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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風景、人文: 論王潤華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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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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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風景、人文:

論王潤華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

1

李 樹 枝

*

摘 要

新(馬)著名作家王潤華(1941-)生於英國殖民地時期的馬來亞

(Malaya)霹靂(Perak)近打區(Kinta Valley)地摩(Temoh)鎮,其祖 父於清末遷徙南洋馬來半島,至成為第三代的王潤華經歷了英國殖民時期、

馬共反殖抗爭階段、抗日、馬來亞聯合邦獨立、馬來西亞成立、新馬分家等 重大的社會歷史進程。循此,對於王潤華而言,南洋馬來(西)亞近打區與 新加坡的記憶與風景乃具有意義的:即新馬兩地除了是王所目睹世間事物的 區位外,它們亦是王觀看、認識和理解其所親歷的殖民與後殖民世界之場域 與方式。是以,王除了多番調動並賦予人文意識的殖民時期記憶裡彼時彼地 或此時此地後殖民的南洋新馬兩地熱帶雨林裡之花、草、樹、木、蔬、果、

魚、蟲、雨、新村(new Village)意象外,他亦藉著魚尾獅塑像、鋼鐵大 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等意象,再現了其對南洋新馬兩地從殖民至後 殖民的民族、社會、政治、歷史乃至文化等之人文批判與思考,綻露其所構 建的人文山水景物書寫之人文意識。職是,本文擬探問兩個問題:第一、嘗 試探究王潤華上述人文山水景物意象群書寫與其本身從殖民至後殖民的經驗 關照下之南洋新馬書寫鏈接關係:即如何∕怎樣透過前述的意象群再現其

(後)殖民人文(反殖民、反壓迫、反剝削、反戰、人道、環保、生態平衡 等主要人性(尊嚴)失衡)批判與思考意識;第二、嘗試梳理王潤華從殖民

* 作者係拉曼大學中華研究院中文系助理教授。

1  本文初稿宣讀於國家圖書館漢學研究中心、拉曼大學中華研究院合辦「華語語系與南洋 書寫:臺灣、馬華、新華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馬來西亞拉曼大學雙溪龍校區,

2017 年 11 月 25 日至 2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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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殖民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於華語語系文學整體版圖之書寫技藝 特點、成就、價值以及定位。

 關鍵詞﹕王潤華、記憶、山水景物、人文意識、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 書寫

一、前 言

筆者的〈「重回」萬嶺熱帶膠林的邊緣地帶—論王潤華現代詩的邊緣 性書寫〉2 初步探究了王潤華「雙重透視」詩思程式之塑形過程,並據此視角 分析其英殖民時期、馬共反殖民抗争、大馬緊急法令下的萬嶺(Banir)新村 熱帶膠林邊緣歷史現場的放逐∕被放逐、疏離∕被疏離及剝奪∕被剝奪的邊 緣性書寫。循此初步探究,本文嘗試從前文述及的橡膠樹與熱帶膠林邊緣擴 大至二者周遭更多的山水景物意象,以進一步討論其南洋3 新馬人文山水景 物書寫及內含其中的人文意識(humanity, humanistic consciousness)。確切而 言,本文即是探勘王如何多番地調動並賦予人文意識的殖民時期記憶裡彼時 彼地與此時此地後殖民的南洋新馬兩地,橡膠園∕熱帶雨林∕森林裡之花、

草、樹、木、蔬、果、魚、蟲、雨、新村物象意象,後殖民此時此地的魚尾 獅塑像、鋼鐵大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金屬鳥14 個主要意象,怎樣 再現(represent)王對南洋新馬兩地從殖民至後殖民的民族、社會、政治、

歷史以及文化等之人文批判與思考。又,本文亦嘗試梳理王潤華從殖民至後 殖民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

Nanyang landscape writing from humanistic

perspective)於華語語系文學整體版圖之書寫技藝特點、成就、價值以及定 位。

誠然,文學(書寫)與歷史不可分割;文學的歷史背景並不是固定不變

2  李樹枝,〈「重回」萬嶺熱帶膠林的邊緣地帶—論王潤華現代詩的邊緣性書寫〉,王儀君 等編,《遷徙與記憶》(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人文研究中心,2013),頁 113-132。

3  華族南移南洋的背景與動向參閱曾松華,〈華族南移的背景與動向〉,林水檺、駱靜山合 編,《馬來西亞華人史》(八打靈:馬來西亞留臺校友會聯合總會,1984),頁 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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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切歷史都有可能是產生文學作品的「前景」。4 1941 年英殖民時期出 生的王潤華經歷了新馬若干重大的歷史進程:即「出生不到三個月後,整個 英屬海峽殖民地(新馬),在微弱的一陣防守砲身中,輕易淪陷在日本侵略 大軍之手」,5 在橡膠園裡渡過了三年八個月的日據時期;1962 年王赴臺留學 前,見證了英軍重返新馬、馬共重燃反殖抗爭、緊急狀態(1948)、國家獨 立(1957)階段。是以,王 1962 至 1966 年間見證了新馬分家等重大的社 會歷史進程。1966 年王短暫重返故土準備赴美留學,1973 年應聘到南洋大 學執教。2012 年擔任馬來半島南端南方大學學院的資深副校長一職,繼續 在新馬故土開展他的人文山水景物書寫。若我們細究王潤華的書寫脈絡,其 殖民∕後殖民人文批判與思考似約萌芽於1976 年間,並持續勃發至 2014 年

《重返詩鈔》。6 其中,王多次「重回」新馬新舊故土「地方」(place)的記憶

(memory)與風景∕地景(landscape);因此對王而言,地方與地景不僅僅是 世間人事景物的區位而已,它們還是(王潤華)觀看、認識和理解世界的一 種方式。7 是以文學作為再現社會歷史的媒介與方法,王潤華以其南洋新馬兩 地人文景物意象群書寫策略裡的自身小我複數歷史(histories),拒絕被「消 音」,嘗試主動發聲(speak)、再次呈現(re-presentation)與代言(speaking for)8 其對南洋新馬兩地,從殖民至後殖民的民族、社會、政治、歷史乃至文

4  Raman Selden, A Reader’s Guide to Contemporary Literary Theory (New York & London:

Harvester Wheatsheaf, 1989), pp. 162-163.

5  王潤華,〈天天流血的橡膠樹〉,《南洋鄉土集》(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1),頁 75。

6  就詩集而言,1966 年《患病的太陽》、1970 年《高潮》、1978 年《內外集》、1980 年

《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1984 年 Beyond Symbols(象外象)(英文詩集)、1988 年《山 水詩》、2000 年《熱帶雨林與殖民地》、2000 年《地球村神話》、2003 年《榴槤滋味》、

2005 年《人文山水詩集》、2012 年《The New Village 新村》、2014 年《重返詩鈔》。要 說明的是,有的詩作被重複收錄或翻成英文出版。王潤華殖民∕後殖民的人文批判與 思考觀點可見王潤華,《重返詩鈔》(士古來:南方大學學院∕馬華文學館,2014),頁 I-IV。2017 年 8 月王潤華出版了《重返馬來亞》詩集(士古來:南方大學學院馬華文學 館,2017),本詩集的詩文本因本文撰寫會議論文的時間限制,期待將來繼續討論之。

7  Tim Cresswell 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臺北:群學出版公 司,2006),頁 20、21、39。

8  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Can the Subaltern Speak?,” Patrick Williams and Laura Chrisman edited, Colonial Discourse and Post-colonial Theory: A Reader (New York: Colum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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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等的大我的複數歷史(Histories);因此正是基於此意義,其人文景物書寫 文本堪為新馬(民族、社會、政治、歷史、文化)的國家寓言文本。9

承上,若我們細翫其記述文字,王潤華的人文山水詩書寫脈絡似冒現於 其1973 年的第一次重返(1966 年結束臺灣學業短暫重返預備赴美國留學的

「重返」時段不算真正的「重返」)南洋大學(新加坡)任教的時間節點並於 之後的1976 年正式開始了書寫思考,王述及了:

大約從一九七六年開始,我常常回去南洋翠綠的夢土上,我看見南洋的一 切,仍然像我小時後那樣神秘的活著。雖然南洋這名詞,早已在地圖上消 失了。10

王上述第一次重返任職的南洋大學的校園亦稱雲南園,它的地景原為英國殖 民政府砍伐熱帶雨林後改種植橡膠樹的林地。南大創辦後,校園種有熱帶相 思樹,然隨著新加坡的工業化∕城市化經濟逐步發展的進程,四周的橡膠樹 亦逐漸被砍伐殆盡。正是這片沒有橡膠樹林的熱帶雨林地景誘發了他重返兒 時熱帶膠林的記憶與風景,以獲致其書寫的靈感、啟發、想像以及人文意識 批判與思考。若我們檢視王潤華於1976 年前後、1996 至 1997 年間在美國 書寫的詩文本,以及2012 年或之後至今的一系列詩文集如 1980 年《橡膠 樹:南洋鄉土詩集》詩集、1981 年《南洋鄉土集》詩文集、1999 年《地球 村神話》詩集、1999 年《熱帶雨林與殖民地》、乃至 2012 年的《The New Village 新村》等書寫脈絡,我們當可覺察王似乎一直將自身的生存狀態及書 寫位置或設定於離開新馬兩地的美國與臺灣的中間地帶(median state),置 身邊緣,拒絕被同化,以保持飄移、流動、離散的狀態,能入能出,多次重 返,以使詩思能出能入,擷取更整全的人文視界。

關於本文的「記憶」、「風景」、「人文」三個關鍵詞定義方面,本文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 66-111.

9  此觀點啟發自王潤華,〈橡膠園內被歷史遺棄的人民記憶:反殖民主義的民族寓言解讀〉,

江洺輝主編,《馬華文學的新解讀》(八打靈:馬來西亞留臺校友會聯合總會,1997),頁 107-114。此思路亦參見詹明信著,陳清僑等譯,〈處於跨國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 文學〉《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詹明信批評理論文選》(北京:三聯書店,1997),

523。

10  王潤華,〈《橡膠樹》自序〉,《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新加坡:汎亞文化公司,

1980),頁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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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殖民地的記憶」與「後殖民的風景」之探討起點來自王潤華〈人文山 水詩的新定義〉裡的文句,王提及了:「我出生的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當時 還是馬來亞),那熱帶雨林永遠是英國的殖民地的回憶或後殖民地的風景,

不是純粹馬來本土的風景,因為它已受過英國殖民主義的侵略、統治與剝 削,英國殖民主義壓迫本土人的真相,曾被壓抑的民族的本土記憶,都是景 點,……」。11 循此文意,王潤華對於其殖民地的記憶、後殖民的風景之歷史 意識與意義是由殖民∕後殖民的記憶與風景而來的。12 透過其援引人文山水 景物書寫作為策略以建立其個人的主體意義(書寫)過程中,歷史與地方的 記憶和風景扮演了重要的途徑,此類的銘刻書寫綻露了王潤華從個人主體擴 充至與同種族、族群間的關係,並推演至普遍性的人文意識之關懷。職是誠 如立帕德(Lucy R. Lippard)所指出的,地方和人類的關係不只是社會互動 與身分認同的關係,成長的地方以及充滿回憶的地方,常常被小說用來指涉 一種熟悉的感覺以及情感認同。地方除了具有感情的深度外,它與彼時此時 時間刻度存著交錯的關係。因此地方是一個堆疊人類歷史和記憶的區位,帶 有它的廣度與深度;地方覆蓋著各種關係:與周圍的關係,怎樣形成的,在 那兒發生過的事,即將在那裡發生的事。13 是以王潤華在《熱帶雨林與殖民 地》詩集述及了其後殖民記憶:「……這本詩集的六輯的作品,都是不堪回首 的往事,創作這些詩是數十年來的心願,……當我走進新馬熱帶叢林,走進 新馬的歷史,感覺總算對得起這片土地。……作為一位作家,怎能對殖民地 時期的歷史毫不關心?」14

在本文「人文山水景物書寫」的「人文」(The Pattern of People)15 之意 義界定方面,《易經》賁卦的象辭上如是寫道:「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

11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5),頁 1。

12  有關「歷史意識」的思路啟發自張松建的論述觀點,見張松建,〈詩史之際:楊牧「歷史 意識」與「歷史詩學」,蕭立俊總編輯,《中外文學》46.1(2017.3): 113-115。

13  本段的中文譯文參見江美萱,〈後現代時空與歷史記憶:《海角七號》中的懷舊與歸鄉〉,

蕭立俊總編輯,《中外文學》45.3(2016.9): 113。立帕德的觀點參見 Lucy R. Lippard, The Lure of the Local: Senses of Place in Multicentred Society (New York: New Press, 1998), p. 7.

14  王潤華,《熱帶雨林與殖民地》(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協會,1999),頁 9。

15  The Pattern of People”英文譯文取自鄭毓瑜,〈「文」的發展—從「天文」與「人文」

的類比談起〉《政大中文學報》15(2011.6):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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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16 此文句主要指出 了「人文」乃社會人倫,旨在把握現實社會中的人倫秩序,以明人倫等級關 係;使人們的行為合乎文明禮儀,並由此而推及天下以成「大化」的目標。

由此擴而言之,「人文」具有人倫之意、精神教化之義、文雅之義以及有文治 教化之義;它是非野蠻的,是文明的,因此「人文」標誌著人類文明時代與 野蠻時代的區別,標誌著人之所以為人的人性。

承前,王潤華定義人文山水詩的兩個文段擴大寫道:「我出生的新加坡 和馬來西亞『當時還是馬來亞』,那熱帶雨林永遠是英國的殖民地的回憶或 後殖民的風景,不是純粹馬來本土的風景,因為它已受過英國殖民主義的侵 略、統治與剝削,英國殖民主義壓迫本土人的真相,曾被壓抑的本土記憶,

都是景點,如〈集中營的檢查站〉、〈新村印象〉。殖民主義留下的戰爭的證據 如『聖淘沙堡』也是人文風景。」;「……土地山水被異族侵落後,經過長期 的殖民,便成為被殖民的山水或後殖民的山水。被壓迫、剝削的記憶也是風 景,山水都染上政治的色彩。人文進入土地之後,山水會變成人文,以人為 本位……山水風景浸在文化中,時間久了,會被人文化,甚至被國際化,所 以我稱我的詩為人文山水詩」。17 又及,基於王潤華對後殖民的界定:「……

後殖民文學或後殖民文學理論(post-colonial literary theory)中的『後殖民』

的定義,與獨立後(post-independence)或殖民主義之後(after colonialism)

不同,它是指殖民主義從開始那一刻到獨立之後的今日的殖民主義與帝國 霸權」, 18 是以本文擬援引並輔以鄭毓瑜所指的「文」(從天地、動植到 人)19 之觀點,王潤華對殖民記憶與後殖民風景,即殖民地的山水或後殖民的 山水景物,壓迫或剝削的記憶,經「人文」化的自然景物意象書寫後,山水 記憶凝成了「人文」山水詩。職是,若我們結合王潤華前述的觀點,其「人

16  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正義》卷 3(《十三經注疏》,臺北:

藝文印書館,1979),頁 62。

17  王潤華,〈自序:人文山水詩的新定義〉,《人文山水詩集》,頁 1-3。

18  王潤華,《華文後殖民文學—本土多元文化的思考》(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1),

77、137。王述及了其觀點參考自 Bill Ashcroft, Gareth Griffiths, Helen Tiffin (eds), The Colonial Studies Reader (London: Routledge, 1995), pp. 117-141.

19  參見鄭毓瑜,〈「文」的發展—從「天文」與「人文」的類比談起〉,《政大中文學報》

15(2011.6):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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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批判與思考意識透過殖民與後殖民自身小我複數歷史意象群書寫策略,

再現了民族、社會、政治、歷史以及文化等大我的複數歷史。從小我自身記 憶風景推展至大我的人文意識指涉了王對於「文」(從天地∕山水自然環境、

動植物到人)風土景物反殖民、20 反壓迫、反剝削、反戰、人道、環保、生態 平衡等主要人性(尊嚴)失衡的人文批判與思考。

二、 記憶、風景、人文:1960 年代到千禧年之間殖民地 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與人文意識

若我們從前述的1976 年前後的時間點再往回溯源,王潤華的人文山水 景物書寫似從其高中時期於1959 年 9 月 14 日星洲日報《星洲日報.新青 年》裡的〈紅毛丹成熟時〉與1961 年 8 月香港《文藝世紀》的〈旋轉的琉 瑯〉兩首詩已略見端倪。其中,王〈紅毛丹成熟時〉擇取植物意象「紅毛 丹」之植物特徵以譬喻「熱帶人」的性格;21 而其〈旋轉的琉瑯〉則稍露「人 文」微末的詩思,該詩的詩句寫道:「在近打平原∕沉靜的河沿與坲瑯塘邊,

∕有著許多沉默∕的紅頭軍—琉瑯婆。∕沉默的工作者呵,∕我看見你們 裹著的紅頭巾∕和雙手托著的鍋子似的琉瑯,∕我似乎看見你們∕熱忱的心 和完整的靈魂!∕∕妳們慘痛地向我傾訴—∕從黎明到黃昏∕下半身浸在水 裡∕上半身熬著驕陽,∕……妳們的苦難,∕像琉瑯激起的水浪∕—一波 未平,一波又起。∕貧困糾纏妳們,像沙石一樣難洗去;∕洗到的錫沙雖沉 重,∕但您們的心比它沉重∕—當錫價慘跌……∕∕—琉瑯婆∕人們粗俗 的呼喚妳們,∕雖然妳們有的是年輕的姑娘,∕但,也都笑哈哈不計較!∕

汗水滲透了妳們的衣服,但我深深知道∕妳們潔淨如溪水」。22 綜觀全詩,王 於詩聚焦「琉瑯婆」,並輔以礦場景物與生活艱辛的環境描摹,歌頌了「琉瑯 婆」 的辛勤勞動與「潔淨如溪水」樸實個性。全詩以現實的手法,流露了微 末的人文意識思考,但整體而言,其詩思似還未達致王後來所述及此兩首詩

20  Bill Ashcroft, Gareth Griffiths, Helen Tiffin, The Empire Writes Back: Theory and Practice in Post-colonial Literatures (New York & London: Routledge, 1989), p. 2.

21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臺北:新地文化藝術公司,2005),頁 7。

22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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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充滿反殖的主調」書寫。23

王潤華上述的記憶與風景裡之南洋新馬熱帶動植物物象與地景意象的聯 繫書寫策略延續至1980 年出版《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該詩集裡的野草

(黏人草、茅草、地氈草、豬籠草)、含羞類植物(相思樹、含羞草、雨樹、

合歡樹)、熱帶水果(榴槤、山竹、紅毛丹、波羅蜜、鳳梨、尖美娜、人心 果、木瓜、西瓜、楊桃)、礦場「風物」(噴筒、魚、網、礦場)、新加坡地 景(聖淘沙戰堡、貴賓園、烏節路、伊麗莎白人行道、塔)、裕廊地區的鳥 類(山雀、兀鷹、貓頭鷹、駝鳥、火鳥)、落葉類植物(木麻黃、常綠樹、橡 膠樹)等不一而足,冒現了眾多「文」的意象群,它們或以「童趣化」,或 以「擬人化」24 的手法呈現其等的物性外,亦呈現了它們與王潤華生活經驗之 間的緊密鏈接。要注意的是,《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詩集裡40 首詩文本 裡,似乎只有〈聖淘沙戰堡〉這一首詩開始較多地綻露了其殖民∕後殖民的 人文批判與思考,該詩句寫道:「……只有野生的胡姬花∕似乎不願嗅聞彈藥 的味道∕從碉堡的裂縫∕探出頭∕迷惘張望中∕看見遠遠山頭的受降館內∕

戰爭已經是一張張的照片和幾個臘人∕在免費供人欣賞」。25 然而,若將它置 放到整部詩集的詩思詩想佈置結構中,其他39 首詩的意象似乎只是表層地 狀描它們「在熱帶的陽光與風雨中萌芽,茁壯,而且深深地根植於南洋的泥 土中」26 的動物、植物以及地景的物性,以期許他此時期的書寫能夠「將會有 更多南洋的景物生長起來」。27 因此,〈聖淘沙戰堡〉這首詩的人文山水景物 書寫似開啟了王潤華後面,即特別是約1996/1997 年之後至 2012 年間,更 較為深入「人文」的殖民∕後殖民人文山水景物書寫與內含其內的人文(反 殖∕反壓迫∕反剝削∕反戰∕人道∕環保∕生態平衡∕人性尊嚴失衡) 意識。

1996 至 1997 年間,王潤華掙脫了前述較平實的擬人化與趣味化書寫技

23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i。

24  關於以「擬人化」與「童趣化」兩個手法的視角分析王潤華 1981 年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 司版《南洋鄉土詩集》詩文的相關討論,見黃錦樹,〈內∕外:錯位的歸返者王潤華和他 的(鄉土)山水〉,黃錦樹,《馬華文學與中國性(增訂版)(臺北:麥田出版、城邦文 化公司,2012),頁 286-291。

25  王潤華,《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頁 57。

26  王潤華,《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頁 I。

27  王潤華,《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頁 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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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進一步以我∕我們的第二身∕假面(persona) 深入地開展第三地帶殖民 地記憶與地景裡的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據文獻資料,約於1996 年 10 月 14 日前後,王閱讀英國作家大衛阿滕伯勒(David Attenborough)的《植物的私 生活》時引起其諸多熱帶雨林與殖民地記憶與風景;王於是循著其記憶與風 景寫下了〈熱帶雨林與殖民地:豬龍草—把美麗的陷阱懸掛在天空.5〉與

〈熱帶雨林與殖民地:豬龍草—把美麗的陷阱懸掛在天空.8〉,茲臚列這兩 首詩的詩句如下以資說明:

〈熱帶雨林與殖民地:豬龍草—把美麗的陷阱懸掛在天空.5〉

坐在沙地上的 是酋長大肚子酒杯 掛在樹枝上的

是一盞一盞未點燃的神燈 懸掛天空,朝向遠方山嶺的 是獵人的號角

樹根上血跡斑斑的

是英國殖民者丟棄的萊佛士酒杯28

〈熱帶雨林與殖民地:豬龍草—把美麗的陷阱懸掛在天空.8〉

英國殖民者的大羅哩車 運走錫礦與橡膠以後 掀起滿天的塵埃

我的根在泥土下找不到礦物質 我的葉子捕捉不到陽光

貧困使我的葉子典當給杯子或豬籠 飢餓強迫我的酒杯變成陷阱 死亡驅使我捕殺昆蟲與小動物 不知不覺

我成為熱帶植物中 唯一的肉食罪犯29

前述《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詩集裡的「豬龍草」意象再次出現於王此時

28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199-200。

29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20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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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書寫的文本。如前所述,王不再表層與平實地將之擬人、童趣以及陌生化 而已,王進而摳搜「豬龍草」意象作為自己∕我的假面以進行對(英)殖民 主義暴力的發聲、再現以及代言憑依。於上引文本的例證中,我們可看出王 機敏地導入在地∕本土歷史素材,即將發現新加坡並將之發展成(大)商港 的英國軍官萊佛士(Stamford Raffles, 1781-1826)與正是由他首次所發現且 命名的「豬龍草」(Raffles’ Pitcher, Pitcher Plant,亦稱酒杯草)為素材,構 成了並置∕對位∕對立∕對抗的句構,再輔以「豬龍草」由植物物性異化成 肉食物性,可說是精確且鮮活地隱喻了我的第一個家∕華人∕變異的「豬龍 草」只能艱辛生存在英國殖民者與華人資本家開礦後滿目瘡痍的砂石地上。

英國殖民的暴力剝削與生態破壞和失衡題旨滿溢本詩的詩句,極具張力。30 除了援引植物物象與礦場、地景和記憶,王寫於1996 年 11 月 24 日的

〈殖民地的記憶.三、英國殖民者的吃風樓.1. 吃風樓前的麻包沙袋〉的家屋 與昆蟲意象亦綻露了其人文山水景物書寫的技藝特點與內含的人文批判與思 考,該詩寫道:

一個苦旱的季節 灌木草叢常出現的野火 森林邊緣日夜爆發的槍聲 驚動了一隻蒼蠅

它飛到橡膠園外 紅毛人的吃風樓 驚訝的發現

四周高高堆疊起的麻包沙袋 防止洪水的

蒼蠅不明白紅毛人 旱季裏對洪水的恐懼31

我們知曉,1948 年 6 月英國殖民地政府宣布了馬來亞進入緊急狀態並頒布了 緊急法令。32 上引詩句的場景設置即來自王潤華青少年時期與怡保(Ipoh)、

30  見該詩後記的文字,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201。

31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6。

32  緊急法令:緊急法令於 1948 年宣布,1951 年開始施行強迫搬遷進新村裡住,下午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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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保∕金寶(Kampar)、地摩、打巴(Tapah)一帶近打地區的英殖民時期 之風景與記憶。王潤華於詩佈置了一位在馬來亞1948 年至 1960 年緊急法 令時期的一位英國籍橡膠園主的生活小記,纖細巧思地以「蒼蠅」蟲類的複 眼(後殖民)視界進行檔案式的觀察。此外,王亦擷取該英國籍園主居住的

「吃風樓」(白人的高級住宅)與膠林邊沿的自然景物:「野火」、「槍聲」、「旱 季」、「四周高高堆疊起的麻包沙袋」、「洪水」,透過「蒼蠅」小∕具體∕微觀 複眼視界,嘗試以小見大,再現馬共反抗殖民政權的宏大歷史敘事(master narrative)。

上述的蒼蠅物象繼續出現在其寫於1996 年 11 月 24 日〈殖民地的記 憶.三、英國殖民者的吃風樓.2. 熱帶水果籃中的手榴彈〉的詩裡;然而要 指出的是,詩裡的熱帶水果意象群被機敏地轉喻成炸彈,隱喻了馬共反殖抗 爭的歷史事件。該詩句細膩地述及:

陽台上的紅毛人

神情緊張的讀著海峽時報 餐桌上的水果籃裏

堆放著木瓜、紅毛丹、山竹 還有幾粒褐色的小鳳梨 蒼蠅嗅到陌生的炸藥味道 才醒悟這不是熱帶水果33

王於此的意象策略不若前文述及《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的〈熱帶水果 皇族的家譜〉與〈熱帶水果誌〉水果意象群34 如榴槤、山竹、紅毛丹、波羅 蜜、鳳梨、尖美娜、人心果、木瓜、西瓜以及楊桃般,僅較為停留在植物屬 性方面與新馬生活的寫實表層意象鏈接層面,上引詩句卻深入地探刺了人文 批判與思考主旨。王以熱帶水果「木瓜」、「山竹」、「紅毛丹」巧思地表徵手 榴彈以隱喻馬共的反殖∕衝擊∕抗爭,突兀的隱喻轉換技藝極為成功。此類 書寫技藝與人文意識的另一個例證也可見其〈砲彈樹:將甜蜜的果實變成土

至早上六時半,村民不准外出鐵蒺藜以外的禁區。在新村內,晚間十時至早上五點半施 行戒嚴令,任何人不准踏出家門。

33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6-17。

34  王潤華,《橡膠樹:南洋鄉土詩集》,頁 23-40。

(12)

製炸彈〉一詩,該詩句為:「表面上∕像赤道的樹木∕我熱情的開花結果∕誘 惑蜜蜂與小鳥的歌唱∕還有夜間飛行的蝙蝠∕∕當海盜與殖民者∕從新加坡河 登陸∕企圖砍伐熱帶雨林∕我就憤怒地∕將甜蜜的果實∕變成土製炮彈∕綁 在身體上∕∕請別靠近我∕我隨時爆炸∕與侵略者同歸於盡」。35 詩中的「炮 彈樹」(學名Couroupita Guianensis,俗稱 Ayahuma 或 Cannon Ball tree)的花 果長在主幹上,圓形果實像炮彈,成熟掉下,發出爆炸聲與臭味,王依其植 物的物性,並以之組織聯立,用以闡明對殖民主義的反殖∕反壓迫的衝擊抗 爭人文意識題旨。

除了上述較小型的自然動植物物象外,王潤華亦援引較大的自然地景物 象如熱帶雨林∕橡膠園以隱喻馬共分子∕馬共游擊隊的反殖抗爭題旨。王寫 於1996 年 11 月 24 日的〈殖民地的記憶.三、英國殖民者的吃風樓.3. 風 景都是白人的敵人〉即是其中的顯例,筆者臚列其詩句如下:

〈殖民地的記憶.三、英國殖民者的吃風樓.3. 風景都是白人的敵人〉

汽車亮麗的玻璃 都裝上褐色的鋼板 遮擋赤道上陽光的滲透 緊急法令宣布

熱帶雨林風景都是敵人

公路兩旁他們自己種植的橡膠園 黃昏後

都是狙擊白人的游擊隊員36

詩中的「赤道上陽光」已初步暗喻了殖民者遭受了敵人的威脅;而熱帶雨林 與原本主要由殖民者大園主∕殖民主義跨國大資本集團所經營的橡膠園,也 因馬共在其中活動與策劃抗爭行動,橡膠樹群竟反過來成了「敵人」與「狙 擊白人的游擊隊員」。

而在其他較大的地景諸如亞答屋、新村、其故鄉地摩鎮以及環繞其等的 植物、動物物象的鏈接意象方面,王寫於1996 年 11 月 24 日前的〈殖民地 的記憶.四、新村印象—一個小孩記憶中的緊急法令.1. 亞答屋故居〉則

35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14。

36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7。

(13)

細緻地以「亞答屋」、「貓狗」、「紅毛丹」三個物象隱喻王潤華童年記憶裡,

投射至被逼遷的王個人∕華人∕華族所承載的社會、政治、歷史以及文化歷 史的境遇,該詩句寫道:

〈殖民地的記憶.四、新村印象—一個小孩記憶中的緊急法令.1. 亞答 屋故居〉

沙屎壩上

高大純樸的亞答屋 聽到英軍逼遷的命令 又嗅到槍彈味 便暈倒泥地上 強行拉上大卡車 載進集中營 我的故居 已嚇得

只剩下半車的柱子與木板 我家的貓狗

與河邊的紅毛丹樹 都拒絕乘軍車

移居鐵蒺藜包圍的新村 寧願野生在禁區裏37

王透過詩敘事者的「殖民地的記憶」之微觀且具體之景物描繪,清晰照見並 再現了華族被逼遷的宏大社會∕政治∕文化∕歷史文本。1948 年 6 月,英 殖民政府宣布馬來亞進入緊急狀態,展開對付馬共的武裝鬥爭。宣布緊急法 令後,1948 年 12 月殖民政府決定施行移民計劃(Resettlement),因此全馬 住在市鎮以外的(華)人(約一百萬人,主要是華人,印度人與馬來人可豁 免的原因乃英殖民政府刻板印象地認為華人等同為同情∕支援馬共分子的群 體)被強行移位到鐵蒺藜內的「集中營」,名之為「新村」。1951 年開始施行 強迫遷進新村的計劃,規定「新村」村民下午六時至早上六點半,一律不准 外出「鐵蒺藜」以外的「禁區」。此政令導致眾多鄉居居民被迫放棄原本的

37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9。

(14)

家園,離開多年賴以為生的農耕地、礦場以及橡膠園,被強迫遷入「新村」,

以粗木等基本簡單材料重建其等簡陋的家園。實際上,「在這段時期,大多 數華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中」。38 王潤華在詩重返其一家∕華族逼遷以後的家園 記憶與風景,透過了蝙蝠的視界,開展「新村」記憶與風景及內含的人文意 識敘事,誠如其〈殖民地的記憶.五、逼遷以後的家園.2. 香蕉樹上倒吊的 蝙蝠〉所寫道的:「我們被強迫送進集中營以後∕紅毛丹、山竹、榴槤、蓮 霧∕依舊殷勤守時的∕每年二季∕以美麗的花朵與果實∕呼喚故人回來∕倒 吊在野草叢中香蕉樹上的蝙蝠∕只見小孩偶然出現∕成年的男女永遠的失了 蹤」的境況,39 它凸顯了「鐵蒺藜」內「新村」與「鐵蒺藜」外「禁區」「水 深火熱的生活」。因此〈殖民地的記憶.四、新村印象—一個小孩記憶中 的緊急法令.2. 新村〉亦照見與再現了彼時彼地新村華人困厄的生活,詩敘 事者所揭示的:「牽牛花∕企圖攀越鐵蒺藜∕潛進集中營∕探訪殘存的橡膠 樹∕先後被軍刀砍死∕只有熱帶的陣雨∕月光∕能自由∕進出鐵蒺藜圍困的 新村∕不必攜帶身份證∕也不必通過檢查站」。40 是以新村村民的心願如前引 詩句般,像「都拒絕乘軍車」、「移居鐵蒺藜包圍的新村」的動植物「貓狗」

與「紅毛丹」,「寧願野生在禁區裡」。其他相似的「心願」亦如以下詩句所 提及般:

〈殖民地的記憶.四、新村印象—一個小孩記憶中的緊急法令.3. 心願〉

我祈禱 但願自己 是一間回教堂 或牛羊 宵禁時

不必回到鐵絲網中 的集中營

繼續住在熱帶雨林 像野胡姬花

38  林廷輝、宋婉瑩,〈獨立前華人新村〉,林水檺、何啟良、何國忠、賴觀福主編,《馬來西 亞華人史新編(第2 冊)》(吉隆坡: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1998),頁 347-363。

39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22。

40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20。

(15)

還可爬上相思樹 好奇的

向曠野瞭望41

詩裡的小我敘事者∕(華人)小孩個人隱喻著大我華人族群的「心願」,在受 緊急法令困囿的新村裡,除了祈願自己能像隱喻著馬來人∕印度人的「回教 堂」和「牛羊」,「不必回到鐵絲網中」的新村外,「小孩」亦企望能像「胡姬 花」般,「還可爬上相思樹」瞭望不被拘限困囿的曠野。承上象徵著拒絕殖民 的「貓狗」、「紅毛丹」以及「胡姬花」意象,王潤華機智地調動其他地方想 像的植物物象如「紅毛榴槤樹」、「山竹」、「番石榴」、「榴槤」、「蓮霧」進行 反殖民(抗爭)的人文批判與思考,是以其〈殖民地的記憶.五、逼遷以後 的家園.1. 拒絕殖民的紅毛丹樹〉寫道:

因為我家的紅毛丹樹與紅毛榴槤樹 敢在紅毛人的槍炮下

拒絕殖民政府的賠償 不肯被連根拔起 像房屋被拆除後的柱子 粗暴的被拖上軍車

移置到鐵蒺藜包圍的集中營 由於他們堅持生長在河邊 結果山竹、番石榴、榴槤、蓮霧 都為了自由的山居生活

留在荒蕪的故居遺址 與蕉風椰雨一起生長42

圍繞故鄉地摩小鎮殖民時期的新村故居之「黑夜」意象亦隱喻華人遭受馬共 與殖民政府軍警兩相的壓迫,是以馬共與殖民政府軍警兩者交相共同成為了 新村華人的雙重逼迫者:

〈殖民地的記憶.六、地摩〉

軍警與馬共游擊隊 都偽裝成黑夜

41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20-21。

42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22。

(16)

包圍著我們的新村 七點後

我們就關緊門窗 仍然聽到

大剪刀咬斷鐵刺網與電線 滴滴答答在響

鐵錘敲破頭顱的慘叫聲 焚燒警察局、火車站的火光 也從木板的縫隙進來 照紅了我空白的習題簿子 遙遠處

雞啼狗吠聲

還斷斷續續有人砍伐橡膠樹……43

據王潤華的註釋文字,王「重返」1947 年至 1952 年間的故鄉風土景物記 憶,並述及了1949 年的一個雨夜事件,為數幾十人馬共小隊用大刀砍傷英 國人所經營的橡膠園的橡膠樹表皮,破壞其生產。本詩即敘寫記錄了馬共殺 人放火事件與軍警英殖民政府的剿共軍事行動,雙方「都偽裝成黑夜」,「包 圍著我們的新村」,共同成為了華人的逼迫者象徵。

此外,地摩小鎮周圍的橡膠樹與森林的大樹物景和地景亦成了反抗殖民 的隱喻。其〈五:山中歲月:馬來西亞叢林中的反殖民戰爭詩抄.友情與埋 伏:記一位馬共區委書記阿光之死〉再現了殖民∕反殖民戰役的歷史:「當 我發現∕失踪後的同志∕用真誠友情引誘我∕白天的約會∕竟是一排埋伏已 久的自動來福槍∕他對我的懷念∕馬上變成五顆子彈∕在我的胸膛裡爆炸∕∕ 我奔跑回森林深處∕變成一棵樹∕因為深山中千千萬萬大樹∕樹身都彈痕累 累∕英軍搜尋到黃昏∕無法辨認出我就是彈傷的馬共∕∕軍警偽裝成黑夜∕包 圍著叢林∕當我想起∕沒有一顆樹曾經投降∕當我計算到∕我身上已有十五 顆子彈∕比山中任何樹木還要多∕我便用槍膛裡最後一顆子彈∕叫醒整座森 林」。44 又,於〈六:英國殖民地詩抄詩抄.馬來亞叢林裡的埋伏:一位英國 軍官在馬來亞叢林與馬共作戰的回憶.馬共〉一詩,王透過一位英國軍官的

43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25。

44  王潤華,《The New Village 新村》(新加坡:Ethos Books,2012),頁 196-197。

(17)

記憶記敘了殖民地軍警與馬共在膠林與膠林邊緣地接壤的森林之慘烈戰鬥景 象:

他們

就像深山裡的大樹 帶着子彈生長 讓啄木鳥與風雨 醫治傷口

所以在馬來亞的山中

我們懷疑每一顆會搖動的樹木 都是敵人45

又及,在雨意象運用方面,〈六:英國殖民地詩抄.福隆港的驟雨〉 熱帶 雨林的「雨」意象再現了英殖民政府剿共的歷史緣由及之後的新村計劃壓 迫措施。王潤華以彼時英國駐馬來亞欽差大臣亨利.古尼爵士(Sir Henry Gurney)夫人為第二身,敷衍記敘其丈夫遭馬共伏擊遇害經過,詩最後兩節 的記敘:「……突然∕一陣熱帶驟雨∕打落在欽差大臣的座車上∕我丈夫興奮 的推開車門∕去迎接雨水∕∕雲雨飄過後∕福隆港山上∕瀰漫著炸藥的氣味∕

我丈夫倒斃在路旁∕溝渠流著的∕不是他最喜愛的過雲雨∕而是他自己的鮮 血」,46 細膩描摹了 1951 年 10 月一個週末的歷史事件及英國殖民政府之後傾 全力,圍剿馬共並強迫華人遷入新村的歷史大幕。

最後,筆者以王潤華極具想像力地援用蕨菜(亦稱過溝菜)新葉曲卷如 問號的形狀書寫例證,鮮活地再現其自身∕華人在鐵蒺藜內新村與鐵蒺藜外 禁區「水深火熱的生活」。〈熱帶雨林與殖民地.過溝菜2〉詩句如下寫道:

晚飯時

一大盤炒熟的蕨菜

仍然從泥濘般的馬來醬裡伸出手 高高舉起巨大的問號

而我們全家人 在眾多的菜肴中

45  王潤華,《The New Village 新村》,頁 221。

46  王潤華,《The New Village 新村》,頁 226-227。

(18)

最喜愛用筷子夾起問號 吃進肚子裡

因為在英國殖民地或日軍佔領時期 南洋的市鎮和森林裡

有太多悲劇找不到答案47

詩句中的「蕨菜」意象暗示了馬共與殖民政府軍警鬥爭夾攻下,馬來半島發 生了多起諸多如峇當加里鎮(Batang Kali)的樹膠園發生了英軍開槍屠殺手 無寸鐵的膠工∕平民般的「悲劇」事件。而日軍屠殺事件則有巴力峇九屠殺 大批華裔同胞等的(華族)殖民歷史悲劇。

三、 記憶、風景、人文:1973 年到 2012 年南洋新馬人 文山水景物書寫與人文意識

如前所述,王於2012 年結束其臺灣教學工作,該次為其第二次(王於 其《重返詩鈔》述及似乎是最後一次)重返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的熱帶雨林。

相對而言,2012 年後至本文探究時段的書寫意象增多了(後殖民)突兀的鋼 鐵大樹、金屬打造的花草、金屬鳥等人造鋼鐵金屬意象。此書寫策略似乎喻 示非「人文」的它們業已代替了原生態的熱帶雨林景觀。承前,王約於1976 年至1980 年間完成的〈新加坡的後殖民風景.裕廊外傳〉與〈聖淘沙戰 堡〉啟露了其後殖民的人文批判與思考;1992 年寫就的〈新加坡的後殖民風 景.寶塔街〉與〈新加坡的後殖民風景.虎豹別墅〉亦再現殖民∕後殖民雙 重「記憶」與「風景」,然要至其約2012 年重返之後的文本裡,似乎方更能 全面地深刻地兼顧了此時此地後殖民的「記憶」、「風景」以及「人文」三者 環結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前文的天∕人「文」(從天地∕山水自然 環境、動植物到人)生動自然的風景物象在新加坡高度經濟發展下,業已被 工商業資本、極端徹底理性主義、工具理性等鑄造的鋼鐵大樹與金屬打造的 花草等替換。因此此階段王潤華的人文景物書寫技藝的特點為:將原本自然 人文風景與被「去魅」的,非自然的人文器物並置∕對讀∕對位∕模仿,進

47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208-209。

(19)

而產生了極具張力的人文意識詩想詩意。

首先,茲舉王潤華在1973 年 2012 年之間,寫於 1996 年 10 月 11 日 的〈破碎河山.二、吞噬青山綠水的恐龍—記大馬華人開採錫礦的金山溝〉

與1996 年 11 月 23 日的〈破碎河山.一、吞吃雨林的怪獸—鐵船寫真集〉

為例,嘗試說明其1980 年代重返故土的後殖民人文山水景物書寫與內含其 中的人文批判與思考,〈破碎河山.二、吞噬青山綠水的恐龍—記大馬華人 開採錫礦的金山溝〉細膩地指出後殖民人文視界下,其殖民地故土記憶∕風 景轉換成殖民之後80 年代至今的破碎地景∕風景,該詩句寫道如下:

一群千尺長的恐龍

在南北主幹山脈的叢林緩慢爬行 吞吃完綠色的丘陵

又飲盡熱帶清澈的河流 龍頭噴著雲霧

深深的鑽進地心深處 尋找黑色的錫米 受傷後的大地 濁黃的鮮血

從我家的門前的小河流過 恐龍在噬咬住一個綠色的山頭時 弓起身體

如一座拱形大吊橋 午夜鱗甲閃爍著 我清晰的聽見

青山綠色在它肚子內消化的聲音 當恐龍又尋找新的叢林

它吐一口唾沫 成一個大湖泊

尾巴排洩出不能消化的山水殘骸 成了一片植物不能生長的沙漠48

48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45-146。

(20)

而〈破碎山河.一、吞吃雨林的怪獸—鐵船寫真集〉則敘及了:

1.

我小時候

爸爸帶我到河邊撒網捕魚 我喜歡了望近打平原上 一群銀色的大怪獸 低頭拼命翻動泥土 尋找地下的食物 它鋼鐵堅銳的口齒 每咬一口

土地便出現一個又深又大的洞 爸爸說:

「藏在地心的錫米 是它唯一的糧食」

2.

在中學地理課本上

我終於找到這些英國來的野獸 在殖民者的驅趕下

踐踏著馬來半島 飢餓的吞吃著熱帶雨林 橡膠園、椰林、香蕉和稻田 有時也把南北公路也咬斷 小鎮、火車站整個吞噬肚裡 吐出的

一個個巨大的沙丘和湖泊 3.

一九五七年馬來西亞獨立後 英國官員乘飛機回國 偶然往下了望

才想起馬來半島綠色的土地 傷痕累累

而那群被拋棄的野獸 還繼續噬咬著殘遺的橡膠林

(21)

4.

在八十年代

我沿著雪蘭莪和近打流域的公路北上 那群猛獸已棄屍野外

凡它經過之處

都留下一個個巨大的腳印 像湖泊一樣大一樣深49

王潤華(舊)故土馬來半島霹靂州近打河流域的地摩、金保∕金寶、督亞 冷(Tanjung Tualang)、務邊(Gopeng)、怡保等近打區域彼時彼地的「豐饒 的土地」乃半島錫礦最為豐富的出產地。50 然經過殖民主義的經濟剝削後,

王潤華指出了其家的第二個橡膠園即是被開採錫礦的鐵船「吃掉」,51 成了一 片「苦難的風景」。因此臺灣學者李瑞騰嘗於王《人文山水詩集》封底的推 薦詞提出了王的書寫為「從豐饒的土地出發」,書寫「苦難的風景」52 的精闢 概括。若我們遵循李的觀點,在上引兩首的詩句裡,王潤華將殖民時期開採 錫礦的「金山溝」、53 「鐵船」獸化成殘酷的「野獸」與「怪獸」,它們∕牠們 隱喻著英國殖民者與華商礦家對其「豐饒的土地」故土的殘暴剝削。在其後 殖民視角∕位置對殖民剝削的人文批判與思考意識的照見下,「受傷後的大 地」、「山水殘骸」、「成了一片植物不能生長的沙漠」、「一個個巨大的沙丘和 湖泊」、「傷痕累累」「殘遺的橡膠林」的等一系列記憶與風景交織「破碎河 山」。其「苦難的風景」創傷(scar)書寫與負面(negative)意象的經營策略 極為成功,成功凸顯其環保、生態平衡等人文意識批判與思考。

其次,受傷的不僅是(舊)故土馬來半島霹靂州近打河流域,王潤華在 後殖民時段的2009 年 5 月 31 日寫下的〈重返殖民地的河流.重返新加坡 河—受傷的河流〉探刺了新加坡的殖民歷史序幕,王仍以受傷書寫策略來

49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42-143。

50  關於馬來半島華人的錫礦業歷史,參見駱靜山,〈大馬半島華人經濟的發展〉,林水檺、

駱靜山合編,《馬來西亞華人史》(八打靈:馬來西亞留臺校友會聯合總會,1984),頁 240-247。

51  有關鐵船意象的殖民剝削等蘊含,可參見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頁 144。

52  王潤華,《人文山水詩集》,封底推薦詞。

53  有關王潤華故土地摩與金寶周圍附近的採礦業歷史,可參見丘思東編著,《錫日輝煌:砂 泵採礦工業的歷程終結》(金寶:近打錫礦工業(砂泵)博物館,2015)。

(22)

敘寫其第二個(新)故土之新加坡河之受傷緣由。在後殖民此時此地的王,

「重返」1819 年的中午殖民統治序幕之前的新加坡河的人事景物,其詩句寫 道:

一八一九年一月的中午 一條巨大眼鏡蛇 從群山中蜿蜒爬行 穿過茂密的叢林之後 嗅到甘密荳蔻濃濃的香料 還有感染彈藥味的東北季候風 籠罩着海灣的沼澤地

憤怒的眼鏡蛇 將脖頭伸展起來瞭望 如潮起潮落的海灣 不遠的海面

停泊著七艘東印度公司的遠征艦隊 七顆椰子樹的陰影下

天猛公與萊佛士悄悄走上 馬來高腳屋

手持長槍的英軍守在門外 聽不見他們秘密的談話

北岸的馬來村莊與叢林裏的華人 默默的祈禱與燒香

晚上英國軍官 帶領孟加拉步兵登陸 營火在河邊閃爍 法跨爾少校的狗狂吠後 被鱷魚拖下河裡吞噬掉 第二天

島上第一次響起槍聲 被擊斃的鱷魚

被吊在錫米街邊的榕樹上示眾

(23)

海盜們不再上岸夜宿 眼鏡蛇再也沒有膨起頭部 如潮起潮落的海灣 威嚇侵略的敵人54

王潤華以當地人、外來人的「事」為書寫的主軸,並調動了河里內外的山 水、風景、地景以及動植物物象物景以開展「事」。「憤怒的眼鏡蛇」象徵殖 民主義的抵抗,王又以「被擊斃的鱷魚」「魚」意象,結合「再也沒有膨起頭 部」的眼鏡蛇隱喻了當地人無力抵禦「七艘東印度公司的遠征艦隊」殖民主 義的衝擊。須指出的是,當地人並沒有展開如「眼鏡蛇」與「鱷魚」般所隱 喻的反殖民的抗爭行動。我們於詩的敘事得知,英軍聽不見天猛公與萊佛士

「秘密的談話」,而「北岸的馬來村莊與叢林裏的華人」只能進行「默默的祈 禱與燒香」的「文化」祈求神明護佑行動。他們與外來殖民者之間的互動似 乎較沉靜,最終妥協地接受了殖民統治的事實。整體而言,本詩以旁觀者視 角,透過「眼鏡蛇」與「鱷魚」兩個重要意象,鮮活且深刻地鳥瞰並敘述了 殖民序幕前的「事」。

最後,筆者以〈重返新加坡.重返星洲〉與〈重返新加坡.重返淡馬 錫〉兩首詩裡的人造鋼鐵大樹∕山水景物與賭場意象;〈重返高速公路.電燈 柱上的小鳥〉與〈重返新加坡.重返新加坡港口〉裡的人造金屬∕鋼鐵鳥意 象,論述其等的景物書寫與內含對新加坡後殖民經濟等高度發展的人文意識 批判與思考。茲列舉鋼鐵大樹∕山水景物、賭場意象以及金屬鳥意象的詩句 以資說明:

〈重返新加坡.重返星洲〉

重返星洲 我的船無法 進入紅燈碼頭

海浮起異國偷運進口的沙灘 樹木與花朵美化了賭場 當年漁村四周的 熱帶雨林

54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25-27。

(24)

居然被一棵棵 擎天鋼鐵大樹佔領 遊客高興的仰望 只有綠色的植物 勇敢的爬上鋼鐵的樹幹 在陽光下哭泣、吶喊 企圖遮蓋金屬 醜陋面目55

〈重返新加坡.重返淡馬錫〉

重返淡馬錫 魚尾獅還蹲在河口 遊客驚訝的、興奮的攝影 沒有人會問

它為何拼命吐苦水?

我看見魚尾獅 很敵視對岸 浮出水面

水泥雕塑的大蓮花下 豪華的賭場

進進出出 酒鬼與賭徒56

重返新加坡的王潤華,在目睹了新加坡後殖民建國以來的高度經濟效益效率 行政措施而打造的地景與風景後,毅然萌生了對原生態熱帶雨林土地鄉愁的 人文關懷。詩中,人工填土∕沙灘堵住「重返」的船;在亞洲的花園城市的 國家政策目標打造下,原本鮮活的漁村與河口的熱帶雨林植物園,竟異變成 被鋼鐵大樹佔領的人工植物園,漁村與熱帶雨林不復存在,它們被迫讓路給 宏大國家經濟的發展洪流。更甚的是,人文「大化」的精神教化、文雅、文 治教化之「人文」基石,全然被完全以經濟效益考量而設的「賭場」沖刷崩 解。國家精神圖騰象徵的「魚尾獅」,只能「拼命吐苦水」,「敵視」前方「水

55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4。

56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3。

(25)

泥雕塑的大蓮花下」,「進進出出」的「酒鬼與賭徒」。

在後殖民此時此地的金屬鳥意象方面,其〈重返新加坡.重返新加坡港 口〉則提及了:

無論深黑的烏鴉、灰白的八哥、

藍藍釣魚郎、金嘴的啄木鳥 因為海邊沒有漁村

我們國家的小鳥 都變成起重機 整齊的站在海邊 飢餓的啄吃 停泊後的船上 集裝箱的食物

我們的漁村與公園逐漸廢棄 改建成碼頭

為了餵飽

我們國家保護的小鳥 這些跨國集團喜歡的小鳥57

而2014 年 3 月 23 日書寫的〈重返高速公路.4. 電燈柱上的小鳥〉亦寫道:

棲息在電燈柱上

不再是唱歌的燕子、百眉鳥 都是銀色的攝像機

這些陸路交通局飼養的小鳥 二十四小時監視錄影 來去匆匆的車輛 懷疑每個人 都是恐怖分子 都是酒醉、超速駕車 搶劫、殺人後的逃犯 每一支電燈柱上銀色的鳥 不會飛翔

57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5。

(26)

忠心守在電燈上 貪心的啄吃 汽車的牌號 英文字母與數目字 是他唯一的糧食58

承前,新加坡從殖民至後殖民的歷史發展進程,由一個荒島迅速發展成以港 口轉口的貿易大港,漁村與公園被迫讓路給賭場與港口的發展。於是原本

「深黑的烏鴉」、「灰白的八哥」、「金嘴的啄木鳥」逐被鑄煉成港口的起重機,

以「啄吃」集裝箱為生,隱微地暗示了國家經濟發展策略對山水景物的厄 傷與破壞。而在民生層面的交通管理方面,高速公路兩旁高燈柱裝置了像鳥 的攝像機,是執法當局用以監控交通流量情況與拍攝超速行駛的車輛的監視 器。這些從遠處看似小鳥的攝像機,被王擬人∕物化,專門以「啄吃」「汽車 的牌號∕英文字母與數目字」為生。因此二十世紀後半段至二十一世紀初新 加坡(經濟都市)文明疾速擴大,人物景的空間受到嚴峻壓縮,基此,王潤 華以高度發展的經濟都市∕港口物景地景外觀的前述意象群進行充滿想像力 的書寫。要言之,上述詩句精確描摹了人事物的生命∕生存的境態,凸出了 新加坡後殖民高度發展,享受經濟成長與科技成就中的人文衝突與矛盾,批 判與思考環保、生態平衡以及人性(尊嚴)失衡與崩落人文議題,堪為王潤 華探刺土地與個人乃至人類普遍心靈的人文鄉愁。

四、 王潤華南洋新馬人文景物書寫技藝特點、成就、價 值及定位

逝去的歷史永遠不可能重現和復原;而人們所能發現的,只能是關於歷 史的敘述、記憶、複述以及闡釋:即對歷史事件的主觀重構(不管主觀上會 如何忠實於客觀歷史事實)。因此王潤華上述重新串聯記憶與風景再現一系 列歷史事件,或對這些歷史事件的人文批判∕說明,可說是為一段經過王所 編輯了的歷史。王潤華創意與機敏地對它們的描述,乃是經過語言文字上的

58  王潤華,《重返詩鈔》,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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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聚、置換、象徵、修改及組織聯立過程的產物。59 承上約 25 首詩文本的分 析,歷史裡的記憶與風景是一個書寫文本,王潤華多翻調動彼時彼地殖民時 期記憶裡及此時此地後殖民的南洋新馬兩地共同熱帶雨林裡之花、草、樹、

木、蔬、果、魚、蟲、雨、新村意象群外,他亦藉著魚尾獅塑像、鋼鐵大 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金屬鳥等叉枝旁騖的區域瑣碎的14 個山水景 物意象群,極為成功地再現了其對南洋新馬兩地從殖民至後殖民的民族、社 會、政治、歷史乃至文化等之人文批判與思考,綻露其所構建的人文山水景 物之厚重人文意識。

在此,讓我們先檢視王潤華的書寫歷程以利研判王潤華從殖民到後殖民 的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之於華語語系文學整體版圖之書寫技藝特點、

成就、價值乃至定位。王從如前文述及的青少年時期現實主義手法開始起 步,之後汲取了西方的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 1842-1898)的詩永遠停 留在謎語裡,靈視、幻想∕「暗示」∕從不「直說」詩觀;60 梵樂希(Paul Valery, 1871-1945)的詩人應該為我們製造謎語,象徵手法,表現對人生與 世界的哲理思考;61 佛洛斯特(Robert Frost, 1874-1963)瑣碎區域詩學,區 域性的農村題材開始,昇華到象徵的境界,達致全人類的主題與智慧之詩 觀。62 一般認為,王潤華亦將其所汲取的西方文學詩觀與書寫技藝匯溶了王 維(701-761)與司空圖(837-908)的詩歌與理論;誠然,《詩經》草木賦 比興的書寫是其重要的書寫參照泉源。明乎此,筆者嘗試結合李瑞騰、黃錦 樹以及張森林三位學者有關王潤華詩文的研究成果,從中探究王潤華描摹殖 民時期與後殖民時期的南洋人文景物書寫技藝特點、成就、價值以及定位。

李瑞騰精確指出王潤華於1962 年至 1973 年間的現代主義(戰爭與死亡等主 題)、中國性—現代主義(神話、傳說、小說)、文化中國、自然山水書寫,

59  H. Aram Veeser edited, The New Historicism (New York & London: Routledge, 1989), p. 297.

60  呂建忠、李奭學編譯,《近代西洋文學:新古典主義迄現代》(臺北:書林出版公司,

1980),頁 145。

61  高偉光,《「前」現代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文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6),頁 69。

62  見王潤華自序,王潤華,《王維詩學》(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00),頁序 1- 序 3。

佛洛斯特的詩觀與書寫亦參見Nina Baym and etc edited,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American Literature (New York.London: W.W. Norton & Company, 1989), pp. 1081-1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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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在漢字的形音義、詩語言運用、意象、謀篇佈局、結構章法、豐富情 思與想像轉化至個己的經驗等綿密的詩質皆已臻上乘,63 奠定且確立一個相當 高的文學位置。循著李瑞騰觀點的思路,我們細究王於1973 年第一次重返 舊∕新故土的熱帶雨林書寫熱帶叢林後至今的山水景物書寫,當可看出其敏 銳地汲取了王維對空間與景物的分解與重組,64 是以王維與司空圖個人的語 言、感性、通過田野山水的詩學經驗提升了王潤華書寫熱帶雨林與文化中國 之語言技巧。65 又,1973 年開始,王《南洋鄉土集》呈現了擬人化與童趣化 南洋人事景物書寫與內含其中初起的人文批判與思考意識。而從1996 年至 2014 年的殖民∕後殖民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技藝除了宣示了王走出文 化中國的人文山水,此書寫技藝亦已不若黃錦樹探究王約1991 年書寫的文 本時,細膩地認為的「快樂的遊客:異國山水觀光客」之「山水意識」,對記 憶的壓抑迴避的「政治態度」。是以筆者以為,王1991 年之後,1996 年至 2014 年的大部分殖民∕後殖民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文本,雖然不可否 認地,少部分文本因尤重敘事而降低了詩質與句構之經營。但就整體書寫而 言,它們恰已不是黃錦樹所謂的「錯位的歸返」觀點,66 反而是更多展現了王

「入乎其內」主觀的投入,「出乎其外」客觀的人文關照,67 緊密地與殖民∕後 殖民新馬的社會、政治、文化、歷史乃至民族等現實有機貼合。

又,新華學者張森林除了清晰指出了王潤華後殖民主義文學創作組詩

〈山雨〉的豐富想像力和情感元素的隱喻能力外,他亦點出了王於詩的反戰 情緒與人道主義情懷。因此張肯定了王潤華構建後殖民時代新馬華文後殖民 文學的努力與實踐。68 若我們循張於論文中援引王潤華關於黃孟文短篇小說 運用新馬殖民地的產品如鋅板屋、移植區、香蕉等物象的觀點,指出王潤華

63  李瑞騰,〈入乎其內,出乎其外—論王潤華早期的詩(1962-1973)〉,《東南亞華文文 學》(新加坡:歌德學院與新加坡作家協會,1989),頁 328-347。

64  王潤華,〈自序〉,王潤華,《王維詩學》,頁序 1- 序 3。

65  王潤華,《王潤華詩精選集》,頁 ii、iii。

66  黃錦樹,〈內∕外:錯位的歸返者王潤華和他的(鄉土)山水〉,《馬華文學與中國性(增 訂版),頁263-296。

67  王國維,《人間詞話》(濟南:齊魯書社,1981),頁 100。

68  張森林,〈王潤華反殖民主義文學創作的解讀—以組詩《山雨》為例〉,《中教學報》

40(2015.8): 8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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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用本土素材的〈山雨〉文本為新華作家起了示範意義。依循張的觀點,若 我們再將王潤華的人文山水景物書寫與1937 年的雷三車反殖民主義詩〈鐵 船的腳跛了〉裡頗具豐富想像力的鐵船意象書寫,69 或與新華左翼文學如杜紅

〈橡膠花開〉詩句裡的「獅子」與「椰樹」較為平實的反殖民暗示書寫70 進行 對讀的話,筆者認為王潤華似比雷杜二人較能成功地連類∕並置∕對位∕對 讀∕對立∕模仿同類域與不同類域(correlative realm)的人文山水景物物象 群,並能成功將其等較好落實他對殖民∕後殖民歷史時刻的記憶、遭遇、經 驗以及對(人文)世界的回應。此外,在王的人文意識關懷與書寫方面,若 我們採取臺灣詩人羅門的第一自然(日月星辰、江河大海、風雨雲霧、花樹 鳥獸及春夏秋冬交錯成的田園與山水型的大自然景物)與第二自然(現實生 活環境與社會形態)71 的觀點開展審視,上引論及的第一自然物象(花、草、

樹、木、蔬、果、魚、蟲、雨、新村)與第二自然的物象(魚尾獅塑像、鋼 鐵大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破碎山水、廢礦湖、人造沙灘、賭場 等相互關聯,彼此應和(they echo in correlative frames of reference),72 並置∕

對位∕對讀∕對立∕模仿,突出了其強烈的人文意識關懷。又及,王立基 本土在地想像的花、草、樹、木、蔬、果、魚、蟲、雨、新村、魚尾獅塑 像、鋼鐵大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重機金屬鳥約十四個的意象,透過前 述約八個書寫技藝:童趣化、擬人化、陌生化、我∕我們的第二身∕假面

(persona)、並置∕對位∕對讀∕對立、創傷∕負面書寫、抵抗的模仿書寫以 及「人文化」,被殖民者的主體性出發的自我敘事的意象群已不再僅僅只是 襯托與吟詠的對象,它們與人文思考與批判的在地背景相契合映照,得以群 體發聲、再次呈現與代言,較深刻地參與歷史也參與歷史敘事。概言之,王

69  方修編,《馬華新文學大系》第 6 冊(新加坡:星洲世界書局,1971),頁 198-200。王 潤華極為欣賞雷三車的詩〈鐵船的腳跛了〉,其最新的分析見王潤華,〈東南亞華人作家 文學寫作策略:多種語言、多元的聲音的建構〉,蔡志禮主編,《一方風土一方詩:南洋 新詩學的建構》(新加坡:新加坡五月詩社,2017),頁 19-20。

70  杜紅,《杜紅詩選》(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協會,1997),頁 68。有關多元視野下的新加 坡左翼文學之反帝國主義與反殖民主義書寫與方式,參見張森林,〈多元視野下的新華左 翼文學〉《華文文學》115.2(2013.2): 94-101。

71  羅門,《羅門自選集》(臺北:黎明文化公司,1975),頁 5-6。

72  鄭毓瑜,〈「文」的發展—從「天文」與「人文」的類比談起〉,頁 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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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華從1996 年至 2014 年間的約 20 年的書寫裡,透過上述意象群的對位∕

對讀∕對立∕模仿、地方想像以及抵抗的模仿書寫73 模式與策略作為落實其 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的方法,將自身殖民∕後殖民的經驗訴諸山水景 物意象群,有效地表達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成功地照見了殖民暴力

「發生過的事」及殖民暴力依然在後殖民「發生(過)的事」。王潤華將本土 山水景物之人文現象加以選景、剪接、排列、組合以及想像的書寫,殖民地 的山水或後殖民的山水記憶與地景凝成了其「人文」山水詩,其詩文本裡的

「人文」批判與思考意識指涉了對於「文」(從天地∕山水自然環境、動植物 到人)風土景物反殖民、反壓迫、反剝削、反戰、人道、環保、生態平衡等 非人性(尊嚴)與失衡的批判與思考。

承上,王的人文景物書寫技藝之成就、價值以及定位體現在其奠基於殖 民∕後殖民記憶與風景的本土∕在地經驗視界。王既能承先翻新,又能啟後 落實,並綻露其豐富的人文意識批判與思考,對於90 年代至今在地的馬華 與新華詩歌書寫,有著正面示範作用的意義。若我們援引林建國的觀點:「馬 華文學的發生,不能只從中國新文學的影響的角度看待,也須從中國以外被 殖民的第三世界角度審視」;74 並將之結合朱崇科所指出的南洋本土性、熱帶 雨林的南洋特色挖掘和書寫,75 王潤華上述的人文景物書寫與內含的其人文 意識體現了南洋馬∕新華兩地文學的「發生」與書寫的價值可能。在新馬反 殖主題書寫脈絡上,王承襲與遙應30 年代雷三車(反)殖民書寫,擴大了 50 與 60 年代新華左翼反殖書寫。因此對於馬華(《馬華文學大系詩歌(一)

1965-1980》收錄了王潤華 1974 年及之前的三首詩;《馬華文學大系詩歌

(二)1981-1996》沒有收錄王潤華 1981 年至 1996 的詩作;《馬華新詩史讀 本1957-2007》沒有收錄王潤華 1957 年至 2007 年的詩作)76 與新華後殖民

73  見紀大偉,〈殖民現代性的餘震:論劉亮雅《遲來的後殖民:再論戒嚴以來臺灣小說》〉,

蕭立俊總編輯,《中外文學》45.4(2016.12): 243-249。

74  林建國,〈為什麼馬華文學?〉,陳大為、鍾怡雯、胡金倫主編,《赤道回聲:馬華文學讀 本Ⅱ》(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4),頁 17。

75  朱崇科,《考古文學「南洋」 —新馬華文文學與本土性》(上海:上海三聯書店,

2008),頁 181-182。

76  何乃健主編,《馬華文學大系詩歌(一)1965-1980》(新山∕吉隆坡:彩虹出版公司、馬 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2004);沈鈞庭主編,《馬華文學大系詩歌(二)1981-1996》(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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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書寫脈絡(史)這四個角度研判,其此類的書寫技藝特點、價值以及定 位尤為清晰且重大。從馬華∕新華文學疆界至華語語系文學疆界視界而言,

若我們以王德威等編的《華夷風:華語語系文學讀本》之導言所提及的華語 語系文學四個的風向:「地與景」、「聲與象」、「根與徑」以及「史與勢」觀點 來審度王潤華的南洋人文景物書寫之於華語語系文學的定位,王潤華前述建 基於本土(南洋)歷史的書寫和想像開展的人文景物書寫文本與內含的人文

(後)殖民人文意識批判與思考,它們與「地與景」的「地理空間」和「民情 風土的敏銳感知」;「聲與象」的「在地風土、人物風貌的中介過程」和「千 變萬化的物象」;「根與徑」的「主體」的「動態路線」和「身分和認同的政 治」;「史與勢」的「文學銘刻」、「參與歷史的種種方法」、「從顛覆國家大敘 述到挖掘個人記憶」及「詩學政治」77 亦多有探及、涵攝及成功的書寫實踐,

是以其人文景物書寫與內含的人文意識批判與思考之於華語語系書寫脈絡的 定位亦是相當清晰與值得重視的。

五、結 論

綜上,筆者以三點作為本文的小結。首先,王潤華是一位具有強烈人文 意識自覺的詩人,其後殖民文學的批判理論、詩觀以及書寫實踐能自覺地相 互發明且發見,齊頭並進落實。王多次「重返」,進入彼時彼地殖民時期及 此時此地後殖民的記憶與風景,擷取前述記憶與風景裡的花、草、樹、木、

蔬、果、魚、蟲、雨、新村、魚尾獅塑像、鋼鐵大樹、金屬花草以及港口起 重機金屬鳥約14 個綿密的意象群,再透過約 8 個書寫技藝:童趣化、擬人 化、陌生化、我∕我們的第二身∕假面、並置∕對位∕對讀∕對立∕模仿、

創傷∕負面書寫、抵抗的模仿書寫以及「人文化」,成功落實其人文山水景物 書寫與內含的人文意識。其次,其南洋新馬人文山水景物書寫成功地導出其 念茲在茲的其對南洋新馬兩地從殖民至後殖民的社會、政治、文化、歷史乃

山∕吉隆坡:彩虹出版公司、馬來西亞華文作家協會,2004);鍾怡雯、陳大為主編,

《馬華新詩史讀本1957-2007》(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0)。

77  王德威,〈導言〉,王德威、高嘉謙、胡金倫編,《華夷風:華語語系文學讀本》(臺北:

聯經出版公司,2016),頁 8-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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