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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读书论

在文檔中 故乡的野菜 (頁 119-122)

“我反对旧剧的意见不始于今日,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自己避开 戏园就是了,本不必大声疾呼,想去警世传道,因为如上文所说,趣味感觉 各人不同,往往非人力所能改变,固不特鸦片小脚为然也。但是现在情形有 点不同了,自从无线电广播发达以来,出门一望但见四面多是歪斜碎裂的竹 竿,街头巷尾充满着非人世的怪声,而其中以戏文为最多,简直使人无所逃 于天地之间,非硬听京戏不可,此种压迫实在比苛捐杂税还要难受。” 我这 里只举戏剧为例,事实上还有大鼓书,也为我所同样的恶痛绝的东西。本来 我只在友人处听过一回大鼓书,留声机片也有两张刘宝全的,并不觉得怎么 可厌,这一两个月里比邻整夜的点电灯并开无线电,白天则全是大鼓书,我 的耳朵里充满了野卑的声音与单调的歌词,犹如在头皮上不断的滴水,使我 对于这有名的清口大鼓感觉十分的厌恶,只要听到那崩崩的鼓声,就觉得满 身不愉快。我真个服这种强迫的力量,能够使一个人这样确实的从中立转到 反对的方面去。这里我得到两个教训的结论。宋季雅曰,一百万买宅,千万 买邻。这的确是一句有经验的话。孔仲尼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句话虽好,却还只有一半,己之所欲勿妄加诸人,也是同样的重要,

我愿世人于此等处稍为吝啬点,不要随意以钟鼓享受居,庶几亦是一种忠恕 之道也。

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于北平。

(1937 年七月作,选自《秉烛后谈》)

灯下读书论

以前所做的打油诗里边,有这样的两首是说读书的,今并录于后。其 辞曰:

饮酒损神奈损气,读书应是最相宜,

圣贤已死盲空在,手把遗编未忍披。

未必花钱逾黑饭,依然有味是青灯,

偶逢一册长恩阁,把卷沉吟过二更。

这是打油诗,本来严格的计较不得。我曾说以看书代吸纸烟,那原是 事实,至于茶与酒也还是使用,并未真正戒除。书价现在已经很贵,但比起 土膏来当然还便宜得不少。

这里稍有问题的,只是青灯之味到底是怎么样。古人诗云,青灯有味 似儿时。出典是在这里了,但青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同类的字句有红灯,

不过那是说红纱灯之流,是用红东西糊的灯,点起火来整个是红色的,青灯 则并不如此,普通的说法总是指那灯火的光。苏东坡曾云,纸窗竹屋,灯火 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这样情景实在是很有意思的,大抵这灯当是读 书灯,用清油注瓦盏中令满,灯芯作住,点之光甚清寒,有青荧之意,宜于 读书,消遣世虑,其次是说鬼,鬼来则灯光绿,亦甚相近也。若蜡烛的火便 不相宜,又灯火亦不宜有蔽障,光须裸露,相传东坡夜读佛书,灯花落书上 烧却一僧字,可知古来本亦如是也。至于用的是什么油,大概也很有关系,

平常多用香油即菜子油,如用别的植物油则光色亦当有殊异,不过这些迁论 现在也可以不必多谈了。总之这青灯的趣味在我们曾在菜油灯下看过书的人 是颇能了解的,现今改用了电灯,自然便利得多了,可是这味道却全不相同,

虽然也可以装上青蓝的磁罩,使灯光变成青色,结果总不是一样、所以青灯 这字面在现代的词章里,无论是真诗或是谐诗,都要打个折扣,减去几分颜 色,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好在我这里只是要说明灯右观书的趣味,那些小问 题都没有什么关系,无妨暂且按下不表。

圣贤的遗编自然以孔孟的书为代表,在这上边或者可以加上老庄吧。

长恩阁是大兴傅节子的书斋名,他的藏书散出,我也收得了几本,这原是很 平常的事,不值得怎么吹听,不过这里有一点特别理由,我有的一种是两小 册抄本,题曰明季杂志。傅氏很留心明末史事,看华延年室题跋两卷中所记,

多是这一类书,可以知道,今此册只是随手抄录,并未成书,没有多大价值,

但是我看了颇有所感。明季的事去今已三百年,并鸦片洪杨义和团诸事变观 之,我辈即使不是能惧思之人,亦自不免沉吟,初虽把卷终亦掩卷,所谓过 二更者乃是诗文装点语耳。那两首诗说的都是关于读书的事,虽然不是鼓吹 读书乐,也总觉得消遣世虑大概以读书为最适宜,可是结果还是不大好,大 有越读越懊恼之概。盖据我多年杂览的经验,从书里看出来的结论只是这两 句话,好思想写在书本上,一点儿都未实现过,坏事情在人世间全已做了,

书本上记着一小部分。昔者印度贤人不借种种布施,求得半渴,今我因此而 成二偈,则所得不已多乎,至于意思或近于负的方面,既是从真实出来,亦 自有理存乎其中,或当再作计较罢。

圣贤教训之无用无力,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古今中外无不如此。英国 陀生在讲希腊的古代宗教与现代民俗的书中曾这样的说过:

“希腊国民看到许多哲学者的升降,但总是只抓住他们世袭的宗教。柏 拉图与亚利士多德,什诺与伊壁鸠鲁的学说,在希腊人民上面,正如没有这 一回事一般。但是荷马与以前时代的多神教却是活着。” 斯宾塞在寄给友人 的信札里,也说到现代欧洲的情状:

“宣传了爱之宗教将近二千年之后,憎之宗教还是很占势力。欧洲住着 二万万的外道,假装着基督教徒,如有人愿望他们照着他们的教旨行事,反 要被他们所辱骂。” 上边所说是关于希腊哲学家与基督教的,都是人家的事,

若是讲到孔孟与老庄,以至佛教,其实也正是一样。在二十年以前写过一篇 小文,对于教训之无用深致感慨,末后这样的解说道:

“这实在都是真的。希腊有过梭格拉底,印度有过释迦牟尼,中国有过 孔子老子,他们都被尊崇为圣人,但是在现今的本国人民中间他们可以说是 等于不曾有过。我想这原是当然的,正不必代为无谓的悼叹。这些伟人倘若 真是不曾存在,我们现在当不知怎么的更为寂寞,但是如今既有言行流传,

足供有知识与趣味的人的欣赏,那也就尽够好了。” 这里所说本是聊以解嘲

的话,现今又已过了二十春秋,经历增加了不少,却是终未能就此满足,固 然也未必真是床头摸索好梦似的,希望这些思想都能实现,总之在浊世中展 对遗教,不知怎的很替圣贤感觉得很寂寞似的,此或者亦未免是多事,在我 自己却不无珍重之意。前致废名书中曾经说及,以有此种怅惆,故对于人间 世未能恕置,此虽亦是一种苦,目下却尚不忍即舍去也。

《闭户读书论》是民国十六年冬所写的文章,写的很有点别扭,不过 自己觉得喜欢,因为里边主要的意思是真实的,就是现在也还是这样。这篇 论是劝人读史的。要旨云:

“我始终相信二十四史是一部好书,他很诚恳地告诉我们过去曾如此,

现在是如此,将来要如此。历史所告诉我们的在表面的确只是过去,但现在 与将来也就在这里面了。

正史好似人家祖先的神像,画得特别庄严点,从这上面却总还看得出 子孙的面影,至于野史等更有意思,那是行乐图小照之流,更充足的保存真 相,往往令观者拍案叫绝,叹遗传之神妙。” 这不知道算是什么史观,叫我 自己说明,此中实只有暗黑的新宿命观,想得透彻时亦可得悟,在我却还只 是怅惆,即使不真至于懊恼。我们说明季的事,总令人最先想起魏忠贤客氏,

想起张献忠李自成,不过那也罢了,反正那些是太监是流寇而已。使人更不 能忘记的是国子监生而请以魏忠贤配享孔庙的陆万龄,东林而为阉党,又引 清兵入闽的阮大铖,特别是记起《咏怀堂诗》与《百子山樵传奇》,更觉得 这事的可怕。史书有如医案,历历记着证候与结果,我们看了未必找得出方 剂,可以去病除根,但至少总可以自肃自戒,不要犯这种的病,再好一点或 者可以从这里看出些卫生保健的方法个也说不定,我自己还说不出读史有何 所得,消极的警戒,人不可化为狼,当然是其一,积极的方面也有一二,如 政府不可使民不聊生,如士人不可结社,不可讲学,这后边都育过很大的不 幸做实证,但是正面说来只是老生常谈,而且也就容易归人圣贤的说话一类 里去,永远是空言而已。说到这里,两头的话又碰在一起,所以就算是完了,

读史与读经子那么便可以一以贯之,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读书方法罢。

古人劝人读书,常说他的乐趣,如四时读书乐所广说,读书之乐乐陶 陶,至今暗诵起几句来,也还觉得有意思。此外的一派是说读书有利益,如 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升官发财主义的代表,便是唐朝做 原道的韩文公教训儿子,也说的这一派的话,在世间势力之大可想而知。我 所谈的对于这两派都够不上,如要说明一句,或者可以说是为自己的教养而 读书吧。既无什么利益,也没有多大快乐,所得到的只是一点知识,而知识 也就是苦,至少知识总是有点苦味的。古希伯来的传道者说,“ 我又专心察 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 就加增忧伤。” 这所说的活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苦与忧伤何尝不是教养之一 种,就是捕风也并不是没有意思的事。我曾这样的说:“ 察明同类之狂妄和 愚昧,与思索个人的老死病苦,一样是伟大的事业。虚空尽由他虚空,知道

古人劝人读书,常说他的乐趣,如四时读书乐所广说,读书之乐乐陶 陶,至今暗诵起几句来,也还觉得有意思。此外的一派是说读书有利益,如 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升官发财主义的代表,便是唐朝做 原道的韩文公教训儿子,也说的这一派的话,在世间势力之大可想而知。我 所谈的对于这两派都够不上,如要说明一句,或者可以说是为自己的教养而 读书吧。既无什么利益,也没有多大快乐,所得到的只是一点知识,而知识 也就是苦,至少知识总是有点苦味的。古希伯来的传道者说,“ 我又专心察 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 就加增忧伤。” 这所说的活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苦与忧伤何尝不是教养之一 种,就是捕风也并不是没有意思的事。我曾这样的说:“ 察明同类之狂妄和 愚昧,与思索个人的老死病苦,一样是伟大的事业。虚空尽由他虚空,知道

在文檔中 故乡的野菜 (頁 119-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