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歷史永遠不可能重現和復原;而人們所能發現的,只能是關於歷 史的敘述、記憶、複述以及闡釋:即對歷史事件的主觀重構(不管主觀上會 如何忠實於客觀歷史事實)。因此王潤華上述重新串聯記憶與風景再現一系 列歷史事件,或對這些歷史事件的人文批判∕說明,可說是為一段經過王所 編輯了的歷史。王潤華創意與機敏地對它們的描述,乃是經過語言文字上的
58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95。
凝聚、置換、象徵、修改及組織聯立過程的產物。59 承上約 25 首詩文本的分 析,歷史裡的記憶與風景是一個書寫文本,王潤華多翻調動彼時彼地殖民時 期記憶裡及此時此地後殖民的南洋新馬兩地共同熱帶雨林裡之花、草、樹、
木、蔬、果、魚、蟲、雨、新村意象群外,他亦藉著魚尾獅塑像、鋼鐵大 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金屬鳥等叉枝旁騖的區域瑣碎的14 個山水景 物意象群,極為成功地再現了其對南洋新馬兩地從殖民至後殖民的民族、社 會、政治、歷史乃至文化等之人文批判與思考,綻露其所構建的人文山水景 物之厚重人文意識。
在此,讓我們先檢視王潤華的書寫歷程以利研判王潤華從殖民到後殖民 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之於華語語系文學整體版圖之書寫技藝特點、
成就、價值乃至定位。王從如前文述及的青少年時期現實主義手法開始起 步,之後汲取了西方的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 1842-1898)的詩永遠停 留在謎語裡,靈視、幻想∕「暗示」∕從不「直說」詩觀;60 梵樂希(Paul Valery, 1871-1945)的詩人應該為我們製造謎語,象徵手法,表現對人生與 世界的哲理思考;61 佛洛斯特(Robert Frost, 1874-1963)瑣碎區域詩學,區 域性的農村題材開始,昇華到象徵的境界,達致全人類的主題與智慧之詩 觀。62 一般認為,王潤華亦將其所汲取的西方文學詩觀與書寫技藝匯溶了王 維(701-761)與司空圖(837-908)的詩歌與理論;誠然,《詩經》草木賦 比興的書寫是其重要的書寫參照泉源。明乎此,筆者嘗試結合李瑞騰、黃錦 樹以及張森林三位學者有關王潤華詩文的研究成果,從中探究王潤華描摹殖 民時期與後殖民時期的南洋人文景物書寫技藝特點、成就、價值以及定位。
李瑞騰精確指出王潤華於1962 年至 1973 年間的現代主義(戰爭與死亡等主 題)、中國性—現代主義(神話、傳說、小說)、文化中國、自然山水書寫,
59 H. Aram Veeser edited, The New Historicism (New York & London: Routledge, 1989), p. 297.
60 呂建忠、李奭學編譯,《近代西洋文學:新古典主義迄現代》(臺北:書林出版公司,
1980),頁 145。
61 高偉光,《「前」現代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文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6),頁 69。
62 見王潤華自序,王潤華,《王維詩學》(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0),頁序 1- 序 3。
佛洛斯特的詩觀與書寫亦參見Nina Baym and etc edited,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New York.London: W.W. Norton & Company, 1989), pp. 1081-1083.
無論是在漢字的形音義、詩語言運用、意象、謀篇佈局、結構章法、豐富情 思與想像轉化至個己的經驗等綿密的詩質皆已臻上乘,63 奠定且確立一個相當 高的文學位置。循著李瑞騰觀點的思路,我們細究王於1973 年第一次重返 舊∕新故土的熱帶雨林書寫熱帶叢林後至今的山水景物書寫,當可看出其敏 銳地汲取了王維對空間與景物的分解與重組,64 是以王維與司空圖個人的語 言、感性、通過田野山水的詩學經驗提升了王潤華書寫熱帶雨林與文化中國 之語言技巧。65 又,1973 年開始,王《南洋鄉土集》呈現了擬人化與童趣化 南洋人事景物書寫與內含其中初起的人文批判與思考意識。而從1996 年至 2014 年的殖民∕後殖民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技藝除了宣示了王走出文 化中國的人文山水,此書寫技藝亦已不若黃錦樹探究王約1991 年書寫的文 本時,細膩地認為的「快樂的遊客:異國山水觀光客」之「山水意識」,對記 憶的壓抑迴避的「政治態度」。是以筆者以為,王1991 年之後,1996 年至 2014 年的大部分殖民∕後殖民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文本,雖然不可否 認地,少部分文本因尤重敘事而降低了詩質與句構之經營。但就整體書寫而 言,它們恰已不是黃錦樹所謂的「錯位的歸返」觀點,66 反而是更多展現了王
「入乎其內」主觀的投入,「出乎其外」客觀的人文關照,67 緊密地與殖民∕後 殖民新馬的社會、政治、文化、歷史乃至民族等現實有機貼合。
又,新華學者張森林除了清晰指出了王潤華後殖民主義文學創作組詩
〈山雨〉的豐富想像力和情感元素的隱喻能力外,他亦點出了王於詩的反戰 情緒與人道主義情懷。因此張肯定了王潤華構建後殖民時代新馬華文後殖民 文學的努力與實踐。68 若我們循張於論文中援引王潤華關於黃孟文短篇小說 運用新馬殖民地的產品如鋅板屋、移植區、香蕉等物象的觀點,指出王潤華
63 李瑞騰,〈入乎其內,出乎其外—論王潤華早期的詩(1962-1973)〉,《東南亞華文文 學》(新加坡:歌德學院與新加坡作家協會,1989),頁 328-347。
64 王潤華,〈自序〉,王潤華,《王維詩學》,頁序 1- 序 3。
65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ii、iii。
66 黃錦樹,〈內∕外:錯位的歸返者王潤華和他的(鄉土)山水〉,《馬華文學與中國性(增 訂版)》,頁263-296。
67 王國維,《人間詞話》(濟南:齊魯書社,1981),頁 100。
68 張森林,〈王潤華反殖民主義文學創作的解讀—以組詩《山雨》為例〉,《中教學報》
40(2015.8): 81-86。
運用本土素材的〈山雨〉文本為新華作家起了示範意義。依循張的觀點,若 我們再將王潤華的人文山水景物書寫與1937 年的雷三車反殖民主義詩〈鐵 船的腳跛了〉裡頗具豐富想像力的鐵船意象書寫,69 或與新華左翼文學如杜紅
〈橡膠花開〉詩句裡的「獅子」與「椰樹」較為平實的反殖民暗示書寫70 進行 對讀的話,筆者認為王潤華似比雷杜二人較能成功地連類∕並置∕對位∕對 讀∕對立∕模仿同類域與不同類域(correlative realm)的人文山水景物物象 群,並能成功將其等較好落實他對殖民∕後殖民歷史時刻的記憶、遭遇、經 驗以及對(人文)世界的回應。此外,在王的人文意識關懷與書寫方面,若 我們採取臺灣詩人羅門的第一自然(日月星辰、江河大海、風雨雲霧、花樹 鳥獸及春夏秋冬交錯成的田園與山水型的大自然景物)與第二自然(現實生 活環境與社會形態)71 的觀點開展審視,上引論及的第一自然物象(花、草、
樹、木、蔬、果、魚、蟲、雨、新村)與第二自然的物象(魚尾獅塑像、鋼 鐵大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破碎山水、廢礦湖、人造沙灘、賭場 等相互關聯,彼此應和(they echo in correlative frames of reference),72 並置∕
對位∕對讀∕對立∕模仿,突出了其強烈的人文意識關懷。又及,王立基 本土在地想像的花、草、樹、木、蔬、果、魚、蟲、雨、新村、魚尾獅塑 像、鋼鐵大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金屬鳥約十四個的意象,透過前 述約八個書寫技藝:童趣化、擬人化、陌生化、我∕我們的第二身∕假面
(persona)、並置∕對位∕對讀∕對立、創傷∕負面書寫、抵抗的模仿書寫以 及「人文化」,被殖民者的主體性出發的自我敘事的意象群已不再僅僅只是 襯托與吟詠的對象,它們與人文思考與批判的在地背景相契合映照,得以群 體發聲、再次呈現與代言,較深刻地參與歷史也參與歷史敘事。概言之,王
69 方修編,《馬華新文學大系》第 6 冊(新加坡:星洲世界書局,1971),頁 198-200。王 潤華極為欣賞雷三車的詩〈鐵船的腳跛了〉,其最新的分析見王潤華,〈東南亞華人作家 文學寫作策略:多種語言、多元的聲音的建構〉,蔡志禮主編,《一方風土一方詩:南洋 新詩學的建構》(新加坡:新加坡五月詩社,2017),頁 19-20。
70 杜紅,《杜紅詩選》(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協會,1997),頁 68。有關多元視野下的新加 坡左翼文學之反帝國主義與反殖民主義書寫與方式,參見張森林,〈多元視野下的新華左 翼文學〉,《華文文學》115.2(2013.2): 94-101。
71 羅門,《羅門自選集》(臺北:黎明文化公司,1975),頁 5-6。
72 鄭毓瑜,〈「文」的發展—從「天文」與「人文」的類比談起〉,頁 117。
潤華從1996 年至 2014 年間的約 20 年的書寫裡,透過上述意象群的對位∕
對讀∕對立∕模仿、地方想像以及抵抗的模仿書寫73 模式與策略作為落實其 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的方法,將自身殖民∕後殖民的經驗訴諸山水景 物意象群,有效地表達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成功地照見了殖民暴力
「發生過的事」及殖民暴力依然在後殖民「發生(過)的事」。王潤華將本土 山水景物之人文現象加以選景、剪接、排列、組合以及想像的書寫,殖民地 的山水或後殖民的山水記憶與地景凝成了其「人文」山水詩,其詩文本裡的
「人文」批判與思考意識指涉了對於「文」(從天地∕山水自然環境、動植物 到人)風土景物反殖民、反壓迫、反剝削、反戰、人道、環保、生態平衡等 非人性(尊嚴)與失衡的批判與思考。
承上,王的人文景物書寫技藝之成就、價值以及定位體現在其奠基於殖 民∕後殖民記憶與風景的本土∕在地經驗視界。王既能承先翻新,又能啟後 落實,並綻露其豐富的人文意識批判與思考,對於90 年代至今在地的馬華 與新華詩歌書寫,有著正面示範作用的意義。若我們援引林建國的觀點:「馬 華文學的發生,不能只從中國新文學的影響的角度看待,也須從中國以外被 殖民的第三世界角度審視」;74 並將之結合朱崇科所指出的南洋本土性、熱帶 雨林的南洋特色挖掘和書寫,75 王潤華上述的人文景物書寫與內含的其人文 意識體現了南洋馬∕新華兩地文學的「發生」與書寫的價值可能。在新馬反 殖主題書寫脈絡上,王承襲與遙應30 年代雷三車(反)殖民書寫,擴大了
承上,王的人文景物書寫技藝之成就、價值以及定位體現在其奠基於殖 民∕後殖民記憶與風景的本土∕在地經驗視界。王既能承先翻新,又能啟後 落實,並綻露其豐富的人文意識批判與思考,對於90 年代至今在地的馬華 與新華詩歌書寫,有著正面示範作用的意義。若我們援引林建國的觀點:「馬 華文學的發生,不能只從中國新文學的影響的角度看待,也須從中國以外被 殖民的第三世界角度審視」;74 並將之結合朱崇科所指出的南洋本土性、熱帶 雨林的南洋特色挖掘和書寫,75 王潤華上述的人文景物書寫與內含的其人文 意識體現了南洋馬∕新華兩地文學的「發生」與書寫的價值可能。在新馬反 殖主題書寫脈絡上,王承襲與遙應30 年代雷三車(反)殖民書寫,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