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與分析「思明」?筆者認為「尊周思明」的「尊周」

一詞雖然意指中國文化起自周代的傳統,但尊周與尊王的脈絡,直至朝鮮孝 宗北伐清朝的歷史解釋,似乎也表示「尊周」傳達了朝鮮將「為明復仇」的 深意。因此,本文以思明與文化心態為題,即是強調在以政治為中心的場域 之外,一般朝鮮士大夫「對明的思念」,而這是一較不具政治色彩的研究取 徑。本文強調的是,朝鮮對明朝文化的遵行與認知,進而在 1644 年後成為 緬懷與思念,職是之故,對於清代的朝鮮知識精英而言,「我們是誰?」「我 們要往哪裡去?」等核心問題在精神的世界中區分清朝與朝鮮,而這無疑是 關乎文化意義的命題。朝鮮人是明朝文化的繼承者,而他們希望能夠維繫文 化存於鴨水以東,文化界線在想像與實際上都區隔了朝鮮與清人。朝鮮作為 鴨水以東的「我者」,思念著消逝於彼岸的「他者」,理想的中國取代了現實 的中國,以明朝文化承繼者自居,並以此保存皇明文化,即是典型的思明。

本文將「思明」定義為「明清鼎革後,朝鮮因信仰明朝所象徵的中國文 化,憂慮清政權的興起導致明朝文化消亡,此種焦慮具體可見於富含文化意 義的物質與歷史,表達焦慮的方式可以很多元。」97思念明朝、想念明朝在 字面上難以傳達思明的內涵,一方面朝鮮士人對於皇明淪喪的情感,超乎常 情,思念的背後是文化消亡的焦慮與不安,甚至一變為悲憤。朝鮮士人李泰 壽私撰的《尊周錄》即明白地表示:「嗚呼!皇明仁恩,偏﹝徧﹞洽我東,

感慨想念,既沒世而愈不可忘。」98這個「不可忘」說明「思明」的意義不

97 關於「思明」的定義,必須指出的是,「思明」並不等於「思念明朝」,思念明朝只是「思明」

內涵之一。同時,思明一詞實際已包含「尊周」之意,明朝對於朝鮮而言,無疑也代表中華文化,

但是「思明」又凸顯朝鮮對「明朝」時空的認同。

98 李泰壽、李壽頤,《尊周錄》(東京:早稻田大學藏朝鮮抄本),卷5,頁52a。此書起編於1716 年,成書於1743年,是時作者李泰壽已逝世,由弟子李壽頤續成。此書收入孫衛國所製「朝鮮尊 周類史書狀況表」中,見氏著,《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頁339-342。關於此書的源流載於 實錄中朝鮮英祖與李壽頤的對話,李壽頤稱:「臣師故諮議臣李泰壽著是書,欲使國家永有辭於 天下萬世,不幸沉痾,使臣卒業。臣盡心修潤,卄載始斷手,而內篇言其義理,外篇言其事業。

而內篇五卷,一是奉朔終始,上自威化回軍,下至當宁,記崇禎之事。二是再造鴻恩,乃昭雪先

僅止於「思念」的強度,而是宛若明遺民對文化淪喪的傷痛。由此思之,本 文以「眷眷明朝」99為題,或可視為明遺民的特殊情感,但這出自朝鮮士人 之口的話語,說明朝鮮對明朝的情感不惟是思念,更是依戀不捨,眷眷不忘。

另一方面,朝鮮士大夫蔡聖龜(1605-1647)的詩作則凸顯這種思念與朝鮮 之間的緊密聯繫:

三綱已絕國將傾,公議千秋愧汗青。

忍負神宗皇帝德,何顏宣祖大王靈。

寧為北地王諶死,不作東窓賊檜生。

野老吞聲行且哭,穆陵殘日照微誠。100

北地王諶即是劉諶(?-263),他是劉備(161-223)之孫,因被封為北地王,是有 北地王諶之稱。當劉禪(207-271)向魏軍投降時,劉諶力陳不可,在事不可為 的情況下,他手戮妻兒,最後自殺。蔡聖龜所欲傳達的,正是朝鮮知識階層 寧願作為劉諶而死,亦不願作為秦檜(1091-1155)而生,因為朝鮮在宣祖國王 (李昖,1567-1608 在位)晚期遭日本軍事入侵,101賴神宗皇帝出兵方息,朝鮮 得以「無國而有國」。明朝與朝鮮之間的緊密聯繫,深入朝鮮士大夫之心,

而蔡氏「公議千秋愧汗青」一語,與許格的「君臣忍屈崇禎膝」遙相呼應,

透露朝鮮士人對奉清正朔的無奈與責難,無形中也表明自己的立場。

本文關注朝鮮知識精英的思明文化,這具體表現在朝鮮士人的「中國論

誣,光復土宇。三是斥和,首之以光海妃柳氏疏,繼之以諸賢之言與行。四是薪膽大義,仁廟親 征、孝廟獨對事、肅廟大報壇、當宁皇壇儀序。五是思漢歌詠,前後志士之謳吟。外篇,立大志、

明大義、和朝廷、均賦役、鍊士卒、修城池、八路制置等事也。」見《朝鮮王朝實錄》,冊43,

英祖66卷,23年8月21日己卯條,頁258。

99 此為洪大容自稱之語,見洪大容、李德懋,《乾淨衕筆談‧清脾錄》,頁112。值得注意的是,

這句話在林基中編的《燕行錄全集》中被刪去了,相關的討論詳見第二章。

100 蔡聖龜,〈亂後志感〉,收入《尊周錄》,卷5,頁60b。

101 1592-1598年,日本豐臣秀吉(1537-1598)出兵朝鮮,朝鮮賴明朝出兵方免於亡國。這場戰爭因 各國立場不同,而有不同的命稱,在中國稱為「朝鮮之役」,在朝鮮與日本分別是「壬辰倭亂」、

「文禄‧慶長の役」。關於此事的研究繁多,僅舉一例,見李光濤,《朝鮮「壬辰倭禍」研究》,

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72。

述」上。徐東日曾以「總體想像」形容朝鮮士大夫對中國的認知,強調朝鮮 對於中國的認識也反映出朝鮮對自己的立場。朝鮮對中國投射的想法,確實 多少沾染想像的真實,而非實際的中國情況。102因此,本文考察朝鮮士人的

「中國論述」,係指朝鮮知識階層對中國的評價與認知,而不是著重他們的

「總體想像」,亦非考證朝鮮史料的「真實性」,103例如朝鮮使節對中國吏治、

風俗、宗教、國子監的評說,以及朝鮮士人的「明史知識」與「歷史書寫」。

深入中國論述的議題,將涉及朝鮮士人從文化的標準衡量清朝,一如明遺民 在清季反省明代政治的缺失,以及對清代文化、學術的針砭。筆者將此稱為 論述,一方面是因為此種對中國的議論並非個人的「言說」,而是得以士大 夫為群體進行觀察、分類的研究,且此類中國認知是成「系統的」的論述。

此外,本文以「文化心態」為題,更強調考察的是「集體的態度」而非個人 的態度;關心的是朝鮮社會「未言明的預設」而非清晰的理論。換言之,筆 者試圖析論的是思明宛如「常識」一般存於朝鮮文化,但何以這看起來像「常 識」。104藉由本文的討論,將越發清楚地界定不同朝鮮群體立場之分野,這 些關乎對中國認識的言論,儘管瑣碎分散,但倘若從整體審視,則可以描繪 出不同論述之間的樣貌。

因此,關注朝鮮士人的文化心態,深入思明的文化,尤其以士大夫群體 的文化心態為中心,我們得以體察朝鮮士人的中國論述,甚或能發現他們對 文化的不安與焦慮。為探討此種文化現象,本文將討論三組相關的問題,藉 此析論朝鮮思明的頑固深植,思明如何頑固?為何頑固?如何深植?為何深

102 徐東日,《朝鮮朝使臣眼中的中國形象──以《燕行錄》、《朝天錄》為中心》(北京:中華書 局,2010),頁240-259。徐氏關於中朝關係的通論也值得參考,見〈導論〉,頁1-5。

103 尤其本文大量徵引涉及「明末清初史事」的朝鮮史料,而這些文本時常相互矛盾,甚或出現基 本史實偏謬的問題。此類問題固然需要全面互對清代史料,以明其真,不過本文係以「朝鮮士人 心態」為主體的研究,更關心的是朝鮮人何以繼續對於中國的議論,這些議論在思想文化史上的 內涵與意義。因此,以下各章或有徵引朝鮮史料論說中國史事失當者,但其重心應置於朝鮮文化 的脈絡中考察,而非清代史料價值的辯證,還請讀者諒察。

104 筆者要考察的是朝鮮人沒有任何理論、公開約定的「限制」、「常識」、「認知」,而不是由 任何人推行、要求、理論化的認識。本文要討論的是社會的自覺,而非社會的教育、指導。

植?是展開論證的重要意識。既然稱此三組問題彼此相關,意即三者之間實 為互相補充的問題鏈,須將本文視為整體來理解,方能解釋思明的特殊性。

其一,洪大容在 1765 年冬踏上使行路,最膾炙人口的莫過於他與幾位 中國儒生的深摯交往,為我們揭露在私密的空間中,思明是否如我們所預想 的運作。目前的研究已經揭示朝鮮人在中國的各種思明言論,但朝鮮人與中 國儒生的交往中,是如何實踐思明呢?又,我們可以將朝鮮士人頻頻提出的

「尷尬問題」都視為一種對明朝的思念?若非,那麼思明是否在文化的意義 之外,存在其他考量?若是,我們又應如何從文化心態的角度評價思明?

其二,孫衛國、葛兆光與夫馬進的研究都聚焦於中朝交往的當下,觀察 朝鮮使節表露的情感與對中國儒生的反應,但朝鮮使節作為重要的文化交流 媒介,我們不僅應注意雙方交會的時刻,更應考察在「燕行以後」為朝鮮的 思明與認同帶來哪些刺激。同時,孫衛國以 1637-1800 年作為朝鮮思明的時 代,思明內涵在此百年中是否面臨挑戰?又有何種轉變?此外,葛兆光以「東 亞文化共同體的解體」解釋朝鮮使節對中國的文化心態,「明以後無中國」

象徵著朝鮮在甲申之後,地雖近而心漸遠的歷史現象。本研究將關注朝鮮士 人此種對中國文化的評論,並與學界稱為「百年思明」的現象一併考察,探 究其質變。

其三,18 世紀在朝鮮發生了一場華夷論戰,何以相關的言論至清中葉才 爆發?又為何類似的言論不見於同時的中國?孫衛國、陳永明、趙園與王汎 森的研究呈現朝鮮士人、明遺民對明朝史事的關心,尤其王汎森發現清代文 獻中一種「自我壓抑」的現象,無意間也使部分關於明朝史事的書籍與知識 消失於士人的生活中。105我們應當如何從「明史知識」、「明末清初史事」的 面向解釋朝鮮士人對崇禎紀年的堅持?此外,朝鮮士人在中國儒生面前展示

其三,18 世紀在朝鮮發生了一場華夷論戰,何以相關的言論至清中葉才 爆發?又為何類似的言論不見於同時的中國?孫衛國、陳永明、趙園與王汎 森的研究呈現朝鮮士人、明遺民對明朝史事的關心,尤其王汎森發現清代文 獻中一種「自我壓抑」的現象,無意間也使部分關於明朝史事的書籍與知識 消失於士人的生活中。105我們應當如何從「明史知識」、「明末清初史事」的 面向解釋朝鮮士人對崇禎紀年的堅持?此外,朝鮮士人在中國儒生面前展示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