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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學運用在六朝「詩賦合流」現象上的解讀

第四節、螢睹朝滅,露見日消

——現象學運用在六朝「詩賦合流」現象上的解讀

在前人的學位論文中,凡論及六朝,即便是鑽研斷代或專家的論文,對六朝 獨特而具有時代性、外緣性的社會環境、政治氛圍、玄意幽遠的思想界、儒道兼 修的知識份子社群、以及談空說有、貴有崇無的哲學論域,總會用上一章一節,

加以著墨。這正是肇因於六朝此一時代的特殊性。當然,如果再談及政局紊盪、

知識份子清談避世、危懼終日、朝不保夕的心態,〈金谷詩序〉中所說的「感性 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81〈蘭亭集序〉中論及的「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 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82這其 實是有些陳腔濫調的。但是我們不能忽略的,是當時的創作者對於文學的異樣拉 抬、對於人格主體的自覺提昇、對於不朽的嚮往、對於煉丹遊仙、服散節令、清 談玄言的迷戀,83確實可以歸因於某種對於生命、死亡、人生、命運的不確定感、

猶疑、徬徨、對於存有的質疑、對於生存價值的迷茫、對於時間的恐懼。而恰巧 這正是十九、二十世紀之交的歐陸所興發的現象學,其理論所關注的核心依據。

當然,泰西現象學者之所以建構出理論,是有當時對於歐洲的理性主義、科學危 機所作的反思的層次在其中。然而,一旦關切到生命、死亡這種根源性的人性論 問題,則放諸六朝、相信亦有其可觀之處。

本節開始,筆者繼續延續前段討論的議題。除了鄭毓瑜所徵引的,梅洛龐蒂 的《眼與心》一文,經常作為溝通其所發展的「知覺現象學」與文學批評間的橋 樑之外,梅洛龐蒂之《可見的與不可見的》一文同樣討論了許多重要的概念,足 以提供文學理論與創作批評的空間。另外,在梅洛龐蒂重要的的著作《知覺現象 學》中,同樣談及他人與自我主體之間的觸覺、視覺關係,這一點給後來的後殖 民以及其他若干理論思潮提供許多養分。《知覺現象學》中有一段經常為引述、

關於觸摸與被觸摸的論述:

從一種角色變為另一種角色,我可以驗明被觸摸的手正是某一時刻觸摸的

81 石崇〈金古詩序〉引自《世說‧品藻》第五十七則「謝公云:金谷中蘇紹最勝」一則,劉孝 標所注,338 頁。

82 王羲之〈蘭亭集序〉引自嚴可均《全晉文》卷二十六,1609 頁。

83 或許這種概論性的論調有失精準,不過本文此處僅作大範圍的概述、指出一般性的、跨時代

手……通過我的右手向我的左手展示一堆骨骼與肌肉,我剎那間便可預料到 另一隻右手的覆蓋物或肉身,敏感而靈活,為了探索物體,我把它伸向它們。

身體從認識過程的外部理解自身……,它誘發了一種反思,足以把它與對象 區別開來。84

梅氏這一段論述後半段稍嫌晦澀,施密特(James Schmidt)在《梅洛龐蒂:現象學 與 結 構 主 義 之 間 》 (Maurice Merleau-Ponty : Between Phenomenology and Structuralism)書中,對此段話作了如下的詮釋:

觸摸和被觸摸之間的這種曖昧,乃「身體本身結構特徵」的曖昧。身體既是 主體又是對象,既能「看」也能「被看」。……梅洛龐蒂在整部《知覺現象 學》中,都力主反思前我思的不同理解。必須將它理解為肉身的意識,及肉 身—主體。因此,肉體無疑只是世界其他對象中的一個對象。85

在此施密特解決、或者說宣稱、重申了一些梅洛龐蒂的重要議題。首先就是受到 近來學界所喜愛的後殖民論述中也非常重要的概念—「他性」。左手與右手對於 其中之一而言是主體、另外一者就是一個異質觸感。異質的觸感同時也隱喻著異 時間、異族群、異空間等種種他者的概念。另外一個同樣也是逐漸成為各學科都 普遍使用、而被推崇成為共同論域的詞彙,也就是梅洛龐蒂在此提出的「互為主 體性」(inter-subjectivity)。從「他性」與「互為主體性」86的概念出發,確實相 當適合於六朝山水詩,尤其是當書寫者進入異質的時間與空間,所延伸出來的異 常於當下時空的特殊精神氛圍。如斯論述在如李師豐楙的研究成果中多可見,如 李師所著之《憂與遊》、《誤入與謫降》等書,都在討論行旅的過程、由聖入俗、

由常入非常的一些論題、並涉及人類學概念,由於與本文關係不大,故於此則不 多作贅言。

不過本節嘗試延伸討論上述的「他性」問題。筆者於研究所入學甄試時曾以

《六朝旅行文學研究》之研究計劃參加甄選,大抵來說西方的旅行文學起源甚

性的、小傳統性的、普世價值性的準則。

84 徵引自施密特(James Schmidt) 著、尚新建、杜麗燕譯,《梅洛龐蒂:現象學與結構主義之間》,

126 頁。

85 施密特(James Schmidt) 著、尚新建、杜麗燕譯,《梅洛龐蒂:現象學與結構主義之間》,126 頁。

86 「互為主體性」又稱「文本兼性」(inter-subjectivity),後成為西方思潮的共論域,以符號學者、

女性主義者克莉斯蒂娃(Kristiva)論證最為有名,其論述在於後來的理解文本、本身也成為一種文 本,於是與古典、陳舊的文本呈現互文性。而按照符號學,文本本就不緊涵蓋文學作品、藝術、

電影、文化、次文化、政治社會現象都被視作文本,於是互為文本性也就到處可見可被開展、被 論繹。故此理論亦多為學者所跨學科地引用。

早,據學者稱可上溯自西元前五世紀 Herodotus 的史詩遊記創作。不過隨著近來 阿裔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薩伊德(Edward Said)的《東方主義》以及其帶起的後殖 民思潮,進而影響旅行文學的研究——從原本關注旅行者在「出發點、起點」與

「回歸點、終點」的記敘、書寫聲腔、創作者自我認知的差異,逐漸將觀點與重 心轉移到了主體與他者、壓迫者與被壓迫者的關係上。於是許多後殖民所關注的 議題,如性別(gander)、種族(race)、階級(level)等差別,被視為書寫旅行、紀錄 旅行過程的最主要核心。原本的旅行文學研究也就因為後殖民的色彩強加竄入,

而與原初的旅行文學以及理論漸行漸遠、分道揚鑣。但是就六朝詩賦的寫作而 言,尤其是謝靈運前後,創作者開始嘗試在旅行途中,紀錄其觀覽之山川、以及 山川變化、時間推移所造成的心靈變動。當然除了旅行之外,佇立於定點的眺望、

登臨同樣出現了大量的作品。從旅行文學的觀點,我們可以很明確地感受到詩、

賦兩大文類相互引動的一個契機。從詩作來說,從詩題我們就可以發掘出許多線 索,如陸機〈赴太子洗馬時作詩〉、〈赴洛道中作之一〉、〈之二〉、謝靈運〈於南 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石壁精舍還湖中作〉、鮑照〈從臨海王上荊初發新渚〉、

謝眺〈之宣城郡出新林〉等皆在詩題即著名,是實際的旅行與動態中的創作,另 外如駐足一處、遠眺的詩作更是不勝枚舉。我們可以從《文選》各類詩中,舉出 詩作片段,作為佐證:

汎汎東流水,磷磷水中石。蘋藻生其涯,華葉紛擾溺。采之薦宗廟,可以羞 嘉客。豈無園中葵,懿此出深澤。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

松枝一何勁。……(劉楨〈贈從弟〉)87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 清絃,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飛泉,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岫,

右拍洪崖肩。借問蜉蝣輩,寧知龜鶴年。(郭璞〈遊仙詩〉)88

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巖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白雪停陰岡,丹葩曜 陽林。石泉漱瓊瑤,纖鱗或浮沈。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左思〈招 隱〉)89

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肴案盈我前,親舊哭 我傍。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

87 劉楨〈贈從弟〉,引自梁‧蕭統《文選》,345 頁。

88 郭璞〈遊仙詩〉,引自梁‧蕭統《文選》,313 頁。

89 左思〈招隱〉,引自梁‧蕭統《文選》,316 頁。

歸來夜未央。(陶淵明〈挽歌辭〉之二)90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 嶕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陶淵明〈挽歌辭〉之三)91

戚戚苦無悰,攜手共行樂,尋雲陟累榭,隨山望菌閣。遠樹曖阡阡,生煙紛 漠漠……不對芳春酒,還望青山郭。(謝眺〈遊東田〉)92

大抵而言,上列詩之內容《文選》分屬為不同文類,或贈答、或招隱、或遊覽、

或遊仙,或挽歌,雖然隨著時代的不同,在書寫景色的描繪上有層次的差異、實 際鏤刻細膩程度的不同,但是詩人在書寫各種情感之初,開始從當下駐足、行旅 所見的真實風景開始的情感注入,這一點是可以想見的。如公幹「蘋藻生其涯,

華葉紛擾溺。采之薦宗廟,可以羞嘉客」、「豈無園中葵,懿此出深澤」等句,詩 人主體作為欣賞的過程,並且對於草木、風月產生歎哀;景純〈遊仙詩〉雖然盡 是想像出來的虛擬空間,但是如「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絃,放情凌霄外,嚼蕊 挹飛泉」之句勢,顯然景純從靜坐隱士的視域望出去,而寓目所即的飛泉、松柏、

浮雲之景,並非只應天上有,深山幽谷同樣能見此景此物。太沖「杖策招隱士」、

玄暉「攜手共行樂」,這都是詩人主體性的動作在先,而情感被刺激、凝練越發 在後、陶潛更虛構出自身百年之後的物色情景,穿梭在真與幻、生與死之間,進 行了一場虛構的、生死之際的旅行,同時隱喻著生命的這趟一去終返這樣的宿 命——這個六朝知識份子無時無刻不念茲在茲,朝思暮想卻難以跳脫的——永恆 命題。而這些詩中呈現出的主體性的自覺、視域的多層次、縝密的描繪景緻,這 早已經超出了《詩經》「興」或「比」系統之下的、單純從景物直接歸結情感的 過程。而與曾經引領大時代風騷數百年之久的巨龍賦體的壯大興盛,有極其密切 的聯繫。主體「我」、詩人「我」、作者「我」已不像詩經時代,平板的從桃花灼 灼、黃鳥喈喈直接帶出感情,而是對於週遭的異樣空間,進行一種陌生化、他者 語調口吻的書寫,並且進一步的產生鋪排堆砌、極貌窮文,雖然仍受限於體制不

玄暉「攜手共行樂」,這都是詩人主體性的動作在先,而情感被刺激、凝練越發 在後、陶潛更虛構出自身百年之後的物色情景,穿梭在真與幻、生與死之間,進 行了一場虛構的、生死之際的旅行,同時隱喻著生命的這趟一去終返這樣的宿 命——這個六朝知識份子無時無刻不念茲在茲,朝思暮想卻難以跳脫的——永恆 命題。而這些詩中呈現出的主體性的自覺、視域的多層次、縝密的描繪景緻,這 早已經超出了《詩經》「興」或「比」系統之下的、單純從景物直接歸結情感的 過程。而與曾經引領大時代風騷數百年之久的巨龍賦體的壯大興盛,有極其密切 的聯繫。主體「我」、詩人「我」、作者「我」已不像詩經時代,平板的從桃花灼 灼、黃鳥喈喈直接帶出感情,而是對於週遭的異樣空間,進行一種陌生化、他者 語調口吻的書寫,並且進一步的產生鋪排堆砌、極貌窮文,雖然仍受限於體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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