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雪正在给丁了洗澡,裕室里很热。丁丁小肚子鼓着,小蛋蛋松松地 下垂,细胳膊细腿,像个大青蛙。晓雪拍了一下他光光的小屁股:“ 把屁股 撅起来,冲冲屁股眼儿。”
“这叫肛门。”
“咦,谁告诉你的?” “ 姜医生!… … 妈妈,李小雪天天都洗屁股。她说 不天天洗屁股就舍得肺炎。”
“是吗!不过咱们是男孩儿,不天天洗屁股也不会得肺炎。”
电话响了,晓雪湿着两手去接电话,片刻后回来。
“谁的电话?” “ 你爸爸。”
“叫他回来!”“ 他要出差去武汉。”
丁丁沉默了一会:“ 爸爸讨厌!”“ 就是,总也不回家。… … 要不,咱们 和他离婚吧。”
丁丁考虑了一会,果断地:“ 算了,还是凑合着吧。”
晓曰的心沉了沉。
去厦门是突然间决定的。
头天晚上,当钟锐给他们新开发的 OLTP 装上安全系统时,谭马已睡了 一下午觉起来了。他看到仍坐在微机前的钟锐,觉着简直不可思议,这之前 他们已经干了两天一夜了。
“老钟,你这是透支生命!”“ 没法子。我说,快去把乔轩弄来!”
“你有房儿给他吗?连你我都还居无定所——错了,你有家!我说老钟,
你该回家了。” 钟锐没理他,他兀自喋喋不休:“ 回去吧,真的。… … 甭内疚,
没什么可内疚的,有本事的男人哪能守着一个老婆过一辈子,那对其他女人 也不公平呀!我看嫂子也不是个不懂事的,她应该知道这些做人的根本道 理… … 回去,一个床上睡上一觉,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就了归齐,男女间不就这点事吗?… … ”
就在这一刻。钟锐决定,去厦门一趟。谭马问他什么时候走,钟锐说 能搞到明天的机票就明天走。他不是再奢望什么,但一定要亲眼看一下。定 下之后,他就跟谭马交代下一步的工作:OLTP 要尽快送到定下的用户手中,
根据试用后反馈回来的意见修改完善,争取在下月的计算机展销会上把它推 出去。最后,他说:“ 还有,不要说我去厦门了。”
“就说你去延安了。”
“谭马!”“ 好吧。… … 武汉,怎么样,武汉?听起来还算真实吧?” “ 随 便。”
“别随便呀。咱俩得统一口径。”
钟锐自嘲地一笑:“ 同意。武汉。”
于是他给晓雪打电话说要去武汉几天。
这是一个气氛安静、文化氛围浓厚的家,三室一厅。王纯住一间小屋,
屋内阳光明媚,墙上,一个个的王纯在照片上微笑。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在给客厅屋里的花浇水。门铃响了,妇人稍感意 外。一般这个时候是没有客人来拜访的。门铃再响时她打开门,看到了站在 防盗门外的钟锐。
“请问,是王纯家吗?” “ 王纯不在家。”
“是这样的,我从北京来,来出差。噢,我叫钟锐,原先跟王纯… … ” 妇人顿时笑容满面,赶着开了门。显然王纯对父母说起过他,但并未 说全。钟锐进了门,妇人边张罗客人茶边说:“ 常听王纯说起你,感谢你对 她的帮助。王纯以前幼稚得很,这回从北京回来后变了,像个大人了,遇事 相当有主见了。… … 你来厦门能待几天?不巧得很,王纯去美国了,昨天刚 走的。”
钟锐的头“ 嗡” 地响了一下:“ 为什么,要去美国?”“ 去考察。公司 派她去的。她现在是她们公司的部门主管。”
钟锐放下心来,同时莫名地感到失落。妇人递过来一杯色泽碧绿的茶:
“ 听王纯说你有个男孩儿?” “ 快五岁了。”
“我退休在家也没多少事情要做,闲的时候就想,我家里也该有个第三 代了。跟王纯提过,王纯说… … ”
钟锐专心地听着,这时大门响了,王纯的父亲下班回来了。
接着就是新的寒暄,做饭吃饭,直到饭后,王纯母亲才重新提起饭前 被中断的话头。
“听王纯说你爱人跟你是同学?” 钟锐点了点头,妇人道:“ 好。同学好。
知根知底的,共同语言也多。” 她转脸又对王纯的父亲道:“ 哎,我说,你看 建明那个孩子怎么样?” 又对钟锐解释道:“ 王纯的高中同学,大学一毕业 就回来了,干得相当不错。”
“我看着怎么样有什么用,得王纯看。”
“我看王纯对他有点意思,就我知道的,有三个男孩子约过她,她只跟 建明出去过。”
接着两人就这个叫建明的男孩子开始了方方面面的分析讨论,钟锐假 装要去卫生间起身走了出去。路过王纯房间门口时他站住,伸手推开了门。
王纯在墙上对他徽笑。
钟锐眼睛湿润了。
王纯微笑。
他和她的这一页,已经彻底翻了过去,至少在她那里。
钟锐决定明天就离开厦门。
姜学成在钟锐的家里。他已是第三次来这里了。
那天,下班后,兜里揣着晓雪为他买的扣子,自行车就搁在医院,他 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步行,出了医院门向左拐,逆行走在人行便道上。迎面 而来的人个个身披晚霞,肤色较重者在夕阳的曜射下一张脸竟如涂着金粉的 雕塑。不远处有一块很大的绿色草坪,草坪上有许多饭后出来散心的人,青 年人成双成对,中年人携妻带子,老年人扎堆就伴儿。姜学成站住了。
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儿扑昆虫,虫子没扑到,他抬头,找不见了妈妈。
他四处都看看,仍没有妈妈,就目光沉着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大人,很快做 出了决定。
小家伙步子蹒跚地向姜学成走来,走到他跟前时站住,仰起了脸:“ 妈 妈没有了。” 他说。
一开始,姜学成甚至没有搞清声音发自哪里,他低下头去,才发现了 面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小家伙。
“妈妈没有了。” 小男孩儿重复了一句。
姜学成受宠若惊,半蹲下去,拉住男孩儿柔若无骨的小胖手:“ 是 吗!… … 没关系,妈妈会有的… … ”
“泡泡!“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男孩儿立刻挣开姜学成的手,头也不回 地向叫他的那个年轻女人跑去。姜学成依然保持着半田姿势,痴痴地看着:
男孩儿跑到妈妈跟前,他妈妈抱起了他,他用小手臂搂住了妈妈的脖子,咿 咿呀呀地说着一种只有他妈妈才能懂的语言… … 母子俩消失了,姜学成才站 起来,他腿脚都麻了,差点一头原地栽倒。回到家里,把最后一盘莱炒得端 上了桌,筷子、碗也都摆好了,仍不见妻子回来。家里到处是死一般的静寂,
姜学成从餐桌旁站起,走到客厅,拿起电话,里面传出“ 嗡——” 的长声,
电话及电路完好。他放下电话,又拿了起来,就这么拿着,直到话筒在手心 里变得湿热,里面的“ 嗡” 声变成“ 嘟嘟” 的忙音。
他记住了她所有的电话号码,病人病历首页就有” 亲属联系电话” 一 栏。
妻子回来得比平时还晚,回来后要先沐浴、等她沐浴完毕,二人才开 始吃晚饭。吃完饭,收拾完了,她看电视,他看书。她看电视时,长篇连续 剧短篇连续剧不厌其粗,歌舞晚会综艺节目不厌其滥,如果能有一个“ 最宽 容电视观众奖” ,她应是一等奖得主。完后,夫妻一起上床睡觉。
终于等到妻子睡着了,姜学成从她怀里抽出自己汗湿了的胳膊。她睡 觉一定要有他在身边,并且一定要搂着他的胳膊,否则就睡不着,或者说,
不睡。萎学成光着脚来到客厅,打开台灯,又光着脚走了几处,拿来了几样 东西,在台灯下坐下,取出针,纫上线,他要给自己的外套钉扣子。扣子仍 放在外套的口袋里,用一张小小的白纸包着。
姜学成取出后打开,扣子静静地呈现在眼前,光滑、晶莹。
姜学成在灯下为自己钉扣子的修长手指灵活、拥熟。
那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但他没有打电话。
他想说的事情,不是几个电话能够说情的。
晓雪带丁丁回家时,姜学成正等在家门口,他给丁丁带来了玩具、水 果,身上穿着那件扣子钉好了的外套。他说他来看看丁丁。晓雪请他进去,
客气地留他吃饭。他同意了。她心里觉着挺别扭的,也挺是负担,她现在对 任何事儿都没有情绪。晓雪到处找葱,最后才发现葱就在案板上。她把葱花 切好,再切土豆。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土豆片翻卷着渐成一堆,她码码好,
又切丝儿。做了这么多年饭,晓雪始终没能掌握那种专业的、像剁菜般“ 嚓 嚓嚓嚓” 的刀工,不论切片儿还是切丝儿,她一律要一下一下地来。
“不要弄太复杂了。” 姜学成不知何时来到了厨房门口。晓雪猝不及防,
差点切着手指头。姜学成走进来:“ 我来。”
“不不不!你跟丁丁看电视去。”
姜学成不由分说拿过了晓雪手中的菜刀,“ 嚓嚓嚓嚓” ,切得又快又细。
晓雪大为意外,姜学成感觉到了,头也不抬地说:“ 我们家我做饭。”
“她… … 比你还忙?” “ 这么说也可以。” 姜学成把沾在刀上的土豆丝用 手持下,片刻,厨房里又响起了均匀的“ 嚓嚓” 声。
晓雪没话找话地说:“ 都说真正的好厨师是男的,看来果然不错。”
“我深信就是最好的厨师,也希望家中能有一个为他做饭的妻子。”
“当然,那当然… … ”
正在晓雪斟酌词句时,姜学成又说了:“ 你的先生他——身在福中不知 福。” 晓雪脸沉了下来,拿过姜学成手中的菜刀说:“ 姜医生,你去客厅坐吧。”
表情客气而冷淡。
“晓雪,你这样硬撑着对谁有好处呢?” 他怎么可以这样直截了当?凭 什么?晓雪感到了屈辱。
“晓雪,你有选择幸福的权利。” 他像是抱定了决心。钟锐背着她时,是 不是也是这样对待别的女人的?晓雪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恶意的念头:“ 你 来这儿,你妻子知道不知道?” 姜学成摇摇头,又说:“ 我不爱她。”
“她知道你今天晚上去哪里了吗?” “ 我给她留了张条儿。”
“说你有工作?” 姜学成默认了。
晓雪辛酸地笑了:这就是男人们。
第二天,姜学成又来了。敲门声轻轻响起来的时候,丁丁已经睡了,
晓雪刚洗完衣服。
“谁?”
“姜学成。”
晓雪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对不起,又来打搅。… … 我想,把话说完。”
沉默片刻,晓雪让开身子,让姜学成进来,“ 你先坐,我把衣服晾上。”
“我帮你。”
姜学成随晓雪来到凉台。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夜,月明星疏,高层建筑
姜学成随晓雪来到凉台。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夜,月明星疏,高层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