻之侵擾，以保北疆之安定，而後父 子相承，外抗強虜，內平龐勛、黃巢等亂事，對晚唐政局具有扶危定傾的作用。
而唐廷亦倚之甚深，如乾寧二年（895）王行瑜等犯闕，克用便大舉蕃漢兵南下 討之，昭宗遣延王戒丕詣克用，趣克用令進兵，28以解京闕之圍。乾寧三年（896）
李茂貞進逼京師，延王戒丕言：今關中藩鎮無可依者，不若自鄜州濟河，幸太原。
29唐室遇難之時，認為藩鎮中惟河東可恃，實因克用屢赴難唐室，深獲朝廷信任，
故當朱全忠上表欲伐太原時，昭宗以太原於艱難時立興復功，而心疑其事。30 而朱全忠所憂為克用阻其霸業，天復三年（903）將有事淄青時，曾上奏：「克 用於臣，本無大嫌，乞厚加寵澤，遣大臣撫慰，俾知臣意。」克用笑曰：「賊欲
24
傅樂成《中國通史—隋唐五代史》，頁 116。
25
《資治通鑑》卷 265「唐紀 81 天祐三年十月丙戌」，頁 8663。
26
《資治通鑑》卷 266「後梁紀 1 開平元年正月辛巳」，頁 8668。
27
《舊五代史》卷 26＜武皇本紀＞，頁 363。
28
《資治通鑑》卷 260「唐紀 76 乾寧二年五月丁卯」，頁 8473。
29
《資治通鑑》卷 260「唐紀 76 乾寧三年七月」，頁 8490。
30
《舊唐書》卷 20＜昭宗本紀＞，頁 740。
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後耳！」31因為對於朱全忠而言，克用是其稱霸的一大絆腳 石，亟欲除之而後安，雙方乃於澤、潞進行爭雄之戰。雖然澤、潞失守，克用無 法與朱全忠相爭累年，但朱全忠仍未敢掉以輕心，尤其克用復得潞州，河東勢力 有復甦跡象時，朱全忠迫不急待亡唐以登帝位，乃怕河東實力復振，再有力量赴 難唐室，如此其登基之日將遙遙無期。綜上所述，李克用河東勢力因挽唐室狂瀾 而崛起，有興復之功，晚唐朝廷亦倚之而存，當其勢蹙無力匡救唐室時，唐室亦 隨之覆亡，李克用河東勢力成為支撐晚唐政局的重要勢力，克用盛則唐室存，克 用衰則唐室亡，足見唐室存亡乃繫於克用。
二、汴晉爭衡：力抗朱梁到建立後唐
朱全忠建梁後，克用仍舊稟唐正朔，並持續與梁抗爭。梁祖即位後，便發動 對河東的攻勢，遣將十萬圍潞州，克用亦不甘示弱，派兵赴援，大敗梁軍，迫使 梁軍退保夾寨。但克用於開平二年（908）病逝，由存勗襲位，繼領晉軍與梁爭 衡，梁、晉雙方實力也產生變化，梁由強趨弱，晉則由弱轉強。
1、河東復振 （天祐四年（907）~貞明二年（916））李存勗獲得河北
莊宗嗣位之時，晉人正遭潞州之圍，由於梁軍久攻不下潞州，梁祖本欲召兵 還，適逢克用死，晉軍兵退，乃認為潞州必可取，更留守之。存勗指出晉軍能否 取威定霸，在於潞州之圍得解否，故率兵南下以救上黨之急，他認為：
朱溫所僤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閑軍旅，必有驕怠之心。
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32
結果正如其所料，梁軍不意晉軍之至，軍中驚擾，大潰，南走。梁祖聞潞州之敗，
既懼而嘆曰：「生子當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諸子乃豚犬爾。」33後果如梁祖 所言，李氏就在存勗的帶領下，元氣漸復，終至滅亡朱梁。
晉營勢力的恢復，則可於河北爭奪戰中見其端倪。存勗將兵救趙，敗梁軍於
31
《資治通鑑》卷 264「唐紀 80 天復三年二月戊戌」，，頁 8605。
32
《資治通鑑》卷 266「後梁紀 1 開平二年四月壬子」，頁 8694。
33
《舊五代史》卷 27＜唐莊宗本紀＞，頁 369。
柏鄉，聲勢復起；34之後破燕劉守光，盧龍入於晉。時梁祖曾將兵救燕，卻落得 燒營而遁的窘況，梁祖也因此而疾增甚，謂近臣曰：「我經營天下三十年，不意 太原餘孽更昌熾如此！吾觀其志不小，天復奪我年，我死，諸兒非彼敵也，吾無 葬地矣。」35存勗又趁魏博軍亂之機，入魏州，分兵收下屬郡，梁遣將援河北，
但在莘縣為晉兵所敗，梁步兵七萬喪亡殆盡，自此無力插足河北，河朔相繼為晉 所有。36
按王夫之分析汴、晉爭衡的情勢，認為「汴、晉雌雄之勢，決於河北」，37如 今河北皆入於晉，梁之亡必矣。汴、晉相爭，勝負已定，梁祖亦知大勢已去，當 劉鄩敗於莘縣，王檀遁於晉陽時，梁祖即曰：「吾事去矣」。38晉方由弱轉為強的 過程，於汴、晉河北爭奪戰中一目了然。此後朱梁處於相對劣勢的境地，再經七 年，終告滅亡。
2、覆滅後梁 （貞明二年（916）~同光元年（923））
存勗得河北後，即謀南下，乃於魏州大閱軍校，此時軍勢如日中天，「河東、
魏博、幽、滄、鎮定、邢洺、麟、勝、雲、朔十鎮之師，及奚、契丹、室韋、吐 渾之眾十餘萬，部陣嚴肅，旌甲照耀，師旅之盛，近代為最。」39存勗乃合蕃漢 之師趣大梁，但梁軍阻其前，與之對壘相持百餘日，而後進軍至胡柳陂，雙方展 開激戰，晉軍先敗，且損大將周德威，後與梁軍爭陂中土山，梁當時聲勢甚盛，
存勗想要撤退，時晉營部將閻寶以為「今若引退，必為所乘，我軍未集，更聞賊 勝，即不戰而自潰也。凡決勝料勢，決戰料情，情勢已得，斷在不疑。王之成敗，
在此一戰，若不決勝，設使餘眾渡河，河朔非王有也」。40存勗聞言，領兵再戰，
大敗梁人，晉軍取濮陽，至德勝渡。乃城德勝，夾河為柵，日與梁人爭，對峙良
34
《資治通鑑》卷 267「後梁紀 2 乾化元年二月己未」，頁 8737。
35
《資治通鑑》卷 268「後梁紀 3 乾化二年閏五月壬戌」，頁 8757。
36
《舊五代史》卷 28＜唐莊宗本紀＞，頁 387-388。
37
王夫之《讀通鑑論》 （台北：里仁書局，1985）卷 28，頁 1018。
38
《舊五代史》卷 28＜唐莊宗本紀＞，頁 388。
39
《舊五代史》卷 28＜唐莊宗本紀＞，頁 391~392。
40
《舊五代史》卷 59＜閻寶傳＞，頁 791。
久。而晉軍未能速下德勝，乃因河中、河北、澤、潞有變，41疲於應付之故。龍 德三年（923）潞州留後李繼韜遣使以城歸順梁，使梁軍復振，欲大舉數道入寇，
存勗深以為憂，郭崇韜獻策：
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 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42
存勗附議郭崇韜所獻直搗黃龍的策略，親自領軍直趨汴州，半月之間即入汴京，
梁末帝亡，後梁為後唐所代，梁、晉爭衡結束。
三、入主中原：後晉後漢政權的建立
五代中後晉與後漢的建立者，稱帝之前皆任河東節度使，在河東一地經營擘 畫，鞏固自己的勢力，而後以此為根據地，南下大梁，建立新朝。以下將分述河 東藩鎮入主中原之經過。
1、石敬瑭建後晉
石敬瑭，為內徙太原之沙陀部人，李嗣源（後唐明宗）之婿。因助嗣源稱帝 有功，成為嗣源的重要心腹。曾先後任保義、宣武、天雄節度使，其入主河東則 與胡寇浸逼北邊有關。時契丹、吐渾、突厥已侵邊地，河東戍兵雖多，但未有統 帥，朝廷乃下議河東帥。朝臣范延光奏用敬瑭，但明宗欲留宿衛而不許，後敬瑭 自願北行，明宗對曰:「卿為吾行，事無不濟」，乃以敬瑭為太原尹、北京留守、
河東節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國、威塞等軍蕃漢馬步總管。43當時河東因北禦 胡寇而屯重兵，李崧奏以石敬瑭為帥的理由即為：「朝廷重兵多在北邊，須以重 臣為帥，以某所見，非石太尉不可。」44石敬瑭後出任河東節度使即顯示其重將 的身分為朝臣所認同，此時其影響力已非同小可。
41
貞明六年（920） ，劉鄩等圍同州，晉分兵以救朱友謙，見《資治通鑑》卷 271「後梁紀 6 貞明 六年」；龍德元年（921），討張文禮於鎮州，契丹援鎮，梁將戴思遠乘虛以襲，急攻德勝北城，
見《舊五代史》卷 64＜戴思遠傳＞；龍德三年（923）潞州留後李繼韜以澤、潞降梁，見《資治 通鑑》卷 272「後唐紀 1 龍德三年三月」。
42
《資治通鑑》卷 272「後唐紀 1 同光元年九月庚戌」，頁 8894。
43
《舊五代史》卷 75＜晉高祖本紀＞，頁 981。
44
《舊五代史》卷 108＜李崧傳＞，頁 1420。
明宗死後，閔帝從厚襲位，卻為潞王從珂所奪，即位為帝，是為末帝。末帝 即位後，敬瑭入朝，因與末帝有心結，懼末帝猜忌而不敢言歸。幸有太后及魏國 公主為之言，韓昭胤、李專美也認為尚有趙延壽在汴，不宜猜忌敬瑭。末帝則曰：
「石郎不惟密親，兼自少與吾同艱難；今我為天子，非石郎尚誰託哉！」45由於 敬瑭與末帝皆以勇力善鬥而為明宗倚為股肱，但兩人互相競爭，敬瑭心知無法見 容於末帝，後末帝雖在種種因素考量之下，令敬瑭歸藩，但仍不免耳提面命一番，
希冀消弭兩人的芥蒂。末帝實出於契丹頻入寇，須一重將鎮河東以禦契丹，因此 復以敬瑭為河東節度使，欲其助己一臂之力。
敬瑭歸河東，懼末帝再度圖己，乃在河東經營擘畫，陰為自全之計。首先，
「賂太后左右，令伺帝之密謀」，以偵知朝廷動靜；並「於賓客前自稱羸瘠不堪 為帥」，希望朝廷對其失去戒心；以禦契丹為資，求益兵運糧，曾「率鎮冀人車 千五百乘運糧於代州」；又從「鎮州輸絹五萬匹於總管府」、46「盡收其貨之在洛 陽及諸道者歸晉陽」，47以厚積河東的經濟力量。而末帝果然如敬瑭所料，再度 猜防敬瑭，「時契丹入邊，敬瑭履請益兵，朝廷軍士多在北鄙，俄聞忻州諸軍呼 譟，帝不悅」，疑其有不軌之謀，乃以徐州節度使張敬達充北面行營副總管，欲 以張敬達來減敬瑭之權，48導致君臣之間的心結愈加難解。
大梁與河東的之間的嫌隙逐漸浮上檯面，敬瑭乃乞解兵柄，以測末帝之意，
末帝下議，朝臣皆以為不可移，薛文遇則向末帝進言：「石敬瑭除亦叛，不除亦 叛，不如先事圖之。」49末帝乃先下手為強，移敬瑭為鄆州節度使，並降詔促敬 瑭赴任，此舉引發敬瑭益生疑懼之心，乃曰：
孤再受太原之日，主上面宣云：「與卿北門，一生無議除改。」今忽 降此命，莫是以去年忻州亂兵見迫，過相猜乎？又今年千春節，公主入覲，
當辭時，謂公主曰：「爾歸心甚急，欲與石郎反耶？」此疑我之狀，固且
45
《資治通鑑》卷 279「後唐紀 8 清泰元年五月」，頁 9119~9120。
46
《資治通鑑》卷 279「後唐紀 8 清泰二年六月」，頁 9131。
47
《資治通鑑》卷 280「後晉紀 1 清泰三年三月丙午」，頁 9139。
48
《舊五代史》卷 47＜唐末帝本紀＞，頁 649~650。
49
《舊五代史》卷 48＜唐末帝本紀＞，頁 661。
明矣。今天子用后族，委邪臣，沈湎荒惑，萬機停壅，失刑失賞，不亡何 待！吾自應順中少主出奔之日，睹人情大去，不能伏危持巔，憤憤於方寸 者三年矣。今我無異志，朝廷自啟禍機，不可安然死於道路。況太原險固 之地，積粟甚多，若且寬我，我當奉之。必若加兵，我則外告鄰方，北搆 強敵，興亡之數，皎皎在天。50
敬瑭歸究於朝廷對其過度猜疑，並言朝廷若因此而加兵於河東，他將會向契丹求 援，起兵以抗後唐。朝廷乃以張敬達將兵討敬瑭，敬瑭遣使向契丹求援，契丹引 騎而南，與河東合兵，敗唐兵於太原城，後契丹命敬瑭為大晉皇帝，進而舉兵迫 京師，結果末帝自焚，君臣相爭以君亡臣帝收場，後晉取後唐而代之。
2、劉知遠建後漢
劉知遠，亦為內徙太原之沙陀部人，因對晉高祖有護援之力，又助晉祖順利 踐祚，使其地位為經綸之始，中外賴之。51當鎮州安重榮誘吐谷渾來奔，惹惱契 丹；又蓄姦謀，有稱帝之意的時候，晉祖乃派知遠為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以 牽制安重榮，知遠成為晉高祖眼中解決成德跋扈問題的不二人選，足見晉高祖對 知遠的厚愛與器重，這也成為知遠入主河東的開始。知遠一到河東，即遣使說服 吐谷渾酋長白承福歸順，白承福乃率眾歸於知遠，知遠將之處於太原東山及嵐、
石之間，並表承福領大同節度使，收其精騎以隸麾下，52此舉無形中增加了河東 的軍事力量。
知遠在晉高祖疾亟之時，受詔入朝輔政，但為齊王所寢而罷，知遠也因此怨 齊王，53後來齊王即位為出帝，君臣之間互有芥蒂，嚴重影響了後晉的國運。當 契丹與後晉有隙，雙方關係瀕於破裂之時，知遠「但益募兵，奏置興捷、武節等
50
《舊五代史》卷 75＜晉高祖本紀＞，頁 983。
51
《舊五代史》卷 99＜漢高祖本紀＞：明宗與梁人對柵於德勝，時晉高祖為梁人所襲，馬甲連 革斷，帝輟騎以援之，取斷革者以跨之，徐殿其後，晉高祖感而壯之。明宗踐祚，晉高祖為北京 留守，以帝前有護援之力，奏移麾下，署為牙門都校。應順初，閔帝左右謀害晉高祖，帝率眾盡 殺閔帝左右，遂免晉祖於難。清泰三年，帝勸晉高祖起義，贊成密計，經綸之始，中外賴之。頁 1322。
52
《資治通鑑》卷 282「後晉紀 3 天福六年九月~十月」，頁 9228~9229。
53
《資治通鑑》卷 283「後晉紀 4 天福七年六月乙丑」，頁 9238。
十餘軍以備契丹」。54知遠為自全之計，以備契丹為名，擴置河東軍隊，藉以蓄 積河東的軍事力量。朝廷方面雖屢加知遠官爵，促其出兵，時「與契丹絕盟，用 兵北方，常疑知遠勳位已高，幸晉多故而有異志，每優尊之。拜中書令，封太原 王、幽州道行營招討使，又拜北面行營都統。開運二年四月，封北平王，三年五 月，加守太尉，然王未嘗出兵。」55可以想見朝廷非常希望河東軍隊加入抗擊契 丹的行列，因此極力籠絡知遠，欲其出兵相助，但知遠以為「中國疲弊，自守恐 不足；乃橫挑強胡，勝之猶有後患，況不勝乎！」56始終未出兵助陣。
後晉終在契丹鐵騎肆虐之下而亡國，遼太宗入汴梁，建國號大遼，改元大同。
57知遠對於大遼採取觀望策略，並未上表稱臣，此時的河東在知遠的經營之下，
已是「富強冠諸鎮，步騎至五萬人」58的強藩，契丹是時無餘力進取河東，59明 知知遠不事北朝，亦莫可奈何。而知遠知契丹無法久佔中原，乃據河東俟機而動，
因他知契丹「所利止於貨財，貨財既足，必將北去。況冰雪已消，勢難久留，宜 待其去，然後取之，可以萬全。」60河東的文武將吏以中原無主，知遠威望日隆，
群情所屬，上表勸進，61知遠乃在二月即皇帝位，隨即有奉國都頭王暉舉陜城歸 之，62可見知遠在諸藩勢力中是較為雄厚的，才會有晉、陜等鎮相繼款附。
遼太宗終如知遠所料，在大同元年（947）四月率眾北歸，病死於北返途中，
63中原則因遼太宗之死而呈現無主狀態，誰能入主中原，勢必又要進行一場你爭 我奪的激鬥，此時「藩鎮之政事較整飭，兵力較強盛者，乃乘之而起。」64條件 優越的河東當仁不讓地朝汴梁之路邁進，知遠聞契丹北歸，欲經略河南，郭威獻 策曰：
54
《資治通鑑》卷 283「後晉紀 4 天福八年九月」，頁 9254。
55
《新五代史》卷 10＜漢高祖本紀＞，頁 100。
56
《資治通鑑》卷 284「後晉紀 5 開運二年二月己卯」，頁 9284。
57
《遼史》卷 4＜遼太宗本紀＞，頁 59。
58
《資治通鑑》卷 286「後漢紀 1 天福十二年正月」，頁 9335。
59
呂思勉《隋唐五代史》，頁 650。
60
《資治通鑑》卷 286「後漢紀 1 天福十二年正月」，頁 9336。
61
《舊五代史》卷 99＜漢高祖本紀＞，頁 1324。
62
《資治通鑑》卷 286「後漢紀 1 天福十二年二月己巳」，頁 9340。
63
《遼史》卷 4＜遼太宗本紀＞，頁 60。
64
呂思勉《隋唐五代史》，頁 649。
虜主雖死，黨眾猶盛，各據堅城。我出河北，兵少路迂，旁無應援，
若群虜合勢，共擊我軍，進則遮前，退則邀後，糧餉路絕，此危道也。上 黨山路險澀，粟少民殘，無以供億，亦不可由。近者陜、晉二鎮，相繼款 附，引兵從之，萬無一失，不出兩旬，洛、汴定矣。司天奏：宜由晉、絳 抵陜。帝從之。65
知遠採取由陰地關出晉、絳的路線，進兵汴梁，順利建國，晉之藩鎮亦相繼來降，
顯見河東藩鎮已成人心所繫，解決中原無主狀態的最佳人選，而河東藩鎮也再一 次完成入主中原的演出。
四、橫挑強鄰：北漢據河東抗衡後周
廣順元年（951）正月丁卯，郭威即位，為後周太祖；同月戊寅，後漢之河 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劉崇即位於晉陽，為北漢世祖，自此晉陽與汴京決裂，揭開與 後周抗衡的序幕。北漢領地侷促一隅（如圖 3-2），實力與後周相差懸殊，但終後 周一朝皆無法加以降服，河東所擁有的優勢在此發揮關鍵作用，以下將討論河東 與後周爭衡的過程。
北漢與後周的建國者在未稱帝之前，都仕於後漢，但兩人因爭權而生嫌隙。
當後漢高祖詔郭威等為顧命大臣以輔佐隱帝時，劉崇便因不自安而感到憂心，為 求自全之計，乃「表募兵四指揮，自是選募勇士，招納亡命，繕甲兵，實府庫，
罷上供財富，皆以備契丹為名」。66以防北敵之名而行擴張勢力之實，加強河東 的軍事與財政力量，增加據地自全的資本。由於劉崇與郭威兩人關係的緊繃，河 東對於中央的詔令多不稟承，已呈國中有國的態勢。
劉崇即位於晉陽，所有者僅并、汾、忻、代、嵐、憲、隆、蔚、沁、遼、麟、
石十二州之地，面對強敵後周，實處於弱勢局面，為壯大河東的實力，乃北結契 丹，稱「本朝淪亡，紹襲帝位，欲循晉室故事，求援北朝。」67契丹主大喜，自 此雙方結盟，契丹屢出兵助北漢擊後周。北漢勢力雖不及後周，但仍有南向稱霸
65
《資治通鑑》卷 287「後漢紀 2 天福十二年五月辛巳」，頁 9359。
66
《資治通鑑》卷 288「後漢紀 3 乾祐元年八月庚辰」，頁 9395。
67
《資治通鑑》卷 290「後周紀 1 廣順元年正月」，頁 9455。
的雄圖，在劉崇聞隱帝遇害之時，即欲由河東舉兵南向中原，因聞迎立崇子湘陰 公而作罷。自立於晉陽之後，欲求先發制人，乃先發兵屯陰地（欲窺晉、隰）， 黃澤（欲窺邢、趙），團柏（欲窺鎮、定），在廣順元年（951）中，率兵攻晉、
絳，又乞師於契丹，合兵攻平陽，分兵寇昭義，雖不克而退，68但對後周造成很 大的震撼。攻圍晉州時，後周太祖甚欲御駕親征，賴王峻勸阻而止，其言「晉州 城堅，未易可拔，劉崇兵鋒方銳，不可力爭，所以駐兵，待其氣衰耳，非臣怯也。
陛下新即位，不宜輕動。」69可見北漢初期兵勢甚強，後周未敢與之正面交鋒，
欲待其勢衰再出兵討擊。北漢的南擊行動雖告失敗，退守晉陽以自固，但仍不時 遣兵出寇，70不改與後周爭衡的決心。
顯德元年（954）正月壬辰，後周太祖晏駕，北漢主趁後周換主之際，大舉 南攻，遣使請兵於契丹，又「抽率鄉兵」，欲覬覦州縣，71甫即位的世宗亦謀剿 平劉崇，翦除河東巨藩。雙方於高平展開激戰，北漢軍先勝後負，後周軍乘勝追 擊至太原城下。自四月至六月，攻之不克。後因契丹援兵至，以及久雨，士卒疲 病而引還。72
經高平之戰慘敗及晉陽攻防戰之後，北漢主憂憤成疾，悉以國事委其子承 鈞，十一月北漢主殂，承鈞嗣位為孝和帝，勤於為政，愛民禮士，境內粗安。73 孝和帝為挽頹勢，於境內休養生息，亟思恢復北漢元氣，而後周大舉攻晉陽不克，
已知河東未可輕下，乃用王溥之策轉而改圖江北、江南，其言：
既得江北，江南亦易取也。得江南則嶺南、巴蜀可傳檄而定。南方既 定，則燕地必望風內附；若其不至，移兵攻之，席卷可平矣。惟河東必死 之寇，不可以恩信誘，當以強兵制之，然彼自高平之敗，力竭氣沮，必未
68
《舊五代史》卷 135＜僭偽列傳＞，頁 1811。
69
《資治通鑑》卷 290「後周紀 1 廣順元年十一月辛未」，頁 9469。
70
如廣順二年（952）正月崇遣兵三千餘眾寇府州；廣順三年（953）十二月戊辰，北漢將喬贇 入寇府州（ 《資治通鑑》卷 291「後周紀 2 廣順三年」，頁 9497）。
71
周世宗＜親征劉崇御札＞收於《全唐文》卷 126。
72
《資治通鑑》卷 292「後周紀 3 顯德元年五月辛丑」，頁 9515。
73
《資治通鑑》卷 292「後周紀 3 顯德元年十一月戊戌」，頁 9520。
能為邊患，宜且以為後圖，俟天下既平，然後伺間，一舉可擒也。74 此先南後北之策，成為後周朝廷統一天下的方針，雖託言河東力竭氣沮，不足為 憂，但卻另圖他方，使勢蹙的河東得以有喘息的機會。此後雙方未見有大規模戰 事出現，後周致力南方的征討，北漢則持續對周進行侵擾，75與後周僵持的困局 未能有所突破。
第二節 河東節帥的選任特色
後唐、後晉、後漢的創建者在稱帝之前，皆任河東節度使，對於河東一地的 重要性心中有數，即位之後，如何處理河東節度使的人選問題，考驗著他們的政 治智慧，用人得宜則可為朝廷捍衛北疆，用人失當則可能再度成為亡朝的亂藩。
藉由河東節度使的任官情形，將可看出朝廷對於河東的統治策略，以及河東與中 央之間的關係，並據之以分析河東強藩入主中原與朝廷治策的關聯。
本節所討論的時間範圍為同光元年（923）李存勗建立後唐，到乾祐四年（951）
郭威取代後漢，共 28 年間 18 任節度使，如表 3-1＜後唐、後晉、後漢河東節度 使表＞所列。以下將透過節度身分特色、文武職、受鎮去鎮原因、任期長短等項 目，來討論河東與中央政權之間的關係。
就身分特色而言，表 3-1 所列 18 任節度使中，石敬瑭與李德珫曾兩任，故 有 16 人次，其中與皇室有親戚關係者就有 7 人，分別為孟知祥（娶克用長女）、
76李從榮（明宗二子）、李從厚（明宗三子）、李從溫（明宗姪）、石敬瑭（娶明 宗女）、石重貴（敬瑭兄子）、劉崇（知遠從弟），另有擬血緣關係的李從珂（明 宗養為己子），因此河東節度使身分為宗室、外戚、義兒等出身者佔了一半的比
74
《資治通鑑》卷 292「後周紀 3 顯德二年三月」，頁 9526。
75
顯德四年（957）十一月，南侵潞州，至其城下而還。（ 《資治通鑑》卷 293「後周紀 4 顯德四 年十一月」 ，頁 9574） ；顯德五年（958）二月丙子，劉鈞聞帝南征，發兵圍隰州，巡檢使李謙溥 以州兵拒之而退。 （《舊五代史》卷 118＜周世宗本紀＞，頁 1569）閏七月壬子，河東進軍西山（頁 1569~1575） ；顯德七年（960）正月，河東軍自土門東下與蕃寇合勢。 （《舊五代史》卷 120＜恭帝 本紀＞，頁 1596） 。
76
黃淑雯＜李克用河東集團人物分析＞一文指出孟知祥娶克用長女瓊華公主，而《新五代史》
卷 64＜後蜀世家＞記載「知祥壯，晉王以其弟克讓女妻之」 ，知祥妻非克用親生女兒。姑不論是
否為克用親生女，但由於知祥所娶為宗室之女，仍與後唐皇室有親戚關係。
例，河東節度使一職被皇室家族囊括半數的人次，可見中央任官時著重在向心力 與信任度，皇室家族對於朝廷的向心力較諸其他不相干人等自然比較強，而朝廷 對於皇室成員也有較高的信任度，因此河東節度的人選，皇室成員容易成為優先 考量。另 8 人中，宋審虔資料不清之外，張憲之家歷佐克用父子，「世以軍功為 牙校」，77張憲因莊宗素知其文辭，辟為幕職，深得莊宗寵信，出鎮河東之因據
《舊五代史》記載為：
時樞密承旨段
王回
當權任事，以憲從龍舊望，不欲憲在朝廷。會孟知 祥鎮蜀川，選北京留守，王回
揚言曰：「北門，國家根本，非重德不可輕 授，今之取材，非憲不可」。又曰：「憲有相業，然國祚中興，宰相在天子 面前，得失可以改作，一方之事，制在一人，惟北面事重。」十一月，授 憲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吏部尚書、太原尹、北京留守，知府事。78張憲因屬莊宗的從龍舊望而被段
王回
排擠，以「北面事重」之由授予河東節鉞；透過段
王回
的發言也發現朝廷非常重視河東節鎮，須以重德鎮之，因此，張憲乃 以莊宗心腹的身分出鎮河東。符彥超其父李存審為克用義兒，父子俱事克用一 家，彥超則深受明宗賞識，以「爾為我往河東撫諭耆舊」之由授北京留守太原尹。79馮贇以通黠為明宗所愛，80李德珫幼與明宗俱事武皇，81與後唐關係密切。趙瑩 則晉高祖歷諸鎮皆從之，82深得高祖信任；安彥威原為明宗牙將，83與晉高祖、
李德珫皆事後唐明宗，因此三人有同袍關係，高祖對二人應有較深刻的了解；劉 知遠則為晉高祖之愛將，且曾助高祖建義成功。上述諸人的身分中，與統治者皆 有密切的關係，不是心腹、愛將，就是同袍，統治者對其認識較深，信任較多，
也認為中央足以掌控這些人，故將河東節度使之職授予他們。
在文武職比例方面，16 位河東節度使中，14 位屬於武臣，只有 2 位文臣，
77
《舊五代史》卷 69＜張憲傳＞，頁 911。
78
《舊五代史》卷 69＜張憲傳＞，頁 913。
79
《舊五代史》卷 56＜符存審傳＞，頁 760。
80
《新五代史》卷 27＜馮贇傳＞，頁 290。
81
《舊五代史》卷 90＜李德珫傳＞，頁 1192。
82
《舊五代史》卷 89＜趙瑩傳＞，頁 1170。
83
《舊五代史》卷 91＜安彥威傳＞，頁 1202。
分別是張憲以及趙瑩，但兩位任期都很短（張憲 5 個月，趙瑩約 1 個月），因此 可知河東藩帥是以武臣為主體。唐末藩鎮之亂，軍人扮演主角，殷鑑不遠，但五 代的統治者仍大量任用武臣為河東藩帥，難道他們無懼方鎮擴權以威脅朝廷，抑 或中央對河東的控制力較薄弱。84透過河東節度使受鎮、去鎮原因考察，發現河 東節度使任免情況以朝廷詔命所出為主，在去鎮原因除了張憲被殺，石敬瑭不受 代，劉知遠即帝位，和劉崇自建國外，未見有自襲或自署的情形，對於中央的態 度也都很恭順，顯見中央政權對於河東人事安排握有絕對的主導權，在大部分時 間內對河東仍有相當的控制力，只是少部分時間統治力較薄弱，無法對幾位跋扈 的節度使有效制裁，統治力薄弱無法概括解釋河東節度使以武人為主體的情形。
至於大量任用武臣為河東節帥，應與此時契丹頻寇北邊有關，因為河東與北狄接 壤，負有捍衛中原的重責，中央政權乃屯重兵於河東以禦寇，為了要統馭重兵及 迎擊契丹，武職將領乃成為河東藩帥的最佳選擇。
在任期長短上，地方官久處一地，容易與當地勢力結合，或者發展出自己的 勢力，相對地削弱中央政權對地方的控制力，因此中央常不願地方官久任一地。
18 任的河東節度使，其中李從珂、宋審虔未之任外，16 任河東節帥的任期平均 約一年八個月，任期可謂不長，可見朝廷對於河東握有相當的控制力，使河東節 帥無法久任於河東，而擴展勢力，採取防範的統治策略。又可由任期長短中發現 中央政權與河東藩鎮之間權力消長的變化，河東節度任期雖不長，但任期超過三 年以上的有 2 人，即劉知遠及劉崇，另由於石敬瑭曾兩任，任期加起來有三年四 個月，因此可以算 3 人，3 人中石敬瑭、劉知遠創建新朝，前朝並無力制止，劉 崇則割據一方，另建一國，中央亦無法將其覆滅，可見中央對於河東節度使採取 不久任的防範措施有其必要，因為當河東節帥一久任，中央權力即無法觸及到 此，河東勢力往往趁機而起，中央政權雖知河東節度久任有潛在危險性，而不願
84
王壽南＜從藩鎮之選任看安史之亂後唐中央政府對地方之控制＞（《政大歷史學報》第六期，
民國 77 年，頁 1~18）一文指出唐廷對重要藩鎮之選任，以對中央效忠心理強弱為優先考慮條件，
但欲測出效忠程度極難，改採兩原則以選任，一為盡量以中央朝臣外調，一為盡量任用文人，但
此兩原則在中央對地方控制力薄弱時則無力達成。
其久任，如清泰元年（934），當時掌權者朱延昭、馮贇「不欲石敬瑭久在太原」，
85而徙為成德節度使，按石敬瑭鎮河東的時間為一年四個月，尚比平均任期短，
就被移徙他鎮，應與朝廷重視河東，深怕大將久據河東，會導致尾大不掉的原因 有所關連。久任河東成為朝廷的忌諱，但卻仍有 3 人任期三年以上，此與中央權 力強弱有關，3 人任職河東的時間，皆屬中央控制力較薄弱之時，或有內憂，或 有外患，已無暇顧及河東人事安排的禁忌，給予了河東藩鎮擴張勢力的機會。
綜上所述，後唐、後晉、後漢對於河東的統治策略有其矛盾之處。面對河東 重鎮的地位，節度使人選乃以親戚及心腹為主，著重向心力及信任度的考量，希 冀河東節度使能效忠於朝廷，負起外禦契丹的任務。在面對契丹的侵擾，朝廷乃 任用武臣為節度使，以撫所屯重兵及與契丹接戰，如此則易造成武人勢力抬頭，
增加了藩鎮跋扈難制的危險，此時的統治者雖也對武人任節帥的情形頗感不安，
後唐末帝的一番話或可窺知，其言：
晉高祖引契丹圍晉安寨，降楊光遠。清泰帝至自覃懷，京師父老迎帝 於上東門外，帝垂泣不止。父老奏曰：「臣等伏聞前唐時中國有難，帝王 多幸蜀以圖進取。陛下何不且入西川？」帝曰：「本朝兩川節度使皆用文 臣，所以玄宗、僖宗避寇幸蜀。今孟氏已稱尊矣，吾何歸乎！」因慟哭入 內，舉族自焚。86
孟氏乃指孟知祥，官職屬於武臣系統，當用文臣為西川節度使時，統治者覺得可 信任及倚重，故敢遽入西川避寇，但武臣任節度使，統治者則心懷戒慎與不安，
認為無足依靠，而未敢入西川避禍，此為統治者心目中文武職節度使的差異。
既然需任用武臣為河東節度使，但對武人又充滿猜忌，因此中央政權乃採取 一種不久任的策略，使河東節度使無法發展或擴張自己的勢力，大部分時間雖如 朝廷所願，減低了河東藩鎮對中央的威脅，但在中央政權勢弱時，此計則無法奏 效，可以看到任期長的河東節度使，趁機擴張勢力，進而顛覆王朝。因此中央政
85
《資治通鑑》卷 279「後唐紀 8 清泰元年二月癸丑」，頁 9104。
86
《舊五代史》卷 48＜唐末帝本紀＞，頁 668。
權對於河東經營的矛盾處乃在：懼怕武人任藩帥，增加了對中央的威脅，卻又不 得不用武臣為帥，雖在節帥人選上費盡思量，統治策略上盡力防範，仍無法遏止 河東藩鎮入主中原的戲碼重演。
＊表 3-1：後唐、後晉、後漢時期歷任河東節度使表
編 號
姓
名 籍貫 受鎮 時間
去鎮 時間
在鎮 時間
受鎮 原因
去鎮 原因
任前官職 任後官職 文 武
對中央 態度
資料 備註
1 孟 知 祥
邢州 龍岡
同光 元年 4 月
同光 三年 12 月
2 年 8 月
朝命 朝命 太原馬步 都虞侯
成都尹、劍南 西川節度副大 使、知節度事
武 恭順 舊史 136 新史 64
外戚
2 張 憲 晉陽
同光 三年 12 月
天成 元年 4 月
5 月 朝命 被殺 鄴都副留 守、興唐 尹
卒 文 恭順 舊史 69 新史 28
幕職
3 符 彥 超
陳州 宛邱
天成 元年 4 月
天成 二年 12 月
1 年 8 月
朝命 朝命 晉州留後 潞州節度使 武 恭順 舊史 56 新史 25
4 李 從 榮
隴右 金城
天成 二年 12 月
天成 四年 4 月
1 年 5 月
朝命 朝命 鄴都留守 河南尹、判六 軍諸衛事
武 恭順 舊史 51 新史 15
宗室
5 李 從 厚
隴右 金城
天成 四年 4 月
長興 元年 6 月
1 年 3 月
朝命 朝命 河南尹、
判六軍諸 衛事
鎮州節度使 武 恭順 舊史 45 新史 7
閔帝
6 馮 贇 太原
長興 元年 7 月
長興 二年 10 月
1 年 4 月
朝命 朝命 宣徽南院 使、行右 衛上將 軍、判三 司
許州節度使 武 恭順 新史 27
7 李 從 溫
代州 崞縣
長興 二年 9 月
長興 四年 正月
1 年 5 月
朝命 朝命 許州節度 使
太平軍節度使 武 恭順 舊史 88 明宗 猶子
8 石 敬 瑭
太原 長興 三年 11 月
清泰 元年 2 月
1 年 4 月
朝命 朝命 河陽節度 使
權知鎮州軍府 事
武 恭順 舊史 75 新史 8
外戚
9 李 從 珂
鎮州 清泰 元年 2 月
未之 任
未之 任
朝命 鳳翔節度
使、潞王
武 拒命 舊史 46 末帝
10 李 德 珫
應州 金城
清泰 元年 3 月
清泰 元年 4 月
約 1 月
朝命 定州節度
使
武 舊史 90
11 石
敬 太原 清泰 元年
天福 元年
2 年 朝命 即位 成德軍節 度使
晉高祖 武 跋扈 舊史 75
新史 8
瑭 5 月 5 月
12 宋 審 虔
天福 元年 5 月
未之 任
未之 任
朝命 河陽節度
使
未之任
13 趙 瑩
華州 華陰
天福 元年 11 月
天福 元年 12 月
約 1 月
朝命 朝命 節度判官 門下侍郎、同 平章事
文 恭順 舊史 89 新史 56
權知
14 石 重 貴
太原 天福 元年 12 月
天福 二年 9 月
約 9 月
朝命 朝命 皇子 右金吾衛上將 軍
武 恭順 舊史 81 新史 9
少帝
15 安 彥 威
代州 崞縣
天福 二年 8 月
天福 五年 3 月
2 年 8 月
朝命 朝命 權北京留 守、徐州 節度使
歸德節度使 武 恭順 舊史 91 新史 47
16 李 德 珫
應州 金城
天福 五年 3 月
天福 六年 7 月
1 年 5 月
朝命 朝命 建雄節度 使
廣晉尹、充鄴 都留守
武 恭順 舊史 90
17 劉 知 遠
沙陀 部人
天福 六年 7 月
天福 十二 年 2 月
6 年 8 月
朝命 即皇 帝位
鄴都留守 兼侍衛親 軍馬步軍 都指揮 使、廣晉 尹
漢高祖 武 跋扈 舊史 99 新史 10
18 劉 崇 太原
天福 十二 年 6 月
乾祐 四年
（漢 亡）
約 3 年 5 月
朝命 即皇 帝位
北京留守 北漢主 武 跋扈 舊史 135 宋史 482
宗室
第三節 河東藩鎮的霸王之資
五代初期的政局，其實是立基河東的李克用與立足汴京的朱全忠爭權之局。
河東勢力由相對弱勢轉為強勢，之後覆滅後梁，河東勢力取得勝利。而後晉、後 漢也都以河東藩鎮進而入主中原，是機緣？抑或實力？此中頗有耐人尋味之處，
以下將剖析河東藩鎮何以屢履成為稱帝的踏腳石。又北漢據河東，力抗後周，終 後周一朝，皆無法覆其巢穴，國祚甚至比後周久長，凡此皆看出河東藩鎮緊繫著 五代政局的發展，其重要性不言可喻。本節將探討河東藩鎮何以能屢屢建朝或拒 守一方的緣由。
汴、晉相爭從上源驛決裂至後唐代梁共四十年之久，晉方憑藉河東與朱梁抗 衡，進而成就帝業，梁、晉之成敗立見。顧祖輿評論河東情勢，曾言：「唐末李 克用資之，雖艱難孱弱，卒能自振。存勗夾河之戰，不過十五年，而梁之君臣，
函首以告先王矣。」87晉方經過克用及存勗兩代的經營，終致勝出之因，大抵有 下：
A、軍隊素質較佳
雙方軍隊素質的差異，可於柏鄉一戰中比較出來。雙方對峙場面為：
梁將韓勍等將步騎三萬，分三道追之，鎧冑皆被繒綺，鏤金銀，光彩 炫燿，晉人望之奪氣。德威徇於軍曰：彼皆汴州天武軍，屠酤庸販之徒耳，
衣鎧雖鮮，十不能當汝一。擒獲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貨，不可失也。
德威自引千餘精騎擊其兩端，左右馳突，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88 汴州天武軍的氣勢不同凡響，讓晉軍望之卻步，但周德威明言天武軍只是金玉其 外，作戰力並不及晉軍，而且是十不能當一，果如其言，天武軍禁不起晉軍的左 右馳突而敗北，此為梁軍不及晉軍之一例。
而晉軍戰鬥力強之因，與其軍隊中以代北邊部人居多有關，這些邊部人中多 內屬的胡人，驍勇善戰，如：李存信為回鶻部人、李嗣恩為吐谷渾部人等，而晉
87
顧祖輿《讀史方輿紀要》卷 39，頁 1637。
88
《資治通鑑》卷 267「後梁紀 2 開平四年十二月壬午」，頁 8731~8732。
軍中的義兒軍更是助成霸業的主力。「唐自號沙陀，起代北，其所與者俱皆一時 雄傑虣武之士，往往養以為兒，號為義兒軍，至其有天下，多用以成功業。」89 這批義兒軍隨克用、存勗東征西討，立功厥偉。晉軍成員中除了有胡人加入，增 強戰鬥力之外，重視軍事訓練亦是軍隊素質佳的另一緣由。解潞州夾寨之圍後，
存勗歸晉陽，乃訓練士卒，而後士卒精整，故能兼山東，取河南。陶岳分析存勗 能有天下的重要原因，歸因於能整軍厲兵，他認為：
莊宗之嗣位也，志在渡河，但恨河東地狹兵少，思欲百練其眾以取必 勝於天下。乃下令曰：凡出師，騎軍不見敵不許騎馬，或步騎前後已定 不得越，軍分以避險惡，其分路並進，期會有處，不得違晷刻，并在路敢 言病者，皆斬之，故三軍懼法而戮力，皆以一當百。故朱梁舉天下而不能 禦，卒為所滅，良有以也。90
汴軍中的「屠酤庸販之徒」如何能與此驍勇之士匹敵，導致後來梁軍一聞「沙陀 至矣！士卒恟懼，多逃亡，嚴刑不能禁」。91河東能以劣勢而振起，與其軍隊善 戰、重視訓練有極大關聯。
B、作戰策略得宜
梁、晉爭衡各階段爭奪點不一，初期為澤、潞，中期為河北，後期則為黃河 渡口，皆是影響雙方勢力消長的決戰點。澤、潞原是河東的喉吭，對於太原有重 要的戰略地位，初期晉方亟欲護守此據點，藉以鞏固河東後方的安全，但至後期 時，潞州內叛而降梁，澤州為梁急攻，晉方卻不以兵援之，著實令人困惑。但此 為晉軍作戰策略高明之一例，當時晉軍是三面受敵，北方是契丹侵瀛、涿，鎮、
定軍亂，南則面臨梁軍的威脅，西有澤、潞之叛，無論往何方作戰，必會分散兵 勢，所以康延孝、郭崇韜等皆進言直下大梁方是解困之策，存勗乃放手一搏，將 行之前，與夫人及皇子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
89
《新五代史》卷 36＜義兒傳＞，頁 385。
90
陶岳《五代史補》 （中國野史集成 4，成都：巴蜀書社，1993）卷 2，頁 2。
91
《資治通鑑》卷 268「後梁紀 3 乾化元年十月丙辰」，頁 8747。
宮而焚之」。92此作戰決策乃是影響晉方存亡的關鍵，急下梁都之後，梁軍群龍 無首，將兵紛降，而解此危機。王夫之贊此策為規恢之大略，其分析如下：
繼韜之內叛，視若疥癬；澤州之失，唯惜裴約，而棄若贅疣；急攻楊 劉，疾趨汴、雒，一戰而朱氏以亡，其神矣哉！太原自克用修繕城隍以來，
非旦夕可拔者，大兵集於東方，繼韜雖狡，梁人雖贄，必不敢遽爾合圍，
不憂歸師之夾逼。敵見吾視澤、潞之亂而罔聞，則益不測吾之所為，膽先 自破，沮其乘虛之計，而河上之師終恃此以為撓我之令圖，則慮我之情緩，
而相防之計疏。此一舉而襲梁都，夷友貞，平河南，規恢之大略也。93 另河北勢力的征服亦見其深思孰慮，王夫之指出朱全忠篡唐，屢赴唐廷國難 之克用卻莫能救，原因在於「河北未收，畏其乘己也」。94河北之成德為其東出 必經之道，魏博在澤、潞與鎮州之間，此時皆為全忠勢力，若南下救唐，將會面 對河北與河南的犄角攻勢，河東將無法應付，所以對朱全忠篡唐亦只能望之興 嘆。存勗襲位後乃先經略河北，俟河北皆服，解除河北趁機襲其後的危險因素，
再進取河南，實屬深謀遠慮的良策。
反觀梁軍，則常因策略不當，而喪失戰勝的機會，如貞明元年（915），劉鄩 與晉兵相持於魏縣，鄩以晉兵盡在魏州，晉陽必虛，乃潛引軍自鄴而北，由黃澤 嶺西出。95後因遇雨，加上晉人察覺而回師。又如貞明二年（916），王檀攻下澶 州魏縣，密疏請以奇兵西去河中，自陰地關襲取晉陽，末帝許之，即馳兵而去，
師至晉陽，晝夜急攻其壘，并州幾陷，96但遇晉將石家才自潞州來援而引軍還。
時「梁之兵多於晉，是時河北已失大半，亟宜以傾國之力應之，分兵撓之於旁，
出奇以襲後，晉必應接不暇，正面之兵，不攻而自破矣。而惟使劉鄩一軍與之相 持，實廟算之大失。」97兩次襲太原，皆為孤軍深入，導致師勞無功，若傾全軍
92
《資治通鑑》卷 272「後唐紀 1 同光元年十月辛未」，頁 8894。
93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 28，頁 1037。
94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 28，頁 1018。
95
顧祖輿《讀史方輿紀要》卷 43，頁 1827。
96
《舊五代史》卷 28＜唐莊宗本紀＞，頁 304。
97
呂思勉《隋唐五代史》，頁 561。
以往，太原必破，晉軍必受打擊，局勢或許改觀，但梁軍不為此圖，此見梁晉雙 方戰略之高下。
C、晉君強梁主弱
存勗襲位之時，朱全忠勢力達於極盛，但經過十五年以後，敵強我弱的情勢 扭轉，晉方於存勗的領導之下，擊垮朱梁，《舊五代史˙武皇紀》史臣曰：「洎失 援於蒲、絳，久垂翅於并、汾，若非嗣子之英才，豈有興亡之茂業。」98點出晉 方在存勗英明的領導下，方能繼起以抗朱梁。存勗除運籌帷幄之外，亦親領軍赴 戰場殺敵，謂其文武全才亦不為過。梁主相較之下則顯柔弱，梁臣敬翔曾對梁主 未能親征而勸諫。99敬翔對於梁之國土日削而感憂心，歸因於末帝未能親御將 領，親當矢石，結果是不知戎事，決策失當，導致軍隊屢敗。梁主失策而致軍隊 敗績之事，屢見於書，如劉鄩敗於莘縣，梁主要負極重之責，當時因饋運不給，
影響士氣，無法出擊，鄩欲守城，以逸待勞，梁主卻責鄩徒勞師費糧，促其出兵 擊賊。鄩便將萬餘人薄鎮、定營，卻為鎮、定兵及晉軍擊敗。100又如唐莊宗既取 河北，屯兵朝城，梁之君臣，謀數道大舉，卻因梁主猶疑，遂以致亡。101君主才 智之優劣，影響梁、晉之成敗，於此可證之。
另晉陽的地理優勢亦是河東勢力得以稱霸之資，晉陽為晉方的根本，北有長 城、東有太行山為其屏障，西、南有黃河為天險，形勢完固，易守難攻，故梁軍 屢次進軍晉陽皆未能克之；反觀梁都開封，處於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存勗旬月 之間即下之，明顯看出其地理形勢的弱點。晉方有穩固的根本，戰鬥力強的軍隊，
又有存勗英明的領導，與朱梁抗衡的過程中終獲勝利，建立後唐。
後晉石敬瑭能以河東節度使而稱帝，也與河東一地的地理形勢、戰略地位有
98
《舊五代史》卷 26＜武皇本紀＞，頁 363。
99
《舊五代史》卷 18＜敬翔傳＞頁 249：陛下處深宮之中，與之計事者皆左右近習，豈能量敵 之勝負哉！先皇時，河朔半在，親御虎臣驍將，猶不得志於敵人。今寇馬已至鄆州，陛下不留聖 念，臣所未諭一也。臣聞李亞子自墨縗統眾，於今十年，每攻城臨陣，無不親當矢石，昨聞攻楊 劉，率先負薪渡水，一鼓登城。陛下儒雅守文，未嘗如此，俾賀瓌輩與之較力，而望攘逐寇戎，
臣所未諭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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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 269「後梁紀 4 貞明元年八月」，頁 8795~8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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