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鏡心界：無鏡哲學的教育蘊義

對於以柏拉圖主義、笛卡兒主義、康德主義為化身的傳統哲學，以及對延續 實證主義香火的分析哲學的不滿，促使羅狄經常慣以實用主義者、杜威主義者、

反本質主義者自居，這種認知應該歸因於他的獨具慧眼，亦即對實用主義的魅力 獨有所鍾的緣故吧！羅狄曾經意有所指地說：「在我看來，二十世紀最有用的哲 學家是這一些人：他們發現了在我們感到對某些目的是有用的描述世界的方式，

與那些我們覺得對其他一些目的是有用的描述的世界的方式之間的區別，並用這

10 〈Schooling and Cultural Politics〉一文係Henry Giroux在《Boder Crossing：Cultural Workers and the Politica of Education》（1992）此書中的第I部分，Pp7-146。

個區別來代替古希臘在實在與現象之間的區別，我將用實用主義作為這個替代的 標籤（……）」（黃勇，1992：140）。

如何看待並超越西方哲學傳統，一直成為二十世紀西方哲學的共同話題和力 圖達成的目標。各路哲學家紛紛提出自己的主張，羅狄將之歸納為三種類型：第 一種類型為胡塞爾和實證主義的觀點，係以追求獲得一個某種永恆性指標的文 化，表現出一種傾向科學主義的思路；第二種類型是海德格的觀點，係以追求本 原性及存有性文化為目的的文化，表現為一種詩化文學的型態；第三種為實用主 義的觀點，係以追求民主及平等的文化為目的，表現出一種政治性社會實踐的立 場。在羅狄看來，胡塞爾及實證主義觀點是以科學為樣板，遠離藝術和政治，也 遠離人的現實生活；只有海德格的詩化思想與杜威實用主義的觀點，是結合了人 的日常生活，是對科主義反抗意識的體現（Rorty，1999a：236、274）。

實用主義基於它的核心價值，以致形成一種含攝反科學主義的堅強意志之哲 學模式，羅狄極為推崇實用主義這種反叛策略。在《實用主義的後果》（1989）

一書中，他試圖從實用主義的真理觀推演出一些結論，意想就此證明實用主義是 最適合哲學新形象的時代思潮。依羅狄的標準，實用主義的精神表現在於它與大 寫哲學的徹底決裂，亦即在於它的「無鏡心界」的表現。羅狄因而指出：「實用 主義者樂於見到的不是高高的哲學祭壇，而是許多畫展、書展、電影、音樂會、

人種博物館、科技博物館等等的文化現象。總之，是許多文化的選擇、而不是某 個有特權的核心學科或制度」（黃勇，1992：153）。這個引述，說明了羅狄實用 主義「無鏡心界」中以文化為核心價值的基本主張。

但是，在許多”主流哲學家”的眼裏，實用主義還是經常被批評為粗製濫造、

粗俗的哲學（Saatkamp，1995：126），甚至被批評成所謂「商人的哲學」（merchant philosophy）。在分析哲學家看來，實用主義反形上學主張還不夠嚴密與精緻；在 一些非分析哲學家看來，實用主義的反科學崇拜還不夠激進和徹底。然而，當許

多英美的哲學家們轉向歐陸哲學、企圖從中尋找新思想時，他們回過頭來才發 現，原來杜威早在半個世紀以前就已經提出反本質主義的主張。實用主義那種拒 絕核心基礎的文化多元論，是與民主政治思潮以及人權文化等當下社會氛圍是互 相一致的。

依羅狄之意，他要以三個觀點作為體現新實用主義無鏡哲學的動力，這三個 觀點分別是：反本質主義的真理觀、反對心物二分的反二元論觀點、與主張文學 型對話的哲學觀點。

首先，羅狄的新實用主義在真理、知識、道德、語言等問題的解決上都奉行 反本質主義的主張。羅狄同意詹姆士的說法，主張真理絕不是具有本質的事物，

它在本質與現象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區別。羅狄指出，那些希望真理具有一個 本質的人，也希望知識、理性、研究、思想與其他對象之間的關係也各有一個本 質。而且，他們希望能夠運用他們對這樣本質的認識，來批評在他們看來是錯誤 的觀點，並為發現更多的真理指明前進的方向。詹姆士認為，這樣的希望是徒勞 的，因為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存在這種本質，也沒有任何普遍的認識論方法來指導 或批評或保證這樣的研究過程（黃勇，1992：246）。簡而言之，「真」是最好加 以相信的東西。我們無法追問何以為真？因為真理不存在任何本質。因為真理是 一個用來讚許的辭彙，不是一個用來描述的辭彙。綜此，真理與其說是一個經驗 事實判斷，不如說它是一個倫理價值判斷。換言之，真理不應該只被看成是與現 象實在的符合，它不是事物的實然；它是讓合理性與人接近程度的道德意識表 現，是事物的應然。這種對真理認同的轉變，改變了人在傳統哲學中的地位，人 在現存社會中，不應該僅僅成為「為認識而認識的真理之追求者」，而應該成為 現實現象世界中「為道德理想而實踐的信仰者」。這意味著在羅狄心中，真理與 其說是與科學事實的吻合，倒不如說是對道德與倫理儀式之實踐（Festenstein &

Thompson，2001，44）。

其次，羅狄的無鏡哲學，反對事實與價值的對立，反對事物的實然與應然之 分，反對心身分立的二元論主張。西方哲學傳統長久以來，一直都在追求一種機 械的程序，把服從科學認識視為合理性的存在，把沒有達到與實在符合的觀念都 視為離經叛道的謬見。於是，科學真理被抬高到至高的位置，大寫哲學主宰著一 切。羅狄新實用主義的提出，尤其他的無鏡哲學主張，強調著包括科學研究和道 德研究在內的所有研究，都不應該成為遂行二元對立圖謀的元兇，而應該將之都 視為對各種具體經驗的再思考歷程。因此，所有知識之間絕無高低之分、亦無主 從之別，因而二元對立的主張應該被摒棄的。

最後，必需要考量哲學理想實現時的制約力量。從人類歷史來看，來自對象、

心靈、語言中任何的制約，往往成為駕馭人類自身或影響傳統哲學的基礎力量。

但羅狄的無鏡哲學主張將哲學的內容轉移到文學的表現上，「對話」就是這種文 學型文化在具體表現過程中的重要激發力量。從柏拉圖–笛卡兒–康德的哲學體 系中，傳統哲學的追求者總是懷著希望企圖發現一種先驗的結構，希望能夠由此 讓人類思想和行為得到程序化–儘管它可能是一種形上學規定，或是一種鏡式哲 學的知識論假設，但長久以來人們還是盲目地信從而樂此不疲。對於這樣一個結 果，羅狄希望藉由對話的機制，能將哲學的基本內容轉化成為文學的表現。

自康德以來，哲學家們總希望，通過發現所有可能的研究、或語言、或社會 生活方式的先天結構，可以實現那種人類思想程序化的希望。如果人類放棄這種 希望，將會失去尼采所謂的「形上學的安慰」，雖然可能可以從中獲得一種補償 性更為新穎的共同體感覺（黃勇，1992：251）。但在羅狄看來，重要的不是追根 究底地把握追問這種希望的本質或基礎，而是要知道如何團結一致來對抗自身遭 遇的現實，這種團結（協調性）來自於從偶然性與可錯性出發的反思和對話的機 制與選擇–這是人類尋求無鏡哲學的終極願景所在。因為只有看清楚自身計畫的 偶然性、暫時性與可錯性的時候，人類才會放棄拘泥於必然性與絕對性的錯覺、

迷思和執著。如此，人們才能卸除心靈的鏡像本質，無鏡哲學從而才有實現的可 能。

因此，人類社會的發展 不是命定的，而是存在著不斷改善的可能性與可塑 性激盪的結果。在此情況下，讓我們心動的是，羅狄新實用主義主張的無鏡哲學，

不僅拋棄了傳統哲學的各種問題及僵化的思維方式，而且還指出了哲學改革的方 向：它徹底否定以認識論為中心的哲學傳統、跳脫出形上學問題的陷阱，它更多 關注到自由而非真理。羅狄指出，實用主義者認為柏拉圖主義傳統已經非常古 老，不再有任何用處了。但這並不是說，他們可以對柏拉圖主義的問題提供一套 新的、非柏拉圖主義的回答，而是說，我們不應當再回到這樣的問題（黃勇，1992：

2）。誠如杜威強調的，理論要從屬於實踐，他並主張人類應當放棄思辨的幻想、

要放棄確立先驗基礎的企圖。因為人類當下應該追問的問題，是社會問題和政治 問題，是有關人類生活實踐和歷史遭遇的問題，而不是玄虛的形上學問題。杜威 的實用主義旨在幫助人們達成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其方法就是要消除那些阻 礙這種幸福的因素，包括語言、習慣、觀念和制度的不當使用或霸權制約。對此，

羅狄的新實用主義承繼且認同杜威的觀點，他的無鏡哲學因而展現出來以下的教 育蘊義：

一、哲學應該放棄永恆真理的奢望，而關注務實的教育實踐：羅狄主張「政治取 代哲學」、「民主先於哲學」，以此出發在對古典實用主義的闡述及實踐上，

藉由積極創造新的思想、開創無鏡哲學的教育新意境，這個理想是羅狄復興 實用主義的首要目標。羅狄指出，哲學應該擺脫人類的鏡式本質，人必須從 鏡式哲學中走出來而將真理視為教育的一部分，亦即將真理視為一種文化適 應（Rorty，1980：365）。因此，哲學要放棄追求永恆的真理的奢望，應該 回歸到現實的人類世界來，要將關注焦點轉移到務實的教育及社會實踐上。

二、哲學真實內涵是文化而非知識論教條，哲學的實踐旨在充實以文化為內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