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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消寒>其四十三說:

繙經點勘判年工,頭白書生硯削同。豈有鈎深能摸象,卻愁攻苦類

。句五、六承此,極力捕足安穩、安泰之感,典出《五龍甘臥法》:「修 仙之心,如如不動,如龍之養珠,鷄之抱卵。」64錢氏化用此語,添「燈 明」、「風煖」的意象,益增溫暖安逸的感覺,信宜「睡」、宜「眠」。

惟上述種種至句七、八而全然崩解。句七「藕絲」典出《佛說觀佛三 味海經》:「是時帝釋坐善法堂,燒眾名香發大誓願:『般若波羅蜜是大明咒,

是無上咒,無等等咒,審實不虛。我持此法當成佛道,令阿修羅自然退散。』

作是語時,於虛空中有四刀輪帝釋功德故自然而下,當阿修羅上,時阿修 羅耳鼻手足一時盡落,令大海水赤如絳汁。時阿修羅即便驚怖,遁走無處,

入藕絲孔。」錢詩在「藕絲」後接以「渾未定」,心神萬分征忡可知。在這 個認識下反觀句五、六的「龍蟄含珠睡」、「鷄栖伏卵眠」,便覺表面安穩,

實如纍卵,岌岌可危。七、八二句語意緊密相扣。「鳥窠禪」指杭州鳥窠道 林禪師,事見《景德傳

側,自然馴狎,人亦目為鵲巢

,頁 669。

63 錢曾注引 ,見 《有學集 》,卷 13,頁 669。

64 錢曾注引 ,見 《有學集 》,卷 13

雕蟲。牢籠世界蓮花裡,磨耗生涯貝葉中。歲酒酌殘兒女鬧,犍椎 聲殷一燈紅。65

66

在<病榻消寒>四十六首中,這是以佛教意象經營的最後一首,至此,<病 榻消寒>亦接近尾聲了。在病榻上,錢氏除了斷斷續續寫作<病榻消寒>詩 外,還勉力補訂了他另一部佛學箋注,這就是後來刊行的《華嚴經注》。錢 氏注經,以嚴謹贍詳名,是以治學的態度與方法對待的。本詩即充份表達 了這志尚。句二以「硯削」比喻注經的辛勞。錢曾注用《後漢書.蘇竟傳》

釋「硯削」:「以摩研編削之才,與國師公從事出入,校定秘書。」摩研猶 切磋研究,編削則編纂成篇,以此釋錢氏注經過程,固無不可。然削亦消 損意,此二句既自述「頭白書生」繙經點勘之勤勞,則直以損耗形骸解亦 無不可,且更形象化。句三為自謙之詞。《大般湼槃經》說:「明眾盲摸象,

各說異端,不見象之真體,……。惟直下見心性之人,如晝見色,分明無 惑,具已眼者,可相應決。」鉤深致遠,探賾索隱,學者之師模。錢氏自 謙無此廣博精深的才力能為佛典摸得「象之實體」,所為者,僅「雕蟲篆刻」

之技。句五點出錢氏所注之經為《華嚴經》。《華嚴經.華藏世界品》說:「有 世界名寶蓮華莊嚴,形如半月,依一切蓮華莊嚴海住,一切寶華雲彌覆其 上。」錢氏詩句取象於此。句六直陳注經辛苦,生命為之「磨耗」。本詩前 六句順理而成章,從容不逼,藉此可知錢氏箋注佛典之投入與辛勤。但對 本文而言,尤須注意者,卻在錢氏能否在親近佛經時取得宗教的慰藉。細 審詩文,答案似乎是否定的。除了句六「磨耗」一詞外,句二的「硯削」、

句四的「攻苦」都透露著某種程度的苦惱。而句五用「牢籠世界」形容「蓮 花」,尤需細味。《淮南子.本經訓》有「牢籠天地,彈壓山川」語。 在

65 《有學集 》,卷 13,頁 671。

66 《諸子集 成》(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 7 冊,頁 119。

錢詩裡,「牢籠」字面上固是形容蓮花境界包攝一切,但參之以《淮南子》

的原義,仍難免隱隱然暗示著壓逼之感。此意合下句「磨耗生涯貝葉中」

看,更呼之欲出。詩到最後兩句卻大有舒放之感,其來源,非蓮花貝葉,

而是小兒女的喧鬧,其嘩笑之聲,錢氏用「犍椎」比擬。《翻譯名義集》說:

「一云阿難升堂擊犍椎者,此是如來信鼓也。」則錢氏最終的「如來信鼓」, 並非佛門法海,而是近在身前的婦子兒童。下錄<病榻消寒>最後三首,

觀其聲色意境,幾乎可說是本詩收束二句的延續,其中,兒童婦子的形象 尤為醒目,可為上論左證:

滿堂歡笑解寒冰,紅燭青煙煖氣凝。婦子報開新凍飲,兒童催放隔 年燈。舊朝左憑宵夢,早拜東皇戒夙興。銀牓南山煩遠祝,長筵朋 酒為君增。歸玄恭送春聯云:「居東海之濱,如南山之壽。」(其四十四)

新年八十又加三,老耄於今始學憨。入眼歡娛應拾取,隨身煩惱好 辭擔。山催柳綠先含翠,水待桃紅欲放藍。看取護花旛旋動,東風 數日到江潭。元旦二首。(其四十五)

排日春光不暫停,憑將笑口破沉冥。苔邊鶴跡尋孤衲,花底鶯歌拉 小伶。天曳酒旗招綠醑,星中參宿試紅燈。條風未到先開凍,閒殺 凌人問斬冰。(其四十六)67

67 上錄三首 ,見 《有學集 》,卷 13,頁 672-674。

三、

上論<病榻消寒雜咏>諸詩有兩種不同的表象結構:一者或可曰因事 成篇,一者屬觸景抒懷。

<病榻消寒>其二十五因「讀黃魯直先忠懿王<像贊>」有感而作,

是以詩中備陳吳越王佞佛故實,衍以成篇。因係「像贊」,歌詠吳越王為詩 篇構體重心。吳越王是錢氏先祖,於是語調尊敬嚴肅。而此詩高妙之處,

在於能即吳越王崇佛典實而暗喻自己對佛事、佛法的關懷與擁抱。句四「千 年宗鏡護傳燈」透露出錢氏對明清之際禪門法統傳承的關注,並願以「世 間文字」,力闢繆種流傳,力攘野狐偽禪。句八直道「大梁仍是布衣僧」,

是個人向佛法的皈依:「老入空門」,安身立命,猶遊子思鄉。句四、句八,

一為「經世」之學,一為個人的宗教信仰層次。此二端可概括錢氏晚年於 佛教的兩種努力。此篇由述家族遠史起興,詩的「主體」亦隱隱然置身於

「史」的脈絡中,頗有知我罪我的考量在。相對而言,其二十九一首語調 轉見親切,屬歲暮抒懷之什。此詩前六句全寫閭里歲晚準備過年熱鬧,是 人間

昨日種種,從今視作前生。錢柳姻緣,始於庚辰歲(1640)柳氏之訪錢氏 於半野堂,宜乎錢氏寫柳氏入道之前,先置「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讌舊事」

一章。如上論,其三十四一詩頗見悟後之言,以「蒲團」的角度觀照一生 光景。收結二句拈出主體,錢氏以在佛龕殘火旁取暖的老翁出現,並 透露出他對存在情境的反思,不唱高調,不著議論,以真面目視人觀之可 也:要之,一「井邑」之間的老禪翁。佛法於他,是身邊事,一如詩中前 六句收入眼底的歲晚喧騰。錢氏依戀的是人間,雖慕道心切,卻似仍沒有 超拔於人間世情的禪悟修為。

<病榻消寒>詩其三十四至其三十六述與柳如是的關係。其三十五、

三十六係「為河東君入道而作」。「入道」於佛教,是「出家」的宗教行為,

中最感動、最重要的情事。詩中出入陰陽,亦可見錢氏能以佛教的眼界,

看透人世幻象。相對而言,錢氏寫柳氏削髮入道,雖雜用佛典意象,究其 實,純為綺語。雖說就眾生「性欲」,方便說法,綺語參禪,亦有傳統,68 但此二章言下之意或暗示柳氏於性事未能滿足(或棄絕)而入道,字面則 儷詞綺語,渲染未免過甚,勸百而諷一。(雖然,男性老年,並害氣喘咳嗽 之疾臥榻,其性欲流動的情況,或可提供此二詩另一種解讀的方向。)69 總而

言之,錢氏於柳氏入道之際,未見心生歡喜,喜得法侶。愛欲癡慕,

依然是錢氏此二詩情感的深層結構。

<病榻消寒>詩其三十九為「新製蒲龕成」而作。蒲龕製以供佛像、

靜修,此詩前六句即備言此龕(象徵佛法、佛門)可以寄託生命、予人慰 藉。但收結二句,卻生大驚怖,如阿修羅遁走藕絲孔,將前六句經營的止 觀全然打碎。這可能反映錢氏於禪定的修為未臻高層次,雜念一生,幾走 火入魔。最後一句更透露,錢氏於佛法所求取的,可能是一種逃避、隱藏 的機制。其四十三一首自陳箋釋《華嚴經》的投入與辛勞。其種種經驗,

卻為學人語。錢氏晚年苦攻《楞嚴》、《華嚴》、《金剛》等經,並為箋釋,

68 錢氏在< 注李 義山詩集 序> 中就曾寫 道:「余〔錢氏〕曰:『……義山<無題>

諸什,春女讀之而哀,秋士讀之而悲。公〔石林長老源公〕真清淨僧,何取乎 爾也 ? 』公 曰 :『 佛 言眾 生 為有 情 。此 世 界, 情世 界 也 。欲 火不 燒 然 則不 乾,

愛流不飄鼓則不息。詩至于義山,慧極而流,思深而蕩。流旋蕩復,塵影落謝 , 則情瀾障而欲薪燼矣。……由是可以影視山河,長挹三界,疑神奏苦集之音,

阿徙證那含之果。寧公稱杼山能以詩句牽勸,令入佛智,吾又何擇于義山乎?』」

文見《有學集》,卷 15,頁 703-705。佛徒與艷詩的關係,可參張伯偉:<宮體 詩 與 佛 教 > , 在 氏 著 《 禪 與 詩 學 》( 浙 江 : 浙 江 人 民 出 版 社 , 1992 年 ), 頁 187-223;吳言生《禪 宗詩 歌境界》 一書 中亦有所 論述 。

69 錢氏<病榻消寒>詩序說他是因「苦上氣疾」而臥榻 的。見《有學集 》,卷 13,

頁 636。Susan Sontag的Illness as Metaphor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78) 一書對 這一方面 的思 考是有幫 助的 。

功德無量。惟錢氏似乎未能將佛學義理轉化為生命泉源,安排身世。此詩 最後二句破空而來,雖寥寥數語,卻大可為上論佐證。錢氏病榻呻吟,依 戀的

率而入宋元一路,詩風為之一大變。

錢氏

《楞嚴經》的辛勞,以及他摒棄文學的種 種姿態,但且看《楞嚴經疏蒙鈔》剛輟簡,他讀到讓他讚嘆的詩篇時,是 如何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今年中秋日,十軸麤告蕆。暇日理素書,秋陽晒殘卷。

依然是人間,箋注佛經可以排遣永日,但他最終的慰藉,來自身邊小 兒女的歡鬧,錢氏不經意地比諸「如來信鼓」。

錢謙益其實沒有終止在「世間文字海」的「游盤」。儘管他一再說老入 空門,不復染指聲律、不復作詩,他存世詩什中足以讓他在文學史上佔一 席位的作品卻多半成於晚年,尤其是入清以後,他生命的最後二十年。這 亦正是他孜孜不倦箋釋佛典的二十年。詩文可能才是錢氏的最終救贖。《清 史稿》評錢氏說:「明末文衰甚矣!清運既興,文氣亦隨之一振。謙益歸命,

以詩文雄於時,足負起衰之責。」70明清之際文學風氣的推移自然不必與 明清鼎革掛鉤,但無論如何,在這時期,錢謙益的確是移風易俗的關鍵人

以詩文雄於時,足負起衰之責。」70明清之際文學風氣的推移自然不必與 明清鼎革掛鉤,但無論如何,在這時期,錢謙益的確是移風易俗的關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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