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前述可知,朱子認為人皆須受教,其理據乃是建立在氣稟之說的基礎之 上,因各人氣稟不齊,有清有濁,故而人有賢愚之別;且後天物欲誘引於外,先 天氣質之性交錯於內,所以不能知性、復性、盡性,以致亂性而陷於邪僻。故教 育的功能即在為此而設,以使人人去其氣質之偏與物欲之蔽,復其性而盡其性 理。以下茲就朱子對於童蒙教育的重要性與目標之相關主張作一整理,以明其大 要。
壹、強調童蒙教育的重要性
朱子主張教育應自童蒙階段即予以開始,並繼承北宋諸子「蒙以養正」的理 念,認為童蒙階段的教育甚為重要,不可輕忽。故在此就朱子重視童蒙教育的理 由作一探討。
朱子曾於〈童蒙養正詩〉中云:
童蒙貴養正,孫弟乃其方。……聖途雖云遠,發軔且勿忙。十五志于學,
及時起高翔。126
為何童蒙教育需予以重視,由此詩中可看出一些端倪。一者,朱子以《易》「蒙 卦」的觀點,提出「童蒙貴養正」的主張。乃是認為人於童蒙階段時,身心發展 未臻成熟,故教育須順其發展的程式進行,並為幼學者立一善教,使其定型於善 行孝悌之中,涵養於規矩正當之間,以為未來大學的窮理致知作一準備工夫。127 二者,入聖之途雖遠,卻是由童蒙時開始,且不必匆忙。
126 參見朱熹,《朱子文集》,卷四,〈齋興感性二十首〉,頁 150。
127 參見林美惠,《朱子學禮研究》,頁 116。
然而童蒙為何必須端正?朱子云:
「蒙以養正,聖功也。」蓋言蒙昧之時,先自養教正當了,到那開發時便 有作聖之功。若蒙昧之中已自不正,他日何由得會有聖功?128
朱子在此引《易》「蒙卦」的彖辭,闡釋童蒙教育的重要性。蒙昧可理解為事物 未發、混沌不清的狀態。亦即朱子認為,幼童時期乃是人一生的開端,是正處於 懵懂無知與尚待開啟的階段,故於此時當以中正之道予以教養,可避免其受到後 天染污之氣的影響,而保有純善本心。此其一也。另外,一生成聖的功業當自此 時即應予以重視,以為未來進德修業的聖功立下根基,此其二也。此進德修業的 聖功,朱子以為乃是從大學的致知窮理而來,而大學的根基,乃在童蒙。故朱子 引程顥之語釋之:
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學之法,以豫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 所主,便當以格言至論日陳於前。雖未曉知,且當薰聒。使盈耳充腹,久 自安息,若固有之。雖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為之不豫,及乎稍長,
私意偏好生於內,眾口辯言鑠於外,欲其純完,不可得也。129
朱子在此強調童蒙時期「以豫為先」的重要。因幼童的特性乃是「知思未有所主」, 易為外界所誘惑與誤導。故如能於蒙昧未發之時予以及時導正,堅定其心志思 緒,便能抵抗外界的染污,為未來大學之道做好預備之功。從中亦可得知童蒙教 育的重要性,如錯過時機,待其長大,其劣習已成,若想予以導正,欲其純完,
甚為困難,更遑論為大學做預備之功。
歸納上述可知朱子認為童蒙教育的重要性有三:一者,以「蒙以養正」為理 據,認為童蒙時期為人生的重要起始階段,應透過教育的作用予以導正,使其不 使受外界染污,並保有孩童的純完本性。二者,此時為孩童涵養規矩與培養恭謹 態度的關鍵時期,若予以輕忽而錯過,則未來需花更大心力,方能補救。三者,
強調「以豫為先」的觀念,認為童蒙時期為大學的預備與根基,應予以重視,並 紮穩根底,聖功方能有成。
貳、童蒙教育的理想與目標
雖然朱子並未專言其童蒙教育的理想與目標為何,但在其相關著作及論述 中,可歸納出相關主張,茲說明如下。
128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七十,頁 1746。
129 參見陳榮捷,《近思錄詳註集評》,卷十一,頁 482。
一、教育理想在於學為聖賢
朱子十分重視教育目標的設定,故云:「為學須先立得箇大腔當了,卻旋去 裏面修治壁落教綿密。」130主張為學應先設立一大目標,行進方向才有所依歸。
然而,朱子認為宋代當時的學校教育,於教育目標的設定上有所偏差,其云:「今 之世,父所以詔其子,兄所以勉其弟,師所以教其子弟,……舍科舉之業則無為 也。」131又云:
後世學校之設,雖或不異乎先王之時,然其師之所以教,子弟之所以學,
則皆忘本逐末,懷利去義,而無復先王之意,以故學校之名雖在,而其實 不舉,其效至於風俗日敝,雖以漢唐之盛世,無以彷彿乎三代之叔季。132 可知當時的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均以求取科舉功名,作為教育子弟的目標,孩 童所學無非是「忘本逐末」、「懷利去義」的內容。朱子對於此一現象,顯得非常 不滿。認為學校之名雖存,卻無其實,使得世俗日漸衰敗。究其原因,乃是因世 人於教育目標的設定偏差所致。朱子並認為應以古時先王之教,作為設立為學目 標的根本。
此外,朱子認為凡人為學應先設立目標,學者方能有所成。故他主張學者於 為學之初,須先立志。云:
學者須是立志。今人所以悠悠者,只是把學問不曾做一件事看,遇事則且 胡亂恁地打過了,此只是志不立。133
此「志」即是為學目標的設立。又云:
問:「人氣力怯弱,於學有妨否?」曰:「為學在立志,不干氣稟強弱事。」
又曰:「為學何用憂惱,但須令平易寬快去。」宇舉聖門弟子,唯稱顏子 好學,其次方說及曾子,以此知事大難。曰:「固是如此。某看來亦有甚 難,有甚易!只是堅立著志,順義理做去,他無蹺欹也。」134
可見朱子認為立志乃為學首要,只要堅定己心,順義理而為,將此志把持住,則 不論稟賦優劣,學必能有所成。至於立志要欲為何?朱子承張載的想法是要學為 聖人。朱子並引張載之言云:
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聞者莫
130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3。
131 參見朱熹,《朱子文集》,卷七十四,〈同安縣諭學者〉,頁 3708。
132 參見朱熹,《朱子文集》,卷七十八,〈靜江府學記〉,頁 3901。
133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4。
134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4。
不動心有進。135 又云:
為學,須思所以超凡入聖。如何昨日為鄉人,今日便為聖人。須是竦拔,
方始有進。136
所謂立志,即是樹立要作堯舜或聖賢的目標。聖賢亦猶人也,與常人之異者,只 在志於是而行於是。朱子認為「學為聖人」乃人一生自始自終,皆應秉持在心的 理想與志向。並云:「所謂志者,不是將意氣去蓋他人,只是直截要學堯舜。」137 又言:「才學便要做聖人是也。」138可知聖人是朱子理想中道德實踐的完美人格,
成聖亦是古聖先賢為世人設教立制的立意所在。朱子並舉出時人於立志上的弊 病,作為學者於立志態度的參考。如其云:
雖知得了後,卻若存若亡,不肯至誠去作者。然知之而不肯為,亦只是未 嘗知之耳。139
朱子認為時人雖知立志,然卻不以至誠心為之,如此與全未有之者無異。又 立志時應持何種態度,方能有所成就呢?朱子言:「學者立志,須教勇猛,自當 有進。」140「立志要如饑渴之於飲食。才有悠悠,便是志不立。」141主張立志需 以堅定不移、勇猛堅決的態度,才會有所進步。而何謂勇猛呢?就是要如同處饑 渴思飲食的態度,方能有成。
童蒙教育乃為大學窮理致知教育的根基,是否亦應以學為聖賢作為教育理 想?朱子於《小學‧稽古》中云: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其言曰:「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猶 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142
張伯行在其註中認為,朱子《小學》所言〈立教〉、〈明倫〉,及〈敬身〉等篇內 容,皆在於表明「人性皆善,聖賢可學而至」143;「舉一舜,則凡自古聖賢行事,
皆非甚高難行,而絕人以企及者矣」144。朱子又云:
135 參見陳榮捷,《近思錄詳註集評》,卷十四,頁 571-573。
136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5。
137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3。
138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3-134。
139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十三,頁 551。
140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3。
141 參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頁 134。
142 參見朱熹撰、張伯行註,《小學集解》,〈稽古〉,頁 53。
143 參見張伯行,《小學集解》,〈稽古〉,頁 53。
144 參見張伯行,《小學集解》,〈稽古〉,頁 53。
古者小學,已自養得小兒這裡定,已自是聖賢坯璞了,但未有聖賢許多知 見。及其長也,令入大學,使之格物致知,長許多知見。145
可見成聖成賢的理想,非僅大學所立目標,亦是童蒙為學之理想。朱子雖未明言 要求童蒙時期的孩童自小即須立志學為聖賢,但審視朱子於《小學》一書中所安 排的內容,無非是教以敬身涵養之道,培養其成為未來成聖的坯模,已將成聖之 理想隱含其中。可知朱子強調學為聖賢,乃人一生學習歷程中的最終教育理想。
二、童蒙教育目標在於明人倫與敬身涵養
在學為聖賢的教育理想下,朱子認為童蒙教育階段的目標應有二,一是「明 人倫」,一是「敬身涵養」,茲分述如後。
(一)明人倫
〈白鹿洞書院揭示〉一文為研究朱子教育思想的重要文獻,146此文作於孝宗 淳熙七年(1180),朱子五十一歲時,乃在《童蒙須知》及《小學》等重要童蒙 著作之前,可說朱子晚年於童蒙教育思想發展之先導。朱子於〈白鹿洞書院揭示〉
中云:
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右五教之目。堯、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學者學此而已。
147
朱子〈白鹿洞書院揭示〉開首即為「五教之目」,亦即古之所謂「父子」、「君臣」、
「夫婦」、「長幼」、「朋友」五倫之關係,朱子並以古之聖王立「五教」之制,強 調教育應自五倫始,亦須以此為教育的目標。他並將此置於學規的首位,指出「學
「夫婦」、「長幼」、「朋友」五倫之關係,朱子並以古之聖王立「五教」之制,強 調教育應自五倫始,亦須以此為教育的目標。他並將此置於學規的首位,指出「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