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件事的前因后果,使克莱德特别对两性问题比过去思考得更多,
而且决不按照正统观念。他谴责姐姐的情人如此无情地遗弃了她,可是他也 不认为姐姐自己就没有过错。当时是她同他一块出走的。现在他从她那里了 解到,她同他出走前一年,此人在堪萨斯城待过一星期,就是在那时跟她相 识。转年,此人又回到这里,待了两个星期,可这一回,是她自己去找他的
——至少克莱德心里是这样怀疑的。因为他自己热衷于霍丹斯・布里格斯,
并且心中又在打她的主意,他当然不会说两性关系本身有什么过错。
现在依他看,麻烦倒不是在这件事本身,而是在于他们对这件事的种 种后果事先没有想到,或则一无所知。要是爱思达对她自己的意中人,以及 对自己同他发生这样一种关系后的后果,事先了解得更多些,那她就不至于 陷入目前的惨境了。当然罗,象霍丹斯・布里格斯、格里达、路易斯这一类 女人,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象爱思达那样陷入这样的绝境。说不定她们也会那 样吗?决不会的,她们太精明呀。他心中把她同她们相比,至少现在她是在 吃苦。依他看,本来她应该处理得更明智些。因此,他对她的态度就开始逐 渐变得严厉起来,尽管他对姐姐也并不见得漠不关心。
可是,目前只有一件事正使他激动、苦恼,乃至于发生变化,那就是 他已经被霍丹斯・布里格斯弄得神魂颠倒了——除这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事 能使年龄、气质与他相仿的年轻人更加心乱如麻了。他跟她接触了不多几次,
就觉得:说实在的,她是过去他梦寐以求的那类女性的完美化身。她是那么 灵活、自负、迷人,而且确实漂亮。他觉得,她眼里好似迸闪出火花星子。
她让自己两片朱唇不停翕动,同时两眼却无动于衷地凝视前方,简直令人心 荡神移,仿佛她压根儿不想他似的,可是一下子却激起了他的情焰与狂热,
说真的,有时候使他感到浑身无力,头昏目眩,血管里好象有一股股烈火流 过,无情地灼烧着他,而这只能称之为意识之中的欲望——本是一种痛苦而 又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他同霍丹斯之间的关系,除了拥抱、接吻以外,不 能越雷池一步。同时,他对她在某种程度上说还有点儿拘谨与顾虑;而她呢,
实际上非常厌恶她的这些年轻的崇拜者,尽管她总是设法在他们身上激起以 上这种心态。她真正疼爱、而且时刻留心寻摸的,正是那样一种年轻小伙子,
那就是说,他能够把她所有虚情假意和优越感一扫而空,从而迫使她——哪 怕有违她的意志——就范。
事实上,霍丹斯心中始终在摇摆不定:究竟喜欢他呢,还是不喜欢他。
因此,克莱德总是对自己半信半疑;他这种心态,特别使她沾沾自喜,但她 又决不让他对她完全死了心以至于最终离弃了她。每当她跟他一块去参加晚 会,或是赴宴,或是看戏时,他总是始终表现得特别机智圆通——从不过分 武断——而她却突然变得那么驯顺、那么诱人,连最最求全责备的恋人都会 感到高兴。这样往往持续到黄昏行将逝去,那时,她在自己家,或是她在那 里过夜的别的女孩子家,大门口、房门口,突然转过身来,毫无理由地或则 根本不加解释,仅仅跟他握握手,或是漫不经心地拥抱一下,或则接吻一下,
就把他给打发走了。碰到这种时候,克莱德还是傻呵呵,妄想迫使她屈服,
从她那里攫取到他如饥似渴的抚爱,那末,她就会象一头恶狠狠的猫,怒咻 咻地一转过身来不睬他,或是让自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时间仿佛产生一 种强烈的敌意,其原因几乎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看来她主要的心理因素,
就是她不愿事事受他驱使支配。而他呢,一来是已被她弄得神魂颠倒,又加 上过分害怕失掉了她,所以表现软弱无力,往往怀着阴郁、沮丧的心情,不 得不乖乖地走了。
不过,她对他的吸引力毕竟太强烈了,离开她时间久了,他就受不了,
所以又情不自禁赶到最容易同她相遇的地方去。这些天来,尽管他同爱思达 晤面后已产生相当紧张的后果,事实上,他对霍丹斯依然浸沉在热切、甜蜜 而又富于性感的梦幻之中。只要她能真心疼爱他该有多好。入夜,他在家躺 卧床上,心里却在想着她——想着她的脸——她的嘴和眼睛的表情,她身段 的曲线,她走路时或跳舞时的姿态——她的身影有如映在银幕上,在他眼前 一一闪过。他梦见她美滋滋地在他身旁,紧偎着他——她那可爱的身子全都 属于他的——然后,在最后关键时刻,好象她就要整个儿委身于他了,蓦然 间他一惊醒,发现她早已倏忽不见了——只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可是与她有关的一些客观情况,好象预示他有可能成功。先说她如同 他一样,也是穷人家出身——她父亲是修机器的师傅,还有她的母亲,至今 一家人也只能勉强糊口度日。她自幼起就要啥没啥,但凭自己的小聪明,弄 到一些花里胡哨的小饰物和蹩脚衣服。她的社会地位是那么低下,至今充其 量只能同肉铺子、面包房小伙计这一类人——也就是说,在她家街坊附近常 见的顽童,以及净找一些零活干的那一类男孩子来往。不过即使那时,她早 已懂得她可以而且应该利用自己的外貌和魅力谋利——事实上,她确实也这 么做了。这些小伙子中,就有不少人为了弄钱供她吃喝玩乐,甚至偷盗行窃 也都干。
当她年龄稍长,可以工作了,她才同她现在喜欢的那一伙男孩子或成 年人有来往。那时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必过分迁就人家,只要小心行事,
就能得到比她过去更好的衣着服饰。只不过她实在太淫荡,酷爱寻欢作乐,
所以她不大愿意把自己的优势与寻欢作乐截然分开。恰好相反,她一面故意 喜欢那些她想加以利用的人,而另一方面又不愿向那些她不喜欢的人卖弄风 情,这样,她不时感到苦恼。
以克莱德为例,她并不太喜欢他,可她又禁不住要想利用他。他乐意 给她买一些看来她喜爱的小东西——比方说一个拎包、一条披巾、一只钱包、
一双手套——只要她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或者接受下来自己并不觉得背了
过多的人情债就得了。不过,凭她那聪明乖觉的劲儿,她一开始就明白:除 非她能百依百顺他——在某一个时候,给予他她知道他正如饥似渴地盼着的 那种最后酬报——那她就根本不能永远拢住他。
一想到这里,最让她动心的,是:看来克莱德很乐意为她破钞;也许 她能从他那里弄到一些更值钱的东西——比方说,一件价格昂贵的漂亮衣 服,或是一顶帽子,乃至于市面上常见陈列也有人穿戴的裘皮大衣;至于她 常在各商号橱窗里见了眼红的金耳环和手表,那就更求之不得了。
克莱德发现姐姐爱思达以后不久,有一天,霍丹斯正漫步在第十五街 交岔口附近的巴尔的摩街上——那儿是本城商业区最豪华商店集中之地——
当时正值正午时分——同她在一起的,有她店里的女同事多丽丝・特兰因。
霍丹斯在本市一家规模较小、并非第一流的皮货行橱窗里,看见一件海獭皮 外套,依她看,正适合自己的体态、肤色和气质,也是她认为需要花大力地 充实自己那个空空如也的衣橱。这件外套并不太贵,也许一百块美元左右—
—不过款式挺别致,使她心中不由得这样设想:她一旦穿上了它,就更能勾 勒出自己体态的那种迷人的魅力。
她一想到这里就异常激动,竟驻步不前,大声嚷了起来:“啊,这么帅 的精美短外套可从来没见过!哦,瞧这袖子,多丽丝,”她猛地一把抓住了 同伴的胳膊。“瞧这领子,还有外套衬里!还有那些口袋!哦,我的老天哪!” 她赞不绝口地说,简直欣喜若狂,浑身上下都抖索了。“哦,它太漂亮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呢。正是我多少天来一心向往的外套啊。
哦,你是我心中的小宝贝!”她媚态十足地嚷了起来,心里一个劲儿捉 摸着眼前这件短毛皮外套,以及她站在橱窗跟前的神态和这副神态给过往行 人留下的印象。“啊,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一件多好!”
她竟在狂喜之中鼓起掌来,这时,商店老板的大儿子伊萨多・鲁宾斯 坦正伫立在她目光见不到的地方,已注意到她的姿态和狂喜劲儿。他马上决 定,只要她来打听价钱的话,那末,这件短毛皮外套至少要比原价多出二十 五块、乃至于五十块美元。而店里原价是一百块美元。“就这样得了!”他咕 哝着说。不过,此人是带有一点儿罗曼蒂克的好色之徒,心里还在琢磨着,
从爱情视角来说,这么一件外套,真不知道该有多大交换价值。比方说,象 这么一个漂亮女郎,但是穷,偏偏又爱虚荣,为了这么一件外套,总会使她 不得不俯首听命吧?
霍丹斯在整个午休时间里大饱眼福后,终于走了,可心里依然在梦想。
她还在暗中思忖,以满足她那炽烈的虚荣心:她要是穿上这件外套,一定会 使人倾倒。不过,她可没有去店里打听价钱。因此,转天她觉得非要再看一 次不可,于是,她就又去了,这回是独个儿去的,心里倒也不认为自个儿就 买得起。相反,她只是模模糊糊地在算计着,假定说这件外套价钱相当低,
那她又该怎样把它弄到手。当时,她心里并没有在打哪一个人的主意。不过,
那她又该怎样把它弄到手。当时,她心里并没有在打哪一个人的主意。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