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野菜
我的故乡不止一个,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故乡对于我并没有什 么特别的情分,只因钓于斯游于斯的关系,朝夕会面,遂成相识,正如乡村 里的邻舍一样,虽然不是亲属,别后有时也要想念到他。我在浙东住过十几 年,南京东京都住过六年,这都是我的故乡,现在住在北京,于是北京就成 了我的家乡了。
日前我的妻往西单市场买菜回来,说起有荠菜在那里卖着,我便想起 浙东的事来。
荠菜是浙东人春天常吃的野菜,乡间不必说,就是城里只要有后园的 人家都可以随时采食,妇女小儿各拿一把剪刀一只“ 苗篮” ,蹲在地上搜寻,
是一种有趣味的游戏的工作。
那时小孩们唱道:“ 荠莱马兰头,姊姊嫁在后门头。” 后来马兰头有乡 人拿来进城售卖了,但荠菜还是一种野菜,须得自家去采。关于荠菜向来颇 有风雅的传说,不过这似乎以吴地为主。《西湖游览志》云:“ 三月三日男女 皆戴齐菜花。谚云:三春戴养花,桃李羞繁华。” 顾禄的《清嘉录》上亦说,
“ 芥菜花俗呼野菜花,因谚有三月三蚂蚁上灶山之语,三日人家皆以野菜花 置灶陉上,以厌虫蚁。侵晨村童叫卖不绝。或妇女簪髻上以祈清目,俗号眼 亮花。” 但浙东人却不很理会这些事情,只是挑来做菜或炒年糕吃罢了。
黄花麦果通称鼠曲草,系菊科植物,叶小微圆互生,表面有白毛,花 黄色,簇生梢头。春天采嫩叶,捣烂去汁,和粉作糕,称黄花麦果糕。小孩 们有歌赞美之云:
黄花麦果韧结结,
关得大门自要吃,
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
清明前后扫墓时,有些人家--大约是保存古风的人家- - 用黄花麦果 作供,但不作饼状,做成小颗如指顶大,或细条如小指,以五六个作一攒,
名曰茧果,不知是什么意思,或因蚕上山时设祭,也用这种食品,故有是称,
亦未可知。自从十二三岁时外出不参与外祖家扫墓以后,不复见过茧果,近 来住在北京,也不再见黄花麦果的影子了。日本称作“ 御形” ,与齐菜同为 春天的七草之一,也采来做点心用,状如艾饺,名曰“ 草饼” ,春分前后多 食之,在北京也有,但是吃去总是日本风味,不复是儿时的黄花麦果糕了。
扫墓时候所常吃的还有一种野菜,俗称草紫,通称紫云英。农人在收 获后,播种田内,用作肥料,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但采取嫩茎滴食,味 颇鲜美,似豌豆苗。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 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间有白色 的花,相传可以治痢。很是珍重,但不易得。日本《俳句大辞典》云:“ 此 草与蒲公英同是习见的东西,从幼年时代便已熟识。在女人里边,不曾采过 紫云英的人,恐未必有罢。” 中国古来没有花环,但紫云英的花球却是小孩 常玩的东西,这一层我还替那些小人们欣幸的。浙东扫墓用鼓吹,所以少年 常随了乐音去看“ 上坟船里的姣姣” ;没有钱的人家虽没有鼓吹,但是船头 上篷窗下总露出些紫云英和杜鹃的花束,这也就是上坟船的确实的证据了。
十三年二月
(1924 年 2 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济南道中(选录)
之二
过了德州,下了一阵雨,天气顿觉凉快,天色也暗下来了。室内点上 电灯,我向窗外一望,却见别有一片亮光照在树上地上,觉得奇异,同车的 一位宁波人告诉我,这是后面护送的兵车的电光。我探头出去,果然看见末 后的一辆车头上,西边各有一盏灯(这是我推想出来的,因为我看的只是一 边,)射出光来,正如北京城里汽车的两只大眼睛一样。当初我以为既然是 兵车的探照灯,一定是很大的,却正出于意料之外,它的光只照着车旁两三 丈远的地方,并不能直照见树林中的贼踪。据那位买办所说,这是从去年故 孙美瑶团长在临城做了那“ 算不得什么大事” 之后新增的,似乎颇发生效力,
这两道神光真吓退了沿路的毛贼,因为以后确不曾出过事,而且我于昨夜也 已安抵济南了。
但我总觉得好笑,这两点光照在火车的尾巴头,好像是夏夜的萤火,
太富于诙谐之趣。
我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的亮光从地面移在麦子上,从麦子移到树叶上,
心里起了一种离奇的感觉,觉得似危险非危险,似平安非平安,似现实又似 在做戏,仿佛眼看程咬金腰间插着两把纸糊大板斧在台上踱着时一样。我们 平常有一句话,时时说起却很少实验到的,现在拿来应用,正相适合,- - 这 便是所谓浪漫的境界。
十点钟到济南站后,坐洋车进城,路上看见许多店铺都已关门,- - 都 上着“ 排门” ,与浙东相似。我不能算是爱故乡的人,但见了这样的街市,
却也觉得很是喜欢。有一次夏天,我从家里往杭州,因为河水干涸,船只能 到牛屎滨,在早晨三四点钟的时分坐轿出发,通过萧山县城;那时所见街上 的情形,很有点与这回相像。其实绍兴和南京的夜景也未尝不如此,不过徒 步走过的印象与车上所见到底有些不同,所以叫不起联想来罢了。城里有好 些地方也已改用玻璃门,同北京一样,这是我今天下午出去看来的。我不能 说排门是比玻璃门更好,在实际上玻璃门当然比排门要便利得多。但由我旁 观地看去,总觉得旧式的铺门较有趣味。玻璃门也自然可以有它的美观,可 惜现在多未能顾到这一层,大都是粗劣潦草,如一切的新东西一样。旧房屋 的粗拙,全体还有些调和,新式的却只见轻率凌乱这一点而已。
今天下午同四个朋友去游大明湖,从鹊华桥下船。这是一种“ 出坂船”
似的长方的船,门窗做得很考究,船头有匾一块,文云:“ 逸兴豪情” ,- - 我 说船头,只因它形式似船头,但行驶起来,它却变了船尾,一个舟子便站在 那里倒撑上去。他所用的家伙只是一支天然木的篙,不知是什么树,剥去了 皮,很是光滑,树身却是弯来扭去的并不笔直;他拿了这件东西,能够使一 只大船进退回旋无不如意,并且不曾遇见一点小冲撞,在我只知道使船用桨 橹的人看了不禁着实惊叹。大明湖在《老残游记》里很有一段描写,我觉得 写不出更好的文章来,而且你以前赴教育改进社年会时也曾到过,所以我可
以不絮说了。我也同老残一样,走到历下亭铁公祠各处,但可惜不曾在明湖 居听得白妞说梨花大鼓。我们又去看“ 大帅张少轩” 捐资倡修的曾子固的祠 堂,以及张公祠,祠里还挂有一幅他的“ 门下子婿” 的长髯照相和好些“ 圣 朝柱石” 等等的孙公德政牌。随后又到北极祠去一看,照例是那些塑像,正 殿右侧一个大鬼,一手倒提着一个小妖,一手掐着一个,神气非常活现,右 脚下踏着一个女子,它的脚跟正落在腰间,把她端得目瞪口呆,似乎喘不过 气来,不知是到底犯了什么罪。大明湖的印象仿佛像南京的玄武湖,不过这 湖是在城里,很是别致。清人铁保有一联云:“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 半城湖” ,实在说得湖好,(据老残说这是铁公祠大门的槛联,现今却已掉下,
在亭堂内倚墙放着了),虽然我们这回看不到荷花,而且湖边渐渐地填为平 地,面积大不如前;水路也很窄狭,两旁变了私产,一区一区地用苇塘围绕,
都是人家种蒲养鱼的地方,所以《老残游记》里所记千佛山倒影入湖的景象 已经无从得见,至于“ 一声渔唱” 尤其是听不到了。
但是济南城里有一个湖,即使较前已经不如,总是很好的事,这实在 可以代一个大公园,而且比公园更为有趣,于青年也很有益。我遇见好许多 船的学生在湖中往来,比较中央公园里那些学生站在路边等看头发像鸡案的 女人要好得多多,- - 我并不一定反对人家看女人,不过那样看法未免令人见 了生厌。这一天的湖逛得很快意,船中还有王君的一个三岁的小孩同去,更 令我们喜悦。他从宋君手里要蒲桃干吃,每拿几颗例须唱一出歌加以跳舞,
他便手舞足蹈唱“ 一二三四” 给我们听,交换五六个蒲桃干,可是他后来也 觉得麻烦,便提出要求,说“ 不唱也给我罢” 。他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小人儿,
而且一口的济南话,我在他口中初次听到“ 俺” 这一个字活用在言语里,虽 然这种调子我们从北大徐君的话里早已听惯了。
六月一日,在“ 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的济南城内。
之三
六月二日午前,往工业学校看金线泉。这天正下着雨,我们乘暂时雨 住的时候,踏着湿透的青草,走到石池旁边,照着老残的样子侧着头细看水 面,却终于看不见那条金线,只有许多水泡,像是一串串的珍珠,或者还不 如说水银的蒸汽,从石隙中直冒上来,仿佛是地下有几座丹灶在那里炼药。
池底里长着许多植物,有竹有怕,有些不知名的花木,还有一株月季花,带 着一个开过的花蒂:这些植物生在水底,枝叶青绿,如在陆上一样,到底不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金线泉的邻近,有陈遵留客的投辖井,不过现在只是一 个六尺左右的方池,辖虽还可以投,但是投下去也就可以取出来了。次到趵 突泉,见大池中央有三股泉水向上喷涌,据《老残游记》里说翻出水面有二 三尺高,我们看见却不过尺许罢了。池水在雨后颇是浑浊,也不曾流得“ 汩 汩有声” ,加上周围的石桥石路以及茶馆之类,觉得很有点像故乡的脂沟汇,
- - 传说是越王宫女倾脂粉水,汇流此地,现在却俗称“ 猪狗汇” ,是乡村航 船的聚会地了。随后我们往商埠游公园,刚才进门雨又大下,在茶亭中坐了 许久,等雨雾后再出来游玩。园中别无游客,容我们三人独占全园,也是极 有趣味的事。公园本不很大,所以便即游了,里边又别无名胜古迹,一切都 是人工的新设,但有一所大厅,门口悬着匾额,大书曰“ 畅趣游情,马良撰 并书” ,我却瞻仰了好久。我以前以为马良将军只是善于打什么拳的人,现 在才知道也很有风雅的趣味,不得不陈谢我当初的疏忽了。
此外我不曾往别处游览,但济南这地方却已尽够中我的意了。我觉得
北京也很好,只是大多风和灰土,济南则没有这些:济南很有江南的风味,
但我所讨厌的那些东南的脾气似乎没有,(或未免有点速断?)所以是颇愉 快的地方。然而因为端午将到,我不能不赶快回北京来,于是在五日午前二 时终于乘了快车离开济南了。
我在济南四天,讲演了八次。范围题目都由我自己选定,本来已是自 由极了,但是想来想去总觉得没有什么可讲,勉强拟了几个题目,都没有十 分把握,至于所讲的话觉得不能句句确实,句句表现出真诚的气氛来,那是 更不必说了。就是平常谈话,也常觉得自己有些话是虚空的,不与心情切实 相应,说出时便即知道,感到一种恶心的寂寞,好像是嘴里尝到了肥皂。石 川啄木的短歌之一云:
不知怎地,
总觉得自己是虚伪之块似的,
将眼睛闭上了。
这种感觉,实在经验了好许多次。在这八个题目之中,只有未了的“ 神 话的趣味” 还比较的好一点;这并非因为关于神话更有把握,只因世间对于 这个问题很多误会,据公刊的文章上看来,几乎尚未有人加以相当的理解,
所以我对于自己的意见还未开始怀疑,觉得不妨略说几句。我想神话的命运 很有点与梦相似。野蛮人以梦为真,毕开化人以梦为兆,“ 文明人” 以梦为 幻,然而在现代学者的手里,却成为全人格之非意识的显现,神话也经过宗 教的,“ 哲学的” 以及“ 科学的” 解释之后,由人类学者解救出来,还他原 人文学的本来地位。中国现在有相信鬼神托梦魂魄入梦的人,有求梦占梦的 人,有说梦是妖妄的人,但没有人去从梦里寻出他情绪的或感觉的分子,若 是“ 满愿的梦” 则更求其隐密的动机,为学术的探讨者,说及神话,非信受 则排斥,其态度正是一样。
我看许多反对神话的人虽然标榜科学,其实他的意思以为神话确有信 受的可能,倘若不是竭力抗拒;这正如性意识很强的道学家之提倡戒色,实 在是两极相遇了。真正科学家自己即不会轻信,也就不必专用攻击,只是平 心静气地研究就得,所以怀疑与宽容是必要的精神,不然便是狂信者的态度,
非那者还是一种教徒,非孔者还是一种儒生,类例很多。即如近来反对太戈 尔运动也是如此,他们自以为是科学思想与西方化,却缺少怀疑与宽容的精 神,其实仍是东方式的攻击异端:倘若东方文化里有最大的毒害,这种专制 的狂信必是其一了。不意活又说远了,与济南已经毫无关系,就此搁笔,至 于神话问题,说来也嫌唠叨,改日面谈罢。
六月十日,在北京写。
(1924 年 6 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苍蝇
苍蝇不是一件很可爱的东西,但我们在做小孩子的时候都有点喜欢他。
我同兄弟常在夏天乘大人们午睡,在院子里弃着香瓜皮瓤的地方捉苍蝇- - 苍 蝇共有三种,饭苍蝇太小,麻苍蝇有蛆太脏,只有金苍蝇可用。金苍蝇即青 蝇,小儿谜中所谓“ 头戴红缨帽,身穿紫罗袍” 者是也。我们把它捉来,摘
一片月季花的叶,用月季的刺钉在背上,便见绿叶在桌上蠕蠕而动,东安市 场有卖纸制各色小虫者,标题云“ 苍蝇玩物” ,即是同一的用意。我们又把 他的背竖穿在细竹丝上,取灯心草一小段,放在脚的中间,他便上下颠倒的 舞弄,名曰“ 戏棍” ;又或用白纸条缠在肠上纵使飞去,但见空中一片片的 白纸乱飞,很是好看。倘若捉到一个年富力强的苍蝇,用快剪将头切下,它 的身子便仍旧飞去。希腊路吉亚诺思( Lukl anos) 的《苍蝇颂》中说:“ 苍蝇 在被切去了头之后,也能生活好些时光。” 大约二千年前的小孩已经是这样 的玩耍的了。
我们现在受了科学的洗礼,知道苍蝇能够传染病菌,因此对于他们很 有一种恶感。
三年前卧病在医院时曾作有一首诗,后半云:
大小一切的苍蝇们,
美和生命的破坏者,
中国人的好朋友的苍蝇们呵,
我诅咒你的全灭,
用了人力以外的
最黑最黑的魔术的力。
但是实际上最可恶的还是他的别一种坏癖气,便是喜欢在人家的颜面 手脚上乱爬乱舔,古人虽美其名曰“ 吸美” ,在被吸者却是极不愉快的事。
希腊有一篇传说,说明这个缘起,颇有趣味。据说苍蝇本来是一个处女,名 叫默亚( Mui a) ,很是美丽,不过太喜欢说话。她也爱那月神的情人恩迭米盎
( Endymion) ,当他睡着的时候,她总还是和他讲话或唱歌,使他不能安息,
因此月神发怒,把她变成苍蝇。以后她还是纪念着恩迭米盎,不肯叫人家安 睡,尤其是喜欢搅扰年轻的人。
苍蝇的固执与大胆,引起好些人的赞叹。何美洛思(Homeros)在史诗 中常比勇士于苍蝇,他说,虽然你赶他去,他总不肯离开你,一定要叮你一 口方才罢休。又有诗人云,那小苍蝇极勇敢地跳在人的肢体上,渴欲饮血,
战士却躲避敌人的刀锋,真可羞了。我们侥幸不大遇见渴血的勇士,但勇敢 地攻上来涨我们的头的却常常遇到。法勃尔(Fabre)的《昆虫记》里说有 一种蝇,乘土蜂负虫入穴之时,下卵子虫内,后来蝇卵先出,把死虫和蜂卵 一并吃下去。他说这种蝇的行为好像是一个红巾黑衣的暴客在林中袭击旅 人,但是他的嫖悍敏捷的确也可佩服,倘使希腊人知道,或者可以拿去形容 阿迭修思(Odssyeus)一流的狡侩英雄罢。
中国古来对于苍蝇也似乎没有“ 什么反感。《诗经》里说:“ 营营青蝇,
止于樊。
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又云:“ 非鸡则鸣,苍蝇之声。” 据陆农师说,
青蝇善乱色,苍蝇善乱声,所以是这样说法。传说里的苍蝇,即使不是特殊 良善,总之决不比别的昆虫更为卑恶。在日本的俳谐中则蝇成为普通的诗料,
虽然略带湫秽的气色,但很能表出温暖热闹的境界。小林一茶更为奇特,他 同圣芳济一样,以一切生物为弟兄朋友,苍蝇当然也是其一。检阅他的俳句 选集,咏蝇的诗有二十首之多,今举两首以见一斑。一云:
笠上的苍蝇,比我更早地飞进去了。
这诗有题日《归庵》。又一首云:
不要打哪,苍蝇搓他的手,搓他的脚呢。
我读这一句,常常想起自己的诗觉得惭愧,不过我的心情总不能达到 那一步,所以也是无法。《埠雅》云:“ 蝇好交其前足,有绞蝇之象… … 亦好 交其后足。” 这个描写正可作前句的注解。又绍兴小儿谜语歌云:“ 像乌豇豆 格乌,像乌豇豆格粗,堂前当中央,坐得拉胡须。” 也是指这个现象。(格犹 云“ 的” ,坐得即“ 坐着” 之意。)
据路吉亚诺思说,古代有一个女诗人,慧而美,名叫默亚,又有一个 名妓也以此为名,所以滑稽诗人有句云:“ 默亚咬他直达他的心房。” 中国人 虽然永久与苍蝇同桌吃饭,却没有人拿苍蝇作为名字,以我所知只有一二人 被用为浑名而已。
十三年七月
(1924 年 7 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苦雨
伏园①兄:
北京近日多雨,你在长安道上不知也遇到否,想必能增你旅行的许多 佳趣。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沪车上时常遇雨,每感困难,
所以我于火车的雨不能感到什么兴味,但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
加上欸 乃的橹声以及“ 靠塘来,靠下去” 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
倘若更大胆一点,仰卧在脚划小船内,冒雨夜行,更显出水乡住民的风趣,
虽然较为危险,一不小心,拙劣地转一个身,便要使船底朝大。
二十多年前往东浦吊先父的保姆之丧,归途遇暴风雨,一叶扁舟在白 鹅似的波浪中间滚过大树港,危险极也愉快极了。我大约还有好些“ 为鱼”
时候- - 至少也是断发文身时候的脾气,对于水颇感到亲近,不过北京的泥塘 似的许多“ 海” 实在不很满意,这样的水没有也并不怎么可惜。你往“ 陕半 天” 去似乎要走好两天的准沙漠路,在那时候倘若遇见风雨,大约是很舒服 的,遥想你胡坐骡车中,在大漠之上,大雨之下,喝着四打之内的汽水,悠 然进行,可以算是“ 不亦快哉” 之一。但这只是我的空想,如诗人的理想一 样的靠不住,或者你在骡车中遇雨,很感困难,正在叫苦连天也未可知,这 须等你回京后问你再说了。 ①伏园,即孙伏园(1894 一 1966),名 福源,又名伏园,字养泉,笔名柏生。
浙江绍兴人,周作人在浙江省立第 1 中学任教时的学生,也是鲁迅任 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时的学生。后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于 1921 年毕业。
参加新潮社、语丝社,担任《国民公报》副刊、《晨报副刊》、《京报副刊》
编辑,与周作人、鲁迅来往均很密切。
《伏园游记》中收有《长安道上》,是长安道上读到周作人的《苦雨》
后与周作人的通信,详尽描述了途中见闻,可参看。孙伏园的著作还有《丽 芒湖》、《鲁迅先生二三事》等。
我住在北京,遇见这几天的雨,却叫我十分难过。北京向来少雨,所 以不但雨具不很完全,便是家屋构造,于防雨亦欠周密。除了真正富翁以外,
很少用实垛砖墙,大抵只用泥墙抹灰敷衍了事。近来天气转变,南方酷寒而 北方淫雨,因此两方面的建筑上都露出缺陷。一星期前的雨把后园的西墙淋
坍,第二天就有“ 梁上君子” 来摸索北房的铁丝窗,从次日起赶紧邀了七八 位匠人,费两天工夫,从头改筑,已经成功十分八九,总算可以高枕而卧,
前夜的雨却又将门口的南墙冲倒二三丈之惜。这回受惊的可不是我了,乃是 川岛①君“ 佢们” 俩,因为“ 梁上君子” 如再见光顾,一定是去躲在“ 佢们”
的窗下窃听的了。为消除“ 佢们” 的不安起见,一等大气晴正,急须大举地 修筑,希望日子不至于很久,这几天只好暂时拜托川岛君的老弟费神代为警 护罢了。 ①川岛,即章迁谦(1901 一 1981 ),字矛尘,“ 川岛” 是 他的笔名。浙江上虞人。1919 年由山西大学转入北京大学哲学系。1921 年 开始与周作人、鲁迅交往。时借居在八道湾周家住宅里。《语丝》周刊创办 时,他是发起人和长期撰稿人之一。
前天十足下了一夜的雨,使我夜里不知醒了几遍。北京除了偶然有人 高兴放几个爆仗以外,夜里总还安静,那样哗喇哗喇的雨声在我的耳朵已经 不很听惯,所以时常被它惊醒,就是睡着也仿佛觉得耳边粘着面条似的东西,
睡的很不痛快。还有一层,前天晚间据小孩们报告,前面院子里的积水已经 离台阶不及一寸,夜里听着雨声,心里胡里胡涂地总是想水已上了台阶,浸 入西边的书房里了。好容易到了早上五点钟,赤脚撑伞,跑到西屋一看,果 然不出所料,水浸满了全屋,约有一寸深浅,这才叹了一口气,觉得放心了,
倘若这样兴高采烈地跑去,一看却没有水,恐怕那时反觉得失望,没有现在 那样的满足也说不定。幸而书籍都没有湿,虽然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但 是湿成一饼一饼的纸糕,也很是不愉快。现今水虽已退,还留一种涨过大水 后的普通的臭味,固然不能留客坐谈,就是自己也不能在那里写字,所以这 封信是在里边炕桌上写的。
这回的大雨,只有两种人最喜欢。第一是小孩们。他们喜欢水,却极 不容易得到,现在看见院子里成了河,便成群结队的去“ 淌河” 去。赤了足 伸到水里去,实在很有点冷,但是他们不怕,下到水里还不肯上来。大人们 见小孩玩的有趣,也一个两个地加入,但是成绩却不甚佳,那一天里滑倒了 三个人,其中两个都是大人- - 其一为我的兄弟①,其一是川岛君。第二种喜 欢下雨的则为蛤蟆。从前同小孩住高亮桥去钓鱼钓不着,只捉了好些蛤蟆,
有绿的,有花条的,拿回来都放在院子里,平常偶叫几声,在这几天里便整 日叫唤,或者是荒年之兆,却极有田村的风味。有许多耳朵皮嫩的人,很恶 喧嚣,如麻雀蛤蟆或蝉的叫声,凡足以妨碍他们的甜睡者,无一不痛恶而深 绝之,大有欲灭此而午睡之意,我觉得大可以不必如此,随便听听都是很有 趣味的,不但是这些久成诗料的东西,一切鸣声其实都可以听。蛤蟆在水田 里群叫,深夜静听,往往变成一种金属音,很是特别,又有时仿佛是狗叫,
古人常称蛙蟆为吠,大约也是从实验而来。我们阶了里的蛤蟆现在只见花条 的一种,它的叫声更不漂亮,只是格格格这个叫法,可以说是革音,平常自 一声至三声,不会更多,唯在下雨的早晨,听它一口气叫上十二三声,可见 它是实在喜欢极了。 ①我的兄弟,即周建人《1889 一 1984),原名 松寿,改名建人。字乔峰,生物学家,著有《进化与退化》、《科学杂谈》、《鲁 迅故家的败落》等书,晚年写有《鲁迅和周作人》(载《新文学生料》 1983 年第 4 期),回忆周氏三兄弟的关系,可参看。
这一场大雨恐怕在乡下的穷朋友是很大的一个不幸,但是我不曾亲见,
单靠想象是不中用的,所以我不去虚伪地代为悲叹了,倘若有人说这所记的 只是个人的事情,于人生无益,我也承认,我本来只想说个人的私事,此外
别无意思。今天太阳已经出来,傍晚可以出外去游嘻,这封信也就不再写下 去了。我本等着看你的秦游记,现在却由我先写给你看,这也可以算是“ 意 表之外” 的事罢。十三年七月十七日在京城书。
(1924 年 7 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谈“ 目连戏”
吾乡有一种民众戏剧,名“ 目连戏” ,或称曰《目连救母》。每到夏天,
城坊乡村醵资演戏,以敬鬼神,禳灾厉,并以自娱乐。所演之戏有徽班,乱 弹高调等本地班;有“ 大戏” ,有目连戏,末后一种为纯民众的,所演只有 一出戏,即《目连救母》,所用言语系道地土话,所着服装皆极简陋陈旧,
故俗称衣冠不整为“ 目连行头” ,演戏的人皆非职业的优伶,大抵系水村的 农夫,也有木工瓦匠舟子轿夫之流混杂其中,临时组织成班,到了秋风起时,
便即解散,各做自己的事去了。
十六弟子之一的大目犍连在民间通称云富萝卜,据《翻译名义集》目 键连,“《净名疏》云,《文殊问经》翻‘ 莱茯根’ ,父母好食,以标子名” 。 可见乡下人的话也有典据,不可轻侮。富萝卜的母亲说是姓刘,所以称作“ 刘 氏” 。刘氏不信佛法,用狗肉馒首斋僧,死时被五管镗叉擒去,落了地狱,
后来经目连用尽法力,力把她救出来,这本戏也就完结。计自傍晚做起,直 到次日大明,虽然夏夜很短,也有八九小时,所做的便是这一件事;除首尾 以外,其中十分七八,却是演一场场的滑稽事情,算是目连一路的所见,看 众所最感兴味者恐怕也是这一部分。乡间的人常喜讲“ 舛辞” 俗云(eengwc)
及“ 冷语” (sccnvc),可以说是“ 目连趣味” 的余流。
这些场面中有名的,有“ 背疯妇” ,一人扮面如女子,胸前别着一老人 头,饰为老翁背其病媳而行。有“ 泥水作打墙” ,瓦匠终于把自己封进墙里 去。有“ □ □ 挑水” ,诉说道:
“当初说好的是十六文一担,后来不知怎样一弄,变成了一文十六担。”
所以挑了一天只有三文钱的工资。有“ 张蛮打爹” ,张蛮的爹被打,对众说 道:
“从前我们打爹的时候,爹逃了就算了。现在呢,爹逃了还是追着要打!”
这正是常见的“ 世道衰微人心不古” 两句话的最妙的通俗解释。又有人走进 富室厅堂里,见所挂堂幅高声念道:
“太阳出起红绷绷,
新妇滹浴公来张。
公公唉,甮来张:
婆婆也有哼,
(Tbaayang t sebchi r wungbarugbang,
Lsi ngvur hunyoh kong l et zan;
“Kougkong yhe,f orng l et zang;
Borbo var yur hang!”)
唔,‘ 唐伯虎题’ !高雅,高雅!”
这些滑稽当然不很“ 高雅” ,然而多是壮健的,与士流之扭捏的不同,
这可以说是民众的滑稽趣味的特色。我们如从头至尾的看目连戏一遍,可以 了解不少的民间趣味和思想,这虽然是原始的为多,但实在是国民性的一斑,
在我们的趣味思想上并不是绝无关系,所以我们知道一,点也很有益处。
还有一层,在我们所知道的范围以内,这是中国现存的唯一的宗教剧。
因为同连戏的使人喜看的地方虽是其中的许多滑稽的场面,全本的目的却显 然是在表扬佛法,仔细想起来说是水陆道场或道士的“ 炼度” 的一种戏剧化 也不为过。我们不知道在印度有无这种戏剧的宗教仪式,或者是在中国发生 的国货,也未可知,总之不愧为宗教剧之一样,是很可注意的。滑稽分子的 喧宾夺主,原是自然的趋势,正如外国间剧(l nt erl ude)狂言(Kyogen)
的发生一样,也如僧道作法事时之唱生旦小戏同一情形罢。
可惜我十四岁时离开故乡,最近看见目连戏也已在二十年前,而且又 只看了一小部分,所以记忆不清了。倘有笃志的学会,应该趁此刻旧风俗还 未消灭的时期,资遣熟悉情形的人去调查一回,把脚本纪录下来,于学术方 面当不无稗益。英国弗来则(Frazer)博士竭力提倡研究野蛮生活,以为南 北极探险等还可以稍缓,因为那里的冰反正不见得就会融化。中国的蒙藏回 苗各族生活固然大值得研究,就是本族里也很多可以研究的东西,或者可以 说还没有东西曾经好好的整理研究过,现在只等研究的人了。
一九二五年二月。
(1925 年 2 月作,选自《谈龙集》)
鸟声
古人有言,“ 以鸟鸣春。” 现在已过了春分,正是鸟声的时节了,但我 觉得不大能够听到,虽然京城的西北隅已经近于乡村。这所谓鸟当然是指那 飞呜自在的东西,不必说鸡鸣咿咿鸭鸣呷呷的家奴,便是熟番似的鸽子之类 也算不得数,因为他们都是忘记了四时八节的了。我所听见的鸟鸣只有檐头 麻雀的啾啁,以及槐树上每大早来的啄木的干笑,- - 这似乎都不能报春,麻 雀的太琐碎了,而啄木又不免多一点干枯的气味。
英国诗人那许(Nash)有一首诗,被录在所谓 《名诗选》(Gol den Treasury)的卷。
他说,春天来了,百花开放,姑娘们跳着舞,天气温和,好鸟都歌唱 起来。他列举四样鸟声:
Cuckco,J ug-J ug,pee-wee,t o-wi t t a-woo!
这九行的诗实在有趣,我却总不敢译,出为怕一则译不好,二则要译 错。现在只抄出一行来,看那四样是什么鸟。第一种勃姑,书名鸭鸠,他是 自呼其名的,可以无疑了。
第二种是夜莺,就是那林间的“ 发痴的鸟” ,古希腊女诗人称之曰“ 春 之使者,美音的夜莺” ,他的名贵可想而知,只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 西。我们乡间的黄莺也会“ 翻叫” ,被捕后常因想念妻子而急死,与它西方 的表兄弟相同,但它要吃小鸟,而且又不发痴地唱上一夜以至于呕血。第四 种虽似异怪乃是猫头鹰。第三种则不大明了,有人说是蚊母鸟,或云是田凫,
但据斯密士的《鸟的生活与故事》第一章所说系小猫头鹰。
倘若是真的,那么四种好鸟之中猫头鹰一家已占其二了。斯密士说这 二者都是褐色猫头鹰,与别的怪声怪相的不同,他的书中虽有图像,我也认 不得这是鸱是鸮还是流离之子,不过总是猫头鹰之类罢了。几时曾听见他们 的呼声,有的声如货郎的摇鼓,有的恍若连呼“ 掘洼” (dzhuehuoang),俗 云不祥主有死丧。所以闻者多极懊恼,大约此风古已有之。查检观頮道人的
《小演雅》,所录古今禽言中不见有猫头鹰的话。然而仔细回想,觉得那些 叫声实在并不错,比任何风声萧声鸟声更为有趣,如诗人谢勒(Shel l ey)
所说。现在,就北京来说,这几样鸣声都没有,所有的还只是麻雀和啄木鸟。
老鸹,乡间称云乌老鸦,在北京是每天可以听到的,但是一点风雅气也没有,
而且是通年噪聒,不知道他是哪一季的鸟。麻雀和啄木鸟虽然唱不出好的歌 来,在那琐碎和干枯之中到底还含一些春气:唉唉,听那不讨人欢喜的乌老 鸦叫也已够了,且让我们欢迎这些鸣春的小鸟,倾听他们的谈笑罢。
“啾晰,啾晰!”
“嘎嘎!”
十四年四月
(1925 年 4 月作,选自《雨天的书》)
乌篷船
子荣君:①
接到手书,知道你要到我的故乡去,叫我给你一点什么指导。老实说,
我的故乡,真正觉得可怀恋的地方,并不是那里;但是因为在那里生长,住 过十多年,究竟知道一点情形,所以写这一封信告诉你。 ①于荣,
是周作人的笔名,始用于 1923 年 8 月 26 日《晨报副刊》发表的《医院的阶 陛》一文。以后,1923 年、1925 年均用过此笔名,在本文之后,1927 年 9、
10 月所作《诅咒》、《功臣》等文中,也用过“ 子荣” 的笔名。一说“ 于荣”
此笔名系从周作人在日本时的恋人“ 乾荣子” 的名字点化而来。本文收信人 与写信人是同一人,可以看作是作者寂寞的灵魂的内心对白。
我所要告诉你的,并不是那里的风土人情,那是写不尽的,但是你到 那里一看也就会明白的,不必罗唆地多讲。我要说的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
这便是船。你在家乡平常总坐人力车,电车,或是汽车,但在我的故乡那里 这些都没有,除了在城内或山上是用轿子以外,普通代步都是用船。船有两 种,普通坐的都是“ 乌篷船” ,白篷的大抵作航船用,坐夜航船到西陵去也 有特别的风趣,但是你总不便坐,所以我就可以不说了。乌篷船大的为“ 四 明瓦” (Symenngoa),小的为脚划船(划读 uoa)亦称小船。但是最适用的 还是在这中间的“ 三道” ,亦即三明瓦。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 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 定篷” 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的,木作格 子,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
这就称为明瓦。三明瓦者,谓其中舱有两道,后舱有一道明瓦也。船尾用橹,
大抵两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船头着眉目,状如老虎,但似在微笑,
颇滑稽而不可怕,唯白篷船则无之。三道船篷之高大约可以使你直立,舱宽 可以放下一顶方桌,四个人坐着打马将,- - 这个恐怕你也已学会了罢?小船 则真是一叶扁舟,你坐在船底席上,篷顶离你的头有两三寸,你的两手可以 搁在左右的骇上,还把手都露出在外边。在这种船里仿佛是在水面上坐,靠 近田岸去时泥土便和你的眼鼻接近,而且遇着风浪,或是坐得少不小心,就 会船底朝天,发生危险,但是也颇有趣味,是水乡的一种特色。不过你总可 以不必去坐,最好还是坐那三道船罢。
你如坐船出去,可是不能像坐电车的那样性急,立刻盼望走到。倘若 出城,走三四十里路(我们那里的里程是很短,一里才及英里三分之一),
来回总要预备一天。你坐在船上,应该是游山的态度,看看四周物色,随处 可见的山,岸旁的乌柏,河边的红寥和白殇,渔舍,各式各样的桥,困倦的 时候睡在舱中拿出随笔来看,或者冲一碗清茶喝喝。偏门外的鉴湖一带,贺 家池,壶筋左近,我都是喜欢的,或者往娄公埠骑驴去游兰亭(但我劝你还 是步行,骑驴或者于你不很相宜),到得暮色苍然的时候进城上都挂着薛荔 的东门来,倒是颇有趣味的事。倘若路上不平静,你往杭州去时可于下午开 船,黄昏时候的景色正最好看,只可惜这一带地方的名字我都忘记了。夜间 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 有意思。雇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可以了解中国旧戏的真趣味,而且在船 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 的行乐法。只可惜讲维新以来这些演剧与迎会都已禁止,中产阶级的低能人 别在“ 布业会馆” 等处建起“ 海式” 的戏场来,请大家买票看上海的猫儿戏。
这些地方你千万不要去。- - 你到我那故乡,恐怕没有一个人认得,我又因为 在教书不能陪你去玩,坐夜船,谈闲天,实在抱歉而且惆怅。川岛君夫妇现 在偁山下,本来可以给你绍介,但是你到那里的时候他们恐怕已经离开故乡 了。初寒,善自珍重,不尽。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夜,于北京。
(1926 年 11 月作,选自《泽泻集》)
金鱼
--草木虫鱼之一
我觉得大下文章共有两种,一种是有题目的,一种是没有题目的。普 通做文章大都先有意思,却没有一定的题目,等到意思写出了之后,冉把全 篇总结一下,将题目补上。
这种文章里边似乎容易出些佳作,因为能够比较自由地发表,虽然后 写题目是一件难事,有时竞比写本文还要难些。但也有时候,思想散乱不能 集中,不知道写什么好,那么先定下一个题目,再做文章,也未始没有好处,
不过这有点近于赋得,很有做出试帖诗来的危险罢了。偶然读英国密伦
(A·A·Mil ne)的小品文集,有一处曾这样说,有时排字房来催稿,实在想不 出什么东西来写,只好听天由命,翻开字典,随手抓到的就是题目。
有一回抓到金鱼,结果果然有一篇金鱼收在集里。我想这倒是很有意 思的事,也就来一下子,写一篇金鱼试试看,反正我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
大道理,要尽先发表,那么来做赋得的咏物诗也是无妨,虽然井没有排字房 催稿的事情。
说到金鱼,我其实是很不喜欢金鱼的,在豢养的小动物里边,我所不 喜欢的,依着不喜欢的程度,其名次是叭儿狗,金鱼,鹦鹉。鹦鹉身上穿着 大红大绿,满口怪声,很有野蛮气,叭儿狗的身体固然大小,还比不上一只 猫,(小学教科书上却还在说,猫比狗小,狗比猫大!)而鼻子尤其耸得难过。
我平常不大喜欢耸鼻子的人,虽然那是人为的,暂时的,把鼻子耸动,并没 有永久的将它缩作一堆。人的脸上固然不可没有表情,但我想只要淡淡地表 示就好,譬如微微一笑,或者在眼光中露出一种感情--自然,恋爱与死等 可以算是例外,无妨有较强烈的表示,但也似乎不必那样掀起鼻子,露出牙 齿,仿佛是要咬人的样子。这种嘴脸只好放到影戏里去,反正与我没有关系,
因为二十年来我不曾看电影。然而金鱼恰好兼有叭儿狗与鹦鹉二者的特点,
它只是不用长绳子牵了在贵夫人的裙边跑,所以减等发落,不然这第一名恐 怕准定是它了。
我每见金鱼一团肥红的身体,突出两只眼睛,转动不灵地在水中游泳,
总会联想到中国的新嫁娘,身穿红布袄裤,扎着裤腿,拐着一对小脚伶俜地 走路。我知道自己有一种毛病,最怕看真的,或是类似的小脚。十年前曾写 过:一篇小文曰《天足》,起头第一句云:“ 我最喜欢看见女人的天足,” 曾 蒙友人某君所赏识,因为他也是反对“ 务必脚小” 的人。我倒并不是怕做野 蛮,现在的世界正如美国洛威教授的一本书名,谁都有“ 我们是文明么” 的 疑问,何况我们这道统国,剐呀割呀都是常事,无论个人怎么努力,这个野 蛮的头衔休想去掉,实在凡是稍有自知之明,不是夸大狂的人,恐怕也就不 大有想去掉的这种野心与妄想。寸脚女人所引起的另一种感想乃是残废,这 是极不愉快的事,正如驼背或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瘤,假如这是天然的,我们 不能说是嫌恶,但总之至少不喜欢看总是确实的了。有谁会赏鉴驼背或大瘤 呢?金鱼突出眼睛,便是这一类的现象。
另外有叫做绯鲤的,大约是它的表兄弟罢,一样的穿着大红棉袄,只 是不开权,眼睛也是平平地装在脑袋瓜儿里边,并不比平常的鱼更为鼓出,
因此可见金鱼的眼睛是一种残疾,无论碰在水草上时容易戳瞎乌珠,就是平 常也一定近视的了不得,要吃馒头末屑也不大方便罢。照中国人喜欢小脚的 常例推去,金鱼之爱可以说宜乎众矣,但在不佞实在是两者都不敢爱,我所 爱的还只是平常的鱼而已。
想象有一个大池,--池非大不可,须有活水,池底有种种水草才行,
如从前碧云寺的那个石池,虽然老实说起来,人造的死海似的水洼都没有多 大意思,就是三海也是俗气寒枪气,无论这是哪一个大皇帝所造,因为皇帝 压根儿就非俗恶粗暴不可,假如他有点儿懂得风趣,那就得亡国完事,至于 那些俗恶的朋友也会亡国,那是另一回事。如今话又说回来,一个大池,里 边如养着鱼,那最好是天空或水的颜色的,如鲫鱼,其次是鲤鱼。我这样的 分等级,好像是以肉的味道为标准,其实不然。我想水里游泳着的鱼应当是 暗黑色的才好,身体又不可太大,人家从水上看下去,窥探好久,才看见隐 隐的一条在那里,有时或者简直就在你的鼻子前面,等一忽儿却又不见了,
这比一件红冬冬的东西渐渐地近摆来,好像望那西湖里的广告船,(据说是 点着红灯笼,打着鼓,)随后又渐渐地远开去,更为有趣得多。鲫鱼便具备 这种资格,鲤鱼未免个儿太大一点,但他是要跳龙门去的,这又难怪他。此
外有些白鲜,细长银白的身体,游来游去,仿佛是东南海边的泥鳅龙船,有 时候不知为什么事出了惊,拨刺地翻身即逝,银光照眼,也能增加水界的活 气。在这样地方,无论是金鱼,就是平眼的绊鲤,也是不适宜的。红袄裤的 新嫁娘,如其脚是小的,那只好就请她在炕上爬或坐着,即使不然,也还是 坐在房中,在油漆气芙香或花露水气中,比较地可以得到一种调和,所以金 鱼的去处还是富贵人家的绣房,浸在五彩的磁缸中,或是玻璃的圆球里,去 和叭儿狗与鹦鹉做伴侣罢了。
几个月没有写文章,天下的形势似乎已经大变了,有志要做新文学的 人,非多讲某一套话不容易出色。我本来不是文人,这些时式的变迁,好歹 于我无干,但以旁观者的地位看去,我倒是觉得可以赞成的、为什么呢?文 学上永久有两种潮流,言志与载道。
二者之中,则载道易而言志难。我写这篇赋得金鱼,原是有题目的文 章,与帖括有点相近,盖已少言志而多载道欤。我虽未敢自附于新文学之末,
但自己觉得颇有时新的意味,故附记于此,以志作风之转变云耳。
十九年三月十日。
(1930 年 3 月作,选自《看云集》①) ①《看云集》是周作 人 1929 年底至 1931 年的散文集,是“ 心闲故无碍” (此系 1931 年 1 月 30 日梦中所得诗句)的产物。周作人晚年重读《看云集》里的文章,仍认为“ 颇 佳” ,并自嘲说,这是“ 垂老而自夸” (见周作人 1964 年 1 月 28 日日记)。
虱子
- - 草木虫鱼之二
偶读罗素所著《结婚与道德》,第五章讲中古时代思想的地方,有这一 节话:
“那时教会攻击洗浴的习惯,以为凡使肉体清洁可爱好者皆有发生罪恶 之倾向。肮脏不洁是被赞美,于是圣贤的气味变成更为强烈了。圣保拉说,
身体与衣服的洁净,就是灵魂的不净。虱子被称为神的明珠,爬满这些东西 是一个圣人的必不可少的记号。” 我记起我们东方文明的选手故辜鸿铭先生 来了,他曾经礼赞过不洁,说过相仿的话,虽然我不能知道他有没有把虱子 包括在内,或者特别提出来过。但是,即是辜先生不曾有什么颂词,虱子在 中国文化历史上的位置也并不低,不过这似乎只是名流的装饰,关于古圣先 贤还没有文献上的证明罢了。晋朝的王猛的名誉,一半固然在于他的经济的 事业,他的捉虱子这一件事恐怕至少也要居其一半,到了二十世纪之初,梁 任公先生在横滨办《新民丛报》那时有一位重要的撰述员,名叫扪虱谈虎客,
可见这个还很时髦,无论他身上是否真有那晋朝的小动物。
洛威(R·H·Lowi e)博士是旧金山大学的人类学教授,近著一本很有意 思的通俗书《我们是文明么》,其中有好些可以供我们参考的地方。第十章 讲衣服与时装,他说起十八世纪时妇人梳了很高的髻,有些矮的女子,她的 下巴颏儿正在头顶到脚尖的中间。
在下文又说道:“ 宫里的女官坐车时只可跪在台板上,把头伸在窗外,
她们跳着舞,总怕头碰了挂灯。重重扑粉厚厚衬垫的三角塔终于满生了虱子,
很是不舒服,但西欧的时风并不就废止这种时装。结果发明了一种象牙钩钗,
拿来搔痒,算是很漂亮的。” 第二十一章讲卫生与医药,又说到“ 十八世纪 的太太们头上成群的养虱子。” 又举例说明道:
“一三九三年,一法国著者教给他美丽的读者六个方法,治她们的丈夫 的跳蚤。一五三九年出版的一本书列有奇效方,可以除灭跳蚤,虱子,虱卵,
以及臭虫。” 照这样看来,不但证明“ 西洋也有臭虫” ,更可见贵夫人的青丝 上也满生过虱子。在中国,这自然更要普遍了,褚人获编《坚瓠集》丙集卷 三有一篇《须虱颂》,其文曰:
“王介甫王禹玉同伺朝,见虱自介甫襦领直缘其须,上顾而笑,介甫不 知也。朝退,介甫问上笑之故,禹玉指以告,介甫命从者去之。禹玉曰,未 可轻去,愿颂一言。介甫曰,何如?禹玉曰,屡游相须,曾经御览,未可杀 也,或曰放焉。众大笑。” 我们的荆公是不修边幅的,有一个半个小虫在胡 须上爬,原算不得是什么奇事,但这却令我想起别一件轶事来,据说徽宗在 五国城,写信给旧臣道,“ 朕身上生虫,形如琵琶。” 照常人的推想,皇帝不 认识虱了,似乎在情理之中,而且这样传说,幽默与悲感混在一起,也颇有 意思,但是参照上文,似乎有点不大妥帖了。宋神宗见了虱子是认得的,到 了徽宗反而退步,如果属实,可谓不克绳其祖武了。《坚瓤集》中又有一条
“ 恒言” ,内分两节如下:
张磊塘善清言,一日赴徐文贞公席,食鳗鱼蝗鱼。厄人误不置醋。张 云,仓皇失措。文贞腰扪一虱,以齿毙之,血溅以上。张云,大率类此。文 贞亦解颐。
清客以齿毙虱有声,妓哂之。顷妓亦得虱,以添香置炉中而爆。客顾 曰,熟了。
妓曰,愈于生吃。
这一条笔记是很重要的虱之文献,因为他在说明贵人清客妓女都有们 虱的韵致外,还告诉我们毙虱的方法。《我们是文明么》第二十一章中说:
“正如老鼠离开将沉的船,虱子也会离开将死的人,依照冰地的学说。
所以一个没有虱子的爱斯吉摩人是很不安的。这是多么愉快而且适意的事,
两个好友互捉头上的虱以为消遣,而且随复庄重地将它们送到所有者的嘴里 去。在野蛮世界,这种交互的服务实在是很有趣的游戏。黑龙江边的民族不 知道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可以表示夫妇的爱情与朋友的交谊。在亚尔泰山及 南西伯利亚的突厥人也同样的爱好这个玩艺儿。他们的皮衣里满生着虱子,
那妙手的土人便永远在那里搜查这些生物,捉到了的时候,咂一咂嘴儿把它 们都吃下去。拉得洛夫博士亲自计算过,他的向导在一分钟内捉到八九十匹。
在原始民间故事里多讲到这个普遍而且有益的习俗,原是无怪的。” 由此可 见普通一般毙虱法都是同徐文贞公一样,就是所谓“ 生吃” 的,只可惜“ 有 礼节的欧洲人是否吞咽他们的寄生物查不出证据” ,但是我想这总也可以假 定是如此罢,因为世上恐怕不会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不过史有团文,洛威 博士不敢轻易断定罢了。
但世间万事都有例外,这里自然也不能免。佛教反对杀生,杀人是四 重罪之一,犯者波罗夷不共住,就是杀畜生也犯波逸提罪,他们还注意到水 中土中几乎看不出的小虫,那么对于虱子自然也不肯忽略过去。《四分律》
卷五十《房舍键度法》中云:
“于多人住处拾虱弃地,佛言不应尔。彼上座老病比丘数数起弃虱,疲 极,佛言应以器,若磊,若动贝,若敝物,若绵,拾著中。若虱走出,应作 筒盛。彼用宝作筒,佛言不应用宝作筒,听用角牙,若骨,若铁,若铜,若 铅锡,若竿蔗草,若竹,若苇,若木,作筒,虱若出,应作盖塞。彼宝作塞,
佛言不应用宝作塞,应用牙骨乃至木作,无安处,应以缕系着床脚里。” 小 林一茶(一七六三- 一八二七)是日本近代的诗人,又是佛教徒,对于动物 同圣芳济一样,几乎有兄弟之爱,他的咏虱的诗句据我所见就有好几句,其 中有这样一首,曾译录在《雨天的书》中,其词曰:
捉到一个虱子,将它掐死固然可怜,要把它舍在门外.让它绝食,也 觉得不忍,忽然想到我佛从前给与鬼予母的东西,成此。
“虱子啊,放在和我味道一样的石榴上爬着。”
(注,日本传说,佛降伏鬼子母,给与石榴实食之,以代人肉,因石 榴实味酸甜似人肉云。据《香子母经》说,她后来变为生育之神,这石榴大 约只是多子的象征罢了。)
这样的待遇在一茶可谓仁至义尽,但虱子恐怕有点觉得不合式,因为 像和尚那么吃净素他是不见得很喜欢的。但是,在许多虱的本事之中,这些 算是最有风趣了。佛教虽然也重圣贫,一面也还讲究- - 这你作清洁未必妥当,
或者总叫作“ 威仪” 罢,因此有些法则很是细密有趣,关于虱的处分即其一 冽,至于一茶则更是浪漫化了一点罢了。中国扪虱的名士无论如何不能到这 个境界,也决做不出像一茶那样的许多诗句来,例如- -
喂,虱子呵,爬罢爬罢,向着春天的走向。
实在译不好,就此打住罢。- - 今天是清明节,野哭之声犹在于耳,回 家写这小文,聊以消遣,觉得这倒是颇有意义的事。
民国十九年四月五日,于北平
(附记〕
友人指示,周密《齐东野语》中有材料可取,于卷十六查得《嚼虱》
一则,今补录于下:
“余负日茅檐,分渔樵个席,时见山翁野媪们身得虱,则致之口中,若 将甘心焉,意甚恶之。然挨之于古,亦有说焉。应侯谓秦工曰,得宛临,流 阳夏,断河内,临东阳,邯郸犹口中虱。王莽校尉韩成曰,以新室之威而吞 胡虏,无异口中蚤虱。陈思王著论亦曰,得虱者莫不喇之齿牙,为害身也。
三人皆与时贵人,其言乃尔,则野老嚼虱亦自有典故,可发一笑。”
我当推究嚼虱的原出,觉得并不由于“ 若将甘心” 的意思,其实只因 虱子肥白可口,臭虫固然气味不佳,蚤又大小一点了,而且放在嘴里跳来跳 去,似乎不大容易咬着。今见韩校尉的话,仿佛基督同时的中国人曾两者兼 嚼,到得后来才人心不古,取大而舍小,不过我想这个证据未必怎么可靠,
恐怕这单是文字上的支配,那么跳蚤原来也是一时的陪绑罢了。
四月十三日又记。
(1930 年 4 月作,选自《看云集》)
两株树
- - 草木虫鱼之三
我对于植物比动物还要喜欢,原因是因为我懒,不高兴为了区区视听 之娱一日三餐地去饲养照顾,而且我也有点相信“ 鸟身自为主” 的迂论,觉 得把它们活物拿来做囚徒当奚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若是草木便没有这些 麻烦,让它们直站在那里便好,不但并不感到不自由,并且还真是生了根地 不肯再动一动哩。但是要看树木花草也不必一定种在自己的家里,关起门来 独赏,让它们在野外路旁,或是在人家粉墙之内也并不妨,只要我偶然经过 时能够看见两三眼,也就觉得欣然,很是满足的了。
树木里边我所喜欢的第一种是白杨。小时候读古诗十九首,读过“ 白 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之句,但在南方终未见过白杨,后来在北京才初次 看见。谢在杭著《五杂俎》中云:
“古人墓树多植梧揪,南人多种松柏,北人多种白杨。白杨即青杨也,
其树皮白如梧桐,叶似冬青,微风击之辄淅沥有声,故古诗云,白杨多悲风,
萧萧愁杀人。予一日宿邹县驿馆中,甫就枕即闻雨声,竟夕不绝,侍儿曰,
雨矣。予讶之曰,岂有竟夜雨而无檐溜者?质明视之,乃青杨树也。南方绝 无此树。”
《本草纲目》卷三五下引陈藏器曰,“ 白杨北上极多,人种墟墓间,树 大皮白,其无风自动者乃杨移,非白杨也。” 又寇宗□ 云,“ 风才至,叶如大 雨声,谓无风自动则无此事,但风微时其叶孤极处则往往独摇,以其蒂长叶 重大,势使然也。” 王象晋《群芳谱》则云杨有二种,一白杨,一青杨,白 杨蒂长两两相对,遇风则籁籁有声,人多植之坟墓间,由此可知白杨与青杨 本自有别,但“ 无风自动” 一节却是相同。在史书中关于白杨有这样的两件 故事:
《南史・萧惠开传》:“ 惠开为少府,不得志,寺内斋前花草甚美,悉 铲除,别植白杨。”
《唐书・契苾何力传》:“ 龙翔中司稼少卿梁脩仁新作大明宫,植白杨 于庭,示何力曰,此木易成,不数年可茂。何力不答,但诵白杨多悲风萧萧 愁杀人之句,脩仁惊悟,更植以桐。”
这样看来,似乎大家对于白杨都没有什样好感。为什么呢?这个理由 我不大说得清楚,或者因为它老是籁籁的动的缘故罢。听说苏格兰地方有一 种传说,耶稣受难时所用的十字架是用白杨木做的,所以白杨自此以后就永 远在发抖,大约是知道自己的罪孽深重。但是做钉的铁却似乎不曾因此有什 么罪,黑铁这件东西在法术上还总有点位置的,不知何以这样地有幸有不幸。
(但吾乡结婚时忌见铁,凡门窗上铰链等悉用红纸糊盖,又似别有缘故。)
我承认白杨种在墟墓间的确很好看,然而种在斋前又何尝不好,它那瑟瑟的 响声第一有意思。我在前面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每逢夏秋有客来斋夜话的时 候,忽闻淅沥声,多疑是雨下,推户出视,这是别种树所没有的佳处。梁少 卿怕白杨的萧萧改种梧桐。其实梧桐也何尝一定吉祥,假如要讲迷信的话,
吾乡有一句俗谚云,“ 梧桐大如斗,主人搬家走” ,所以就是别庄花园里也很 少种梧桐的。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梧桐的枝干和叶子真好看,且不提 那一叶落知天下秋的兴趣了。在我们的后院里却有一棵,不知已经有若干年 了,我至今看了它十多年,树干还远不到五合的粗,看它大有黄杨木的神气,
虽不厄闰也总长得十分缓慢呢。--因此我想到避忌梧桐大约只是南方的 事,在北方或者并没有这句俗谚,在这里梧桐想要如斗大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罢。
第二种树乃是乌桕,这正与白杨相反,似乎只生长于东南,北方很少 见。陆龟蒙诗云:“ 行歇每依鸦舅影” ,陆游诗云:“ 乌桕赤于枫,园林二月 中” ,又云:“ 乌桕新添落叶红” ,都是江浙乡村的景象。《齐民要术》卷十列
“ 五谷果瓜菜茹非中国物产者” ,下注云:“ 聊以存其名目,记其怪异耳,爱 及山泽草木任食非人力所种者,悉附于此,” 其中有乌桕一项,引《玄中记》
云:“ 荆阳有乌臼,其实如鸡头,送之如胡麻子,其汁味如猪脂。”《群芳谱》
言:“ 江浙之人,凡高山大道溪边宅畔无不种,” 此外则江西安徽盖亦多有之。
关于它的名字,李时珍说:“ 乌喜食其子,因以名之。… … 或曰,其木老则 根下黑烂成臼,故得此名。” 我想这或曰恐太迂曲,此树又名鸦舅,或者与 乌不无关系,乡间冬天卖野味有桕子舄(读如呆鸟字),是道墟地方名物,
此物殆是乌类乎,但是其味颇佳,平常所谓局肉几乎便指此篇也。
桕树的特色第一在叶,第二在实。放翁生长稽山镜水间,所以诗中常 常说及桕叶,使是那唐朝的张继寒山寺诗所云江枫渔火对愁眠,也是在说这 种红叶。王端履著《重论文斋笔录》卷九论及此诗,注云:“ 江南临水多植 乌桕,秋叶炮霜,鲜红可爱,诗人类指为枫,不知枫生山中,性最恶湿,不 能种之江畔也。此诗江枫二字亦未免误认耳。” 范寅在《越谚》卷中桕树项 下说:“ 十月叶丹,即枫,其子可榨油,农皆植困边。” 就把两者误合为一。
罗逸长《青山记》云:“ 山之麓朱村,盖考亭之祖居也,自此倚石啸歌,松 风上下,遥望木叶着霜如猩丹,始见怪以为红花,久之知为乌桕树也。”《蓬 窗续录》云:“ 陆子渊《豫章录》言,饶信间桕树冬初叶落,结子放蜡,每 颗作十字裂,一丛有数颗,望之若梅花初绽,枝柯洁曲,多在野水乱石间,
远近成林,真可作画。此与柿树俱称美荫,园圃植之最宜。” 这两节很能写 出桕树之美,它的特色仿佛可以说是中国画的,不过此种景色自从我离了水 乡的故国已经有三十年不曾看见了。
桕树子有极大的用处,可以榨油制烛,《越谚》卷中蜡烛条下注日:“ 卷 芯草干,熬桕油拖蘸成烛,加蜡为皮,盖紫草汁则红。” 汪日帧著《湖雅》
卷八中说得更是详细:
“中置烛心,外裹乌桕子油,又以紫草染蜡盖之,曰桕油烛。用棉花子 油者曰青油烛,用牛羊油者曰荤油烛。湖俗粑神祭先必燃两炬,皆用红桕烛。
婚嫁用之曰喜烛,缀蜡花者曰花烛,祝寿所用曰寿烛,丧家则用绿烛或白烛,
亦桕烛也。”
日本寺岛安良编《和汉三才图会》五八引《本草纲目》语云:“ 烛有蜜 蜡烛虫蜡烛牛脂烛桕油烛,” 后加案语曰:
“案庸式云少府监每年供蜡烛七十挺,则元以前既有之矣。有数品,而 多用木蜡牛脂蜡也。有油桐子蚕豆苍耳子等为蜡者,火易灭。有鲸蜗油为蜡 者,其焰甚臭,牛脂蜡亦臭。近年制精,去其臭气,故多以牛蜡伪为木蜡,
神佛灯明不可不辨。”
但是近年来蜡烛恐怕已是倒了运,有洋人替我们造了电灯,其次也有 洋蜡洋油,除了拿到妙峰山上去之外大约没有它的什么用处了。就是要用蜡 烛,反正牛羊脂也凑合可以用得,神佛未必会得见怪,- - 日本真宗的和尚不 是都要娶妻吃肉了么?那么桕油并不再需要,田边水畔的红叶白实不久也将 绝迹了罢。这于国民生活上本来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在我想起来的时候总还 有点怀念,小时候喜读《南方草木状》,《岭表录异》和《北户录》等书,这
种脾气至今还是存留着,秋天买了一部大板的《本草纲目》,很为我的朋友 所笑,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个缘故罢了。
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于北平殿药庐。
(1930 年 12 月作,选自《看云集》)
苋菜梗
- - 草木虫鱼之四
近日从乡人处分得腌苋菜梗来吃,对于苋菜仿佛有一种旧雨之感。苋 菜在南方是平民生活上几乎没有一天缺的东西,北方却似乎少有,虽然在北 平近来也可以吃到嫩苋菜了。查《齐民要术》中便没有讲到,只在卷十列有 人苋一条,引《尔雅》郭注,但这一卷所讲都是“ 五谷果瓜菜茹非中国物产 者” ,而《南史》中则常有此物出现,如《王智深传》云,“ 智深家贫无人事,
尝饿五日不得食,掘苋根食之。” 又《蔡樽附传》云,“ 樽在吴兴不饮郡斋井,
斋前自种白苋紫茹以为常饵,诏褒其清。” 都是很好的例。
苋菜据《本草纲目》说共有五种,马齿苋在外。苏颂日:“ 人苋白苋俱 大寒,其实一也,但大者为白苋,小者为人苋耳,其子霜后方熟,细而色黑。
紫苋叶通紫,吴人用染爪者,诸苋中唯此无毒不寒。赤苋亦谓之花苋,茎叶 深赤,根茎亦可糟藏,食之甚美味辛。五色苋今亦稀有,细苋俗谓之野苋,
猪好食之,又名猪苋。” 李时珍曰:“ 苋并三月撒种,六月以后不堪食,老则 抽茎如人长,开细花成穗,穗中细子扁而光黑,与青箱子鸡冠子无别,九月 收之。”《尔雅・释草》:“ 蒉赤苋” ,郭注云:“ 今之苋赤茎者” ,郝懿行疏乃 云:“ 今验赤苋茎叶纯紫,浓如燕支,根浅赤色,人家或种以饰园庭,不堪 啖也。” 照我们经验来说,嫩的紫苋固然可以渝食,但是“ 糟藏” 的却都用 白苋,这原只是一乡的习俗,不过别处的我不知道,所以不能拿来比较了。
说到苋菜同时就不能不想到甲鱼。《学圃余疏》云:“ 苋有红白二种,
素食者便之,肉食者忌与鳖共食。”《本草纲目》引张鼎曰:“ 不可与鳖同食,
生鳖瘤,又取鳖肉如豆大,以觅菜封裹置土坑内,以上盖之,一宿尽变成小 鳖也。” 其下接联地引汪机日:“ 此话屡试不验。”《群芳谱》采张氏的活稍加 删改,而未云“ 即变小鳖” 之后却接写一句“ 试之屡验” ,与原文比较来看 未免有点滑稽。这种神异的物类感应,读了的人大抵觉得很是好奇,除了雀 入大水为蛤之类无可着手外,总想怎么来试他一试,苋菜鳖肉反正都是易得 的材料,一经实验便自分出真假,虽然也有越试越胡涂的,如《西阳杂俎》
所记,“ 蝉未脱时名复育,秀才韦翱庄在杜曲,常冬中掘树根,见复育附于 朽处,怪之,村人言蝉固朽木所化也,翱因剖一视之,腹中犹实烂木。” 这 正如剖鸡胃中皆米粒,遂说鸡是白米所化也。苋菜与甲鱼同吃,在三十年前 曾和一位族叔试过,现在族叔已将七十了,听说还健在,我也不曾肚痛,那 么鳖瘤之说或者也可以归人不验之列了罢。
苋菜梗的制法须俟其“ 抽茎如人长” ,肌肉充实的时候,去叶取梗,切 作寸许长短,用盐俺藏瓦坛中;候发酵即成,生熟皆可食。平民几乎家家皆 制,每食必备,与干菜淹菜及螺狮霉豆腐千张等为日用的副食物,苋菜梗卤 中又可浸豆腐干,卤可蒸豆腐,味与“ 溜豆腐万相似,稍带桔涩,别有一种
山野之趣。读外乡人游越的文章,大抵众口一词地讥笑上人之臭食,其实这 是不足怪的,绍兴中等以下的人家大都能安贫贱,敝衣恶食,终岁勤劳,其 所食者除米而外唯菜与盐,盖亦自然之势耳。干脆者有干菜,湿腋者以槐菜 及览菜梗为大宗,一年间的“ 下饭” 差不多都在这里,《诗》云,我有旨蓄,
可以御冬,是之谓也,至于存且日久,干脆者别无问题,湿腋则难免气味变 化,顾气味有变而亦别具风味,此亦是事实,原无须引西洋干酪为例者也。
《邵氏闻见录》云:“ 汪信民常言,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胡康侯 闻之击节叹赏。” 俗语亦云:“ 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 明洪应明遂 作《菜根谈》以骄语述格言,《醉古堂剑扫》与《婆罗馆清言》亦均如此,
可见此体之流行一时了。咬得菜根,吾乡的平民足以当之,所谓菜根者当然 包括白菜芥菜头,萝卜芋艿之类,而苋菜梗亦附其下,至于苋根虽然救了王 智深的一命,实在却无可吃,因为在只是梗的末端罢了,或者这里就是梗的 别称也未可知。咬了菜根是否百事可做,我不能确说,但是我觉得这是颇有 意义的,第一可以食贫,第二可以习苦,而实在却也有清淡的滋味,并没有 蔑这样难吃,胆这样难尝。这个年头儿人们似乎应该学得略略吃得起苦对好。
中国的青年有些太娇养了,大抵连冷东西都不会吃,水果冰激淋除外,我真 替他们忧虑,将来如何上得前敌,至于那粉泽不去手,和穿红里子的夹袍的 更不必说了。其实我也并不激烈地想禁止跳舞或抽白面,我知道在乱世的生 活中耽溺亦是其一,不满于现世社会制度而无从反抗,往往沉浸于醇酒妇人 以解忧闷,与中山饿夫殊途而同归,后之人略迹原心,也不敢加以非薄,不 过皮也只是近于豪杰之徒才可以,决不是我们凡人所得以援引的而已。
--喔,似乎离本题太远了,还是就此打住,有话改天换了题目再谈 罢。
二十年十月二十六日,于北平
(1931 年 10 月作,选自《看云集》)
水里的东西
- - 草木虫鱼之五
我是在水乡生长的,所以对于水未免有点情分。学者们说,人类曾经 做过水族,小儿喜欢弄水,便是这个缘故。我的原因大约没有这样远,恐怕 这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水,有什么可爱呢?这件事是说来话长,而且我也有点儿说不上来。
我现在所想说的单是水里的东西。水里有鱼虾,螺蚌,英白,菱角,都是值 得记忆的,只是没有这些工夫来--纪录下来,经了好几天的考虑,决心将 动植物暂且除外。- - 那么,是不是想来谈水底里的矿物类么?不,决不。我 所想说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它是哪一类,也不知道它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
它是这么一种奇怪的东西。
我们乡间称它作 Chosychi u,写出字来就是“ 河水鬼” 。它是溺死的人 的鬼魂。既然是五伤之一,--五伤大约是水、火、刀、绳、毒罢,但我记 得又有虎伤似乎在内,有点弄不清楚了,总之水死是其一,这是无可疑的,
所以它照例应“ 讨替代” 。听说吊死鬼时常骗人从圆窗伸出头去,看外面的
美景,(还是美人?)倘若这人该死,头一伸时可就上了当,再也缩不回来 了。河水鬼的法门也就差不多是这一类,它每幻化为种种物件,浮在岸边,
人如伸手想去捞取,便会被拉下去,虽然看来似乎是他自己钻下去的。
假如吊死鬼是以色迷,那么河水鬼可以说是以利诱了。它平常喜欢变 什么东西,我没有打听清楚,我所记得的只是说变“ 花棒槐” ,这是一种玩 具,我在几时听见所以特别留意,至于所以变这玩具的用意,或者是专以引 诱小儿亦未可知。但有时候它也用武力,往往有乡人游泳,忽然沉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像蛤蟆一样地“ 识水” 的,论理决不会失足,所以这显然是河水 鬼的勾当,只有外道才相信是由于什么脚筋拘挛或心脏麻痹之故。
照例,死于非命的应该超度,大约总是念经拜仟之类,最好自然是“ 翻 九楼” ,不过翻的人如不高妙,从七七四十九张桌子上跌了下来的时候,那 便别样地死于非命,又非另行超度不可了。翻九楼或拜仟之后,鬼魂理应已 经得度,不必再讨替代了,但为防万一危险计,在出事地点再立一石幢,上 面刻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或者也有刻别的文甸的罢,我却记不起来了。在乡 下走路,突然遇见这样的石幢,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特别是在傍晚,独自 走到渡头,正要下四方的渡船亲自拉船索渡过去的时候。
话虽如此,此时也只是毛骨略略有点耸然,对于河水鬼却压根儿没有 什么怕,而且还简直有点儿可以说是亲近之感。水乡的住民对于别的死或者 一样地怕,但是淹死似乎是例外,实在怕也怕不得许多,俗语云,瓦罐不离 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如住水乡而怕水,那么只好骰到山上去,虽然那 里又有别的东西等着,老虎、马熊。我在大风暴中渡过几口大树港,坐在二 尺宽的小船内在自鹅似的浪上乱滚,转眼就可以沉到底去,可是像烈士那样 从容地坐着,实在觉得比大元帅时代在北京还要不感到恐怖。还有一层,河 水鬼的样子也很有点爱娇。普通的鬼保存它死时的形状,譬如虎伤鬼之一定 大声喊阿晴,被杀者之必用一只手提了它自己的六斤四两的头之类,唯独河 水鬼则不然,无论老的小的村的俊的,一掉到水里去就都变成一个样子,据 说是身体矮小,很像是一个小孩子,平常三二成群,在岸上柳树下“ 顿铜钱” , 正如街头的野孩子一样,一被惊动便跳下水去,有如一群青蛙,只有这个不 同,青蛙跳时“ 不东” 的有水响,有波纹,它们没有。为什么老年的河水鬼 也喜欢摊钱之戏呢?这个,乡下懂事的老辈没有说明给我听过,我也没有本 领自己去找到说明。
我在这里便联想到了在日本的它的同类。在那边称作“ 河童” ,读如 cappa,说是 Kawawappa 之略,意思即是川童二字,仿佛芥川龙之介有过这 样名字的一部小说,中国有人译为“ 河伯” ,似乎不大妥帖。这与河水鬼有 一个极大的不同,因为河童是一种生物,近于人鱼或海和尚。它与河水鬼相 同要拉人下水,但也喜欢拉马,喜欢和人角力。它的形状大概如猿猴,色青 黑,手足如鸭掌,头顶下凹如碟子,碟中有水时其力无敌,水涸则软弱无力,
顶际有毛发一圈,状如前刘海,日本儿童有蓄此种发者至今称作河童发云。
柳田国男在《山岛民谭集》(1914)中有一篇“ 河童驹引” 的研究,冈 田建文的《动物界灵异志》(1927)第三章也是讲河童的,他相信河童是实 有的动物,引《幽明录》云,“ 水蝹一名蝹童,一名水精,裸形人身,长三 五升,大小不一,眼耳鼻舌唇皆具,头上戴一盆,受水三五尺,只得水勇猛,
失水则无勇力,” 以为就是日本的河童。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无从考证,但想 到河水鬼特别不像别的鬼的形状,却一律地状如小儿,仿佛也另有意义,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