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目的與研究方法
晚唐五代詞人填詞,大多無意流露或刻意曲折表達自己的心情,而且刻 畫物象的方式為濃筆復勾,例如花間詞代表人物溫庭筠〈菩薩蠻〉:「小山重 疊金明滅,雲鬢欲度香腮雪」,他是在旁觀一名女子的態貌,其中缺乏作者的 思想和感情;另一代表人物韋莊表現態度則有所不同,是直接表達自己的感 情,例如〈菩薩蠻〉:「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
(葉嘉瑩:2007:21)溫詞有「雲鬢」,「雲」能喚起觸覺感知,用它來形容 鬢髮,視覺混合了觸覺;韋詞有「春漏短」,則是將更漏聲賦予長短。由此可 知填詞的手法直接與否和通感意象的有無,並無相對關係。本論文探析李後 主詞通感意象,雖然是基於其填詞手法白描,善於抒發生活感受,感官意象 較為豐富;另外一個重要的因素,在於他的詞作風格前後殊異,頗能展現美 感特徵的不同面貌,而透過通感意象觀之,則是為了另闢新的賞析途徑,不 囿於傳統的意象理論。
李後主詞作,已經有許多學者鑽研探究,但是在眾多研究當中,大多遵 照宋朝至民國初年名家的評論及見解,從名家評析李後主詞作的話語來推敲 闡述;並運用各名家的評論一一對照、印證李後主的詞作。探究的結果或同 意名家的觀點,再進行評述申論;或不同意名家的看法,而為李後主詞作提 出辯白;或是對各名家批評矛盾之處提出解釋。當然,其中不乏對李後主詞 作的藝術手法、語言特色、意象的浮現,及意境的營造,有一番獨到的見解 與論述。前人的研究是一把把開啟李後主詞作的重要鎖匙,讓我們在接觸這 些千年前的藝術作品不會感到陌生與無所適從,可謂功不可沒。這些千古不 朽的經典詞作,是那麼令人著迷而沉醉其中,不忍釋手,浸淫在李後主的詞 作,真切的感受李後主的感受,通過他的眼,瞧見千年前金陵的宮闕樓閣、
歌臺舞榭;藉由他的耳,彷彿傳來大周后重按霓裳羽衣曲;經由他的鼻,嗅 到梅花的幽幽暗香;透過他的口,嘗到杜康的苦澀;隨著他,我們被南國的 楊柳風吹拂,也遭受北朝的冰雪包覆;跟著他,我們日夜笙歌的狂歡,我們
也承受禁錮的哀苦。這些經驗都是透過李後主的感覺器官所完成的,並傳達 給我們。經由人的感覺器官,能產生美感經驗,感覺能力是審美不可或缺的 因素。(姚一葦,1992:1)李後主填詞,總是直接將心中的感覺毫無保留地 宣洩,他的詞作充滿豐富的美感特徵,本身就蘊藏一種魅力,此種魅力不是 來自理性的判斷,而是出自情感的對應。例如〈菩薩蠻〉:「花明月黯飛輕霧,
今朝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 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以理性的道德之尺來衡量,這是闕偷歡幽會之作,
以士大夫文以載道,詩以言志的傳統而言,這闕詞描述男女愛情慾望,題材 通俗;然而,它看似空泛卻蘊含活躍振動的生命力,角色、時間、動作、場 景、表情和對白一一具備,所呈現的戲劇氛圍深具誘惑力,讓人很快地進入 李後主的時空,領略他的真,他的多情。欣賞李後主的詞作要先被它的魅力 所吸引,便能從中產生美感,彷彿抓到了什麼,又彷彿感覺到了什麼,要對 詞心神領會,才能和李後主默契相通。這就是所謂「感覺」的了解,至於使 用逐字推敲、尋章覓句,苦思冥想的方式來解析李後主的詞作,是一種純知 性的活動,那便是箋釋家的工作,也就不是單純的審美了。(同上:172)
感覺是純粹個人經驗,不是語言能傳達的,然而李後主企圖將他個人的 經驗世界傳達出來,這就是藝術家和一般人的不同之處。(同上:41)李後主 填詞的手法為白描,詞作中充滿各種感官意象,然而,各種感官意象並非獨 立存在,而是互相交錯,呈現出詞作的美感及意境。本論文欲探析李後主詞 的通感意象,為了達到研究目的,所以以美學理論為研究方法。佛勒德蘭得
(Max Friedlander)說過一句巧妙的話:「每個時代需要不同的眼睛。」事實 上,不是人的眼睛有所改變,而是處境不同,各種物象透過感官所引起的感 覺也跟著改變。(同上:36)。因此探析李後主詞的通感意象,必須掌握其生 平脈絡,才不會對李後主所要傳達的感覺造成誤解。本研究主張先了解李後 主的生平及其時代背景,因此運用杜維運《史學方法論》中傳記的特質與撰 寫方法,並參酌宋人的筆記小說。
在進行研究之前,必須先設定相關概念,才能達到研究目的,並確認欲
研究的問題。試將欲研究的問題及其之間的關連性,圖示如下:(見圖 1-2-1 研究架構圖)由於所處理的問題性質不同,適合的研究方法各異,茲整理並 敘述如下:
一、美學方法
美學方法是評估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具有哪些美感成分
(價值)的方法。這種方法的形成,大體上是起源於認知取向和規範取向兩 種方法。認知取向方法是從理性的基礎來進行討論;它的目的在求「真」,找 出作者所依據的是什麼,經由邏輯架構找出它的意義。規範取向方法是從倫 理、道德和宗教的立場來進行討論,語文是約束社會成員思想、維繫社會存 在的一種形式,所以必須合法化,目的在求「善」。至於審美取向方法,則是 從某些特定的形式結構來進行討論,語文可以成就一個美的形式,所以必須 合情化,它的目的在求「美」(周慶華,2004:132~133)。
文學作品藝術化後都具備美的形式,探究美的形式便屬於美學的範圍。
文學作品的美表露於形式中某些特殊風格或技巧,而這些風格或技巧關涉文 學作品的形式和意義。凡是基於求「美」的前提而探究語文現象,都可以歸 納到審美取向方法來理解(同上:143)。
審美的機趣是人類永遠不斷絕的需求,它滿足人的渴望、紓解人的情緒,
甚至激勵人的鬥志,所以美的欣賞對人類來說十分重要。以文學為例,只要 構設得高明就容易顯出這種審美效果,欣賞者能從中經驗到一種異於現實感 受的情緒。這種情緒,不是現實的喜怒哀樂,而是從現實的喜怒哀樂混合釀 成的一種更純粹的感情品質。詩人或文學家在作品中構造種種意象,就是在 構造人人所能夠體驗的可喜、可怒、可哀、可樂的意象,來寄託那純粹的感 情品質。凡是表現得完全的作品,欣賞者就能從作品中的意象體味出一種純 粹的情感。文學作品在欣賞者的心目中發生作用,也呈現了極致價值於欣賞 者的心目中。作者把它的美感隱寓於意象中,用語言或其他符號來表達;欣
賞者從那些記號中用心還原意象,也就在還原意象中體味、享受美感(王夢 鷗 1976:249~251)。
一篇文學作品即使同時具有認知、規範和審美等作用,也很可能會以審 美作用為最突出。到後現代為止所被規模出來的「秀美」、「崇高」、「悲壯」、
「滑稽」、「怪誕」、「諧擬」、「拼貼」等七大美感類型,其中「秀美」、「崇高」、
「悲壯」為前現代的美感類型:一、秀美,指形式結構和諧、圓滿,可以使 人產生純淨的快感;二、崇高,指形式結構龐大、變化劇烈,可以使人的情 緒振奮高揚;三、悲壯,指形式結構包含有正面或英雄性格的人物,遭到不 應有卻又無法擺脫的失敗、死亡或痛苦,可以激起人的憐憫和恐懼等情緒。(周 慶華,2004:138)李後主的詞作屬於前現代的作品,因此,本論文首先將李 後主三十七闕詞的通感意象予以分類,並對其審美特徵以美學方法的美感特 徵加以探析。
「文學美」的創造過程中,最直接可觀察到的是文字之美,也是文學的重 要特質。文字之美其實是一種雙重自由的反映,一方面反映作者駕馭語言的 自由;另一方面則將駕馭語言的自由,加諸題材而處理成作品「內容」之際,
作者超越題材所代表「情境」的心靈自由。因此,將題材創作為具有美的「形 式」的作品,正意謂心靈上以美感的玩味將它征服,特別當題材是痛苦或醜 惡時,以一己心靈的自由將它克服。因此,美的「形式」反映一種意識上對
「現實」的超越,一種心靈的提升。文字的優美,是一種面對生活的態度,
以「美感的玩味」去領會人生,文學不逃避人生真相,但卻必須以一種「美 感觀照」的心靈自由加臨於它們。例如李後主〈清平樂〉:「別來春半,觸目 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更生。」這闕詞,表面上所要表達的是,一種不自 由的情境所帶來無法消除的痛苦。但是透過「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更生」
的譬喻,以及「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的象徵,這份痛苦轉化成 一種外在化可觀照的客體,並且當心靈對外在化了的愁恨加以觀照之際,自 然從不自由的情境中得到解脫。所用來譬喻與象徵的,本身都是極為優美的
意象,愁恨與這些優美景象疊合,成為可以玩味品賞的美感經驗。作者面臨 痛苦之際,仍然堅持人性的尊嚴與真實,透過創作將它們轉化為藝術性的美 感。(柯慶明,2000:29~38)
詞作的本身就是一門藝術,文學創作的歷程發展是「隨物宛轉,與心徘
徊」,創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會隨著景物的聲色變化而宛轉起伏。繪寫景物 色彩、臨摹景物聲律,又使外界的景物聲色,隨著自己的思想情感而迷宕徘
徊」,創作者自己的思想感情,會隨著景物的聲色變化而宛轉起伏。繪寫景物 色彩、臨摹景物聲律,又使外界的景物聲色,隨著自己的思想情感而迷宕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