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中文系蕭麗華 一、前言：一生好入名山游
李白愛山，山是李白終生追尋游歷的世界。＜廬山謠寄盧侍御盧丹＞云：「嶽 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卷十二）他嚮往著遊諸名山，隱逸如仙的高 士生活註一，曾因兒女婚娶未畢，不得入山而憂念如焚註二，也常萬入仙山，宿志牽 縈註三。沒有了山，等於李白的天空沒有了雲月註四，山是他清賞之所寄，佳興之所 發，山是他生命形象之表徵，現實隱淪之歇處。李白的名山世界中有「仙」有「龍」，
充滿著現實與夢幻，出世與入世，睥睨權貴與追求自我的二元內涵，交錯迷離，
映顯著李白「理想我」的自我形象，特別是＜夢遊天姥吟留別＞，是此藝術形象 最酣暢淋漓的代表。
本文將取統計方法，遍索李白入山的作品，觀察其「名山」意象的統一樣態 與分歧內涵，用來釐測李白「山」與「自我」離合對照下內在勝境的幽祕世界，
一窺詩人精神遠游所構織的瑰麗堂府。全文並運用「意象」理論與「現象學」理 論，希望借此結論出：李白的生命形象因名山而得到彰顯，同時名山意象也因李 白如椽詩筆而雋刻詩藝王國永恆的價值。
註36朱金城在《李白的價值重估》一書中針對〈西上蓮花山〉一詩，指李白有「經世致用」的嚮 往，並指出遊仙與登龍的隱喻。見該書頁十五。文史哲出版社民 84 年版。
註一 李白此詩云：「我本楚狂人，風歌笑孔丘。」楚狂士陸通字接輿，晉皇甫謐曾為之作＜高十 傳＞云其：「變名易姓，遊諸名山。」食桂櫨實，服黃精子，隱蜀峨眉山，壽數百年，俗以為仙 云。」
註二 見卷十一＜聞丹丘子於城北山營石門幽居中有高風遺跡，僕離群遠懷，亦有棲遁之志，因敘 舊以寄之＞詩元：「久欲入名山，婚娶殊未畢。」本文李白詩卷頁以詹瑛《李白全集校注彙釋集 評》為依據。
註三 見卷二十＜下途歸石門舊居＞詩云：「夢中往往遊仙山。」
註四 見卷十一＜自梁園至敬亭山見會公談陵陽山水兼期同遊因有此贈＞詩云：「中途寡名山，安 得弄雲月。」
二、現實名山與心靈名山\
李白詩中寫到「山」字的地方凡一０一五筆註五，有些山是李白一生遊歷所經 之處，如峴山、峨眉山、皖公山、黃鶴山、天台山、廬山等等，有些山則明顯是 歷史文化緬想與虛幻心志追求的象徵，如蒼梧、蓬萊、准南小山、東山等丟，我 們以「山」之虛實對照，已能初步看出李白精神現象歷涉的世界。
關於李白筆下的名山可以分列為以下二類：
現實時空中李白曾親臨登躡的名山
據安旗《李白全集編年註釋》，循李白生平傳記的足跡來觀察，李白少年十 五、二十遊時已開始好入山。開元三年登竇圖山（在今四川江油縣）、開元六年 訪戴天山（即李白少時隱居之大匡山，在今四川江油縣三十里）、開元八年登峨 眉山（在今四川峨眉縣）、冬日歸舊山（指匡山）、開元十三年登巫山最高峰，
過荊門山（今湖北宜都縣西北）、登廬山香爐峰、五老峰（今江西九江市南）、
望天門山（今安微當塗縣西）、眺金陸鍾山（今南京東北）、開元十四年入剡中 向天姥山（今浙江嵊縣與新昌縣）、過苧蘿山（今浙江諸暨縣）、開元十五年隱 壽山（今湖北安陸縣）、登峴山（今湖北襄陽縣）、開元十八年隱終南山（今陝 西省華陰縣）、登太白峰（今陝西武功縣南）、開元十九年入蜀太白、劍閣、遊 中岳、嵩山三十六峰（今河南登封縣）、開元廿一年歸安陸白兆山桃花巖、北山、
開元廿七年遊漂陽望瓦山（江蘇溧陽縣）、開元廿七年夜泊牛渚山（一名采石磯，
今安徽馬鞍山）、開元廿八年隱徂徠山、天寶元年遊泰山（一曰岱宗，今山東泰 安縣）、天寶二載再上終南山、天寶三載過商山、天寶四載登棲霞山（今山東單 縣）、天寶五載赴鳴 山（今河南嵩縣東北）、天寶六載上焦山、重過鍾山、會 稽山、天台山等、天寶七載過白壁雁門山、龍山（今安徽當塗縣）、天寶九載登 黃山（安徽當塗縣）、往廬山、返嵩山、鳴 山、天寶十載尋高鳳石門山、方城 山、天寶十二年登西岳華山玉女峰、至敬亭山、重歸石門山、天寶十三年夜泊黃 山、天寶十四載登九華山（安徽省青陽縣）、經大藍山、三門山、遊五松山、銅 官山、至德兀年再登西岳蓮花山、隱居廬山、至德二年至皖公山（今安徽潛山縣）、
乾元二年行巫山渚，遊衡岳、到湘山、上元元年在峨眉山、望黃鶴山、到廬山、
上元二年在三山（今南京市西）寶應元年至陵陽山（今安徽涇縣西南）、廣德元
註五 據元智大學圖書館《全唐詩》全文檢索所得。
以上諸山吟詠之詩見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頁五、七、十九、三十、廿、五、四八、五四、
七七、八五、九二、九八、一一八、一四一、一七五、二０三、二五七、二六三、三五二、四一 二、六七一、七一一、七七五、八一七、八三二、八七四、八七六、九一六、九四三、九五七、
九五九、九六二、一０六三、一０七二、一０七、一一五七、一０二二三、一二四五、一二五五、
一二七０、一三一０、一四一０、一四五六、一四八七、一五０三、一五六六、二五六八、一六 ０二、一六三七、一六五四等。巴蜀書社 1990 年版。
年遊謝氏青山（當塗縣）等等註六。
這些名山是李白一生遊憩之所，近人陳尚銘有專文作縣志考實，並分為「巴 蜀境內」「江南一帶」「江北一帶」等李白的三大活動空間來討論註七，筆者旨在 觀察其詩中精神意象，不在證成李白遊歷傳記，但對於陳氏文中指出：「李白的 名山遊，似乎受著一種力量的推動，或者說是控制，在那裡有選擇，有節奏地進 行著，它企求達到某種目的，創造出某種人生價值。」此語筆者釗深有同感。
李白在這些現實存在的名山中寄有強烈的生命渴求與昂揚的精神理想，他通 過名山之高標及迥出塵寰的幽絕世界，來捫天、弄雲、摘星、捉月，追尋一種永 恆的生命價值。表面上名山遠游多與仙道的形式合一，其實結合著他遠逸的生命 境界，出世與入世的人生理想，乃至紹繼大雅風騷，漢魏風骨的藝術理念。如果 以傳統詩歌分類來說，李白這些名山遠游詩多數為游仙詩，內容有懷友、招隱、
送別、懷古等等，換句話說，李白以游仙的主線及尋仙訪道的遊歷，遍參當時十 大洞天之赤城、主屋，十六小洞天之峨眉、九疑、衡山、廬山、四明、太白、嵩 山、華山、泰山，七十二福地之天姥等等，但實際上此中是李白在進行著主體意 識和宇宙境界融合的過程，他以之超越世俗，追摩謝安東山逸風，為其徬徨於入 世功業與出世理想的人生尋求安頓。甚而，李白從中完成自己遠紹大雅、漢魏、
謝靈運、謝眺等藝術風格的形象，展現其人格與詩風無限遼闊的天地。這些我將 在以下幾節再詳加討論。
文化場域中李白心靈追尋的名山
前列名山是李白現實遊憩場所，然而李白詩中仍存在大量歷史文化名山，與 虛幻緬想下的名山，這些山李白並未親臨造訪，卻反覆訴諸文字，形成心志的表 徵。
以意象理論來看，不論古今中外論意象營構均有心靈象喻。從《周易•繫辭》
云：「書不盡言，這不盡意」，故「聖人立象以寄意」，到《文心雕龍•神思》
云：「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意象一直是主體精神融攝客體世界的媒介。
在文學領域中有限的語言寓無限的世界，或個體有限世界回歸宇宙無限世界，端 賴意象作為傳導。夏之放論意象說：「意象是在過去已積累的大量表象的基礎上，
主體頭腦中新生的、超前的、意向性的設計圖象，它不一定是已經存在過的，其 內容偏向於主體的願望和設計。」註八朱光潛也認為：意象是「一個無沾無礙的獨
註六 陳尚銘＜李白名山游匯釋＞文見《中國李白研究》1992∼1993 年集，頁二七四∼二九一。安 徽文藝出版社，1994 年出版。
註七 夏之放《文學意象論》頁一六五。汕頭大學出版社 1993 年版。
註八 《朱光潛美學文集》第三卷七一頁。
立自足的世界」「剎那便是終古」註九王立論意象的根本功能更指向其「具有濃縮 化的文化能量」此一意義上註十。李白經歷的現實名山固然有其心理趨向，在歷史 文化上擇取名山意象反覆吟誦，更有其意向性的、自足的、終古的內涵。
李白取擷於歷史文化意涵的「名山」意象包括「蒼梧」「太山」「西山」「梁 甫」「東山」「蓬壺」「瀛州」「三山」「玉山「「太行」「崑山」「荊山」等 等，其中以「東山」「三山」「蓬壺」「瀛州」「荊山」使用次數較多，特別是
「東山」意象，次數居冠，在全集中約二十次。我們可以透過這些存在於虛幻歷 史文化意涵中的名山，看出李白內在關注的世界。
在＜白毫子歌＞中，李白使用「淮南小山」意象，是全集中最為特殊的表徵，
詩云：
淮南小山白毫子，乃在淮南小山里，夜臥松下雲，朝食石中髓，小山連綿 向江開，碧峰巉巖淥山迴。……
這首詩本來為歌詠安陸壽山逸人白毫子而作，然而詩中卻取淮南王招懷天下 偉士，辭賦相從，成所謂「大山」「小山」，取大雅小雅之意，李白在此詩中將 其隱逸理想與風雅辭賦的堙想合而為一，藉「松雲」「石髓」的碧峰生涯展現出 來，可以說是一首招隱、游仙與詩藝理想融匯在一起的作品。
在李白用世的心靈主導下，「碧山」「太山」「梁甫」「荊山」「太行」是 其常用的名山意象。＜留別王司馬嵩＞云：
……蒼山容偃蹇，白日惜頹侵，願一佐明主，功成還舊村。西來何所為﹖
孤劍託知音。……
此詩中李白自陳「鳥愛碧山遠」，又說「丘中有素琴」，然而我們可以看到他在 山山偃蹇等候的心音，為的就是一佐明主，只是孤劍無託才嘉遁碧山，以彈琴發 憤。這首詩中李白同時提到「余亦南陽子，時為梁甫吟」，「梁甫」與「太山」
此詩中李白自陳「鳥愛碧山遠」，又說「丘中有素琴」，然而我們可以看到他在 山山偃蹇等候的心音，為的就是一佐明主，只是孤劍無託才嘉遁碧山，以彈琴發 憤。這首詩中李白同時提到「余亦南陽子，時為梁甫吟」，「梁甫」與「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