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午,两个疲惫的、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走出没有冬夏没有阴晴的地 下机房,拐过一段细长的通道,爬上——层陡峭的水泥台阶,来到地上。地 上是一家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的领地,水磨石地面,猩红的地毯直通深茶色玻 璃大门。推开大门,太阳立刻在眼前爆炸开来,他们不由眯细了眼睛。阳光 热辣辣地刺激着肌肤,全身滚过一阵又一阵的颤栗:久违了,太阳!其中的 矮个男人干脆舒展双臂,迎着太阳满怀深情地昂首高歌:“ 噢嗖来米由、给 背来狗扎那由拉那它嗖拉… … ”
——意大利语《我的太阳》。他叫谭马,另一个叫钟锐。谭夫人是抒情 女高音,因而谭马的贩喉、风范也具有了相当的专业造诣。
门前正在修路,坑壑赤裸,热风将黄土掀起,张扬翻飞滚动,一波未 平,又起一波。
这条路曾有着四排笔直的白杨,往年这时候,蓬蓬勃勃的枝叶早巳将 整条马路遮蔽,即使走在路中间,头上方仍有筛筛点点的荫凉。也许就因为 白杨,早该拓宽改建的马路直拖到不能再拖了的今口——北京城高速增长的 机动车和路两旁不断兴起的高科技企业,使这条路时时发生交通梗阻。
“路上横七竖八堆满了白杨树的尸体,… … ” 开工修路那天,钟锐对四 岁的儿子如是说。儿子当即就红了眼圈。一想起那又伤心又愤怒的小模样儿,
钟锐的微笑便从心底浮出。
“你笑什么?” 谭马立刻停止抒情,警惕地问。钟锐年龄长他几岁,身 量也高他一截。
“没什么。走吧。”
“走哪?” “ 回家。”
“真农民!跟我走!… … 先去洗个桑拿,再找地儿吃顿好饭,然后嘛,
睡觉。睡上至少三天三夜,损失多少,就得补上多少。我老婆讲话,要善待 自己。” 说罢,谭马率先开步。
钟锐却始腿朝相反的方向走,谭马一把拽住他:“ 非得回家?… … 有病 啊!”“ 我没有病,你也正常。志不同道不合的原因在于,你我各有一个不同 的老婆。”“ 我老婆你知道?”“ 我知道你。从一个男人的状态就可以看出他 老婆的质量。… … … ”
“说,接着说!” 潭马兴致陡增。
钟锐一笑:“ 你老婆嘛,毫无疑问,是那种… … 噢,‘ 善待自己’ 型的,
所以就没工夫善待你,所以你就只能像条没人管的野狗,终日到处流窜。”
谭马欲给钟锐一拳,钟锐接任了他的拳头:“ 还是跟我走吧。上我家去,
我让你开开眼。”
钟锐家住在一座高层建筑的十二层楼上,他们边等电梯边接着聊天。
“……没接触过日本文人,日本电影总看过昭,日本男人下班回家… … ”
“女人就迎上去:‘ 您回来啦。’ … … ”
“对。然后呢?” “ 然后… … ” 谭马重复了一遍钟锐的问话,一片茫然的 神情。
钟锐觉着他简直不可思议:“ 然后就递过来一双拖鞋。我说,你在家里
真就那么惨?” “ 我们家的拖鞋只有洗澡的时候才用,用的时候还得且找一 阵子呢。说吧,然后!”“ 拖鞋刚刚换好,一杯不凉不热的清茶就会遇到你的 手上… … ”
“‘您辛苦啦,您请用茶。’ … … ”
钟锐摆摆手:“ 语式倒还是中国语式:‘ 先喝点水,喘口气儿,饭马上 就好,别忘了洗手田!’”
“然后就吃饭?” “ 就吃饭。”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电梯。
“一般都吃什么饭?” 谭马着述了。
“如果主食不是包子饺子那种带馅的,平常日子,四菜一场。”
“政府标准啊!”“ 那是。”
谭马口内的津液一股一股地涌,得使很大的劲才能不动声色地把它们 压下去。为了 ARPHA2.0,他和钟锐三天没出计算机房,吃了三天的方便面,
已经吃到饿了都不想再吃的程度了。
十二层到了。
“哎,注意不要吃得太饱。” 边走,钟锐边叮嘱潭马。见谭马不明白,他 又补充道:“ 吃完饭她还得逼着你吃水果,削了皮硬塞到你的手里。”
“还,还给你削皮?”“ 不削皮?嘁!削了皮我还不一定给她吃呢!”“ 噢!
天哪!” 终于到了房门口了。钟锐掏钥匙时,潭马拽衣服捋头发地整理着身 心。钟锐转脸看到了,伸手把他刚刚整平伏了的头发又胡噜乱了:“ 就这样!
——正是需要温暖和照顾的时候。”
“你这样行啊,我算老几?” 钟锐眼一瞪:“ 你是她丈夫的朋友广他边说 边把钥匙桶进了门里。屋里静静的。这是三室一厅、现代格局的居室,厅有 二十平米,卫生间有浴盆,厨房同时可作餐厅,放得下西式长餐桌。这是用 公司名义租下的房子,再以每月几十元的公房低廉租金租借给钟锐的。全公 司的人,包括总经理方向平都没有这样的待遇。钟锐毕业于北京大学,在中 关村、在计算矾圈内,有着“ 电脑怪才” 的著称。
他二十四岁时写成的软件“ 中文天地” ,目前仍在中国无以数计的计算 机上运行。美国微软公司总裁比尔・盖茨来京时请了几位计算机同行吃饭,
其中一人就是钟锐。
“晓雪!晓雪?… … 丁丁!” 钟锐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叫。
无人答应。
谭马斜眼看着钟锐。
钟锐看看表:“ 可能买菜去了。”
“说话就到饭点儿了才去买菜!” 钟锐心里也奇怪。平常这时候,儿子丁 丁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妻子晓雪应该正在做饭。他鞋也没颐上换,挨屋找 这母子俩。客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谭马站在门口原地不敢动,钟锐没给 他拿拖鞋。面对这样的洁净,即使没人提醒,你也会不由自主地严格要求自 己。文明行为需要相应的文明环境。
客厅中央铺有—块宝石蓝色调为主的纯毛地毯,窗前低垂着纱帘,屋 角有一株碧绿的龟背竹,墙上看似不经意却佑到好处地点缀着几帧原木画框 的小画,还有浅灰的皮沙发,椭圆的橡木茶几,优雅、温馨,毫无刻意的张 扬。门旁紧贴墙有一排与暖气罩相连、等高等深的柜子,柜子最靠门边处上 方有两个小抽屉,抽屉下是一个同样宽的小柜门。百无聊赖的潭马顺手拉开
一个抽屉看看,只见里面放着钥匙、钱包等出门前必带的碎物。再打开下面 一个独屉,是鞋刷子和鞋油。谭马不能不为这聪明、细腻的设计叫绝。他索 性又打开抽屉下的小柜门向里窥视:哇,雨伞!… … 谭马这才相信钟锐所言 不是吹牛,这里的确有一个令男人“ 梦里寻她干百度” 的女人。
钟锐一无所获地回来,皱着眉头问谭马:“ 今儿星期几?” 谭马掰着手 指头算了一会儿:“ … … 星期天?… … 星期天!”“ 那就是了。带孩子回姥姥 家了。她不知道我今天回来。… … 我马上打电话,叫她回来做饭。”
电话没有人接。钟锐真的奇怪了,除了单位、家、她妈妈家,晓雪还 能去哪里?“ 家里没人。… … 可能带孩子跟她妈妈出去玩去厂。”
“拖鞋!” 钟锐这才想起谭马还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打开门旁那排柜子的 柜门,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拖鞋和别的鞋。钟锐是在伸手拿鞋的瞬间改变了主 意的,他” 砰” 地关上柜门:“ 不用换了!” 谭马不明白。
“她、不、在、家!可以随便一点了。”
谭马明白了,却不能同意:“ 换换,还是换换,领导在和领导不在一个 样。”“ 让你进来就进来,现在我是这家的领导!” 谭马这才小小心心伯踩着 地雷似的向屋里迈,边迈还边扭着脖子四处观看。钟锐随手把各个屋的门一 一大大敞开。
“随便参观,随便参观!” 谭马来到卧室门口,卧室地上铺的是地毯:“ 卧 室也可以参观?” “ 我说过了,随便。”
谭马要脱鞋,钟锐挡住他,带头穿鞋大踏步走进去。他也是头一回穿 鞋走在自家地毯上,感觉很不一样,一种可以放纵可以胡来可以无拘无束的 喜悦由衷涌上心头。他大步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接着又 弹跳起来。感觉好极了,他喜不自禁地搓着双手,嘴里喃喃道:“ 太好了太 好了!”“ 什么太好了?” ” 这种感觉,自由的感觉。老婆不在家,真是太好 了。… … 说吧,今儿吃什么!青菜是不用吃了,水果更是不予考虑,咱们今 天想不吃什么就不吃什么!” 谭马笑了,他心里舒服多了。看来这幸福和不 幸福还真的是一朵并蒂莲。床上方接着一张合影,里面的钟锐比现在瘦,样 子也比现在土,紧便在他身边的女子倒是雨后梨花一般。
“……结婚照。她非要挂着。” 钟锐解释道。
“还弄了身儿当兵的衣服,穿军官服啊,哪伯是混纺的呢。”
“不要只看包装… … ”
“人也不怎么样。” 谭马又扭脸看看钟锐,“ 你现在还算长开了点几。… … 嫂子倒是一表人才!”“ 没照好,她本人比照片好。大学四年,四年的校花。”
“我倒不明白了,这么才貌双全的一个女性,怎么会落人你的手掌?”“ 不 明白?” “ 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 坚决不明白。”
“那好,我来告诉你,四个字:才、子、佳、人!”
谭马顿时语塞。
钟锐在厨房下面条,他们最终决定吃面条。尽管谭马那么想吃一顿正 儿八经的饭:大米饭,汤汁浓厚的红烧肉炖粉条,新鲜青菜,漂着香菜、胡 檄粉、麻油的热汤——两菜一场。
作为一个应邀而来的客人,这要求不高。但就这不高的要求钟锐也没 法满足:他妻子不在。
他说他保证能下出味道独特的面条。潭马别无选择,只好作“ 欣然同
意” 状。
锅里的水开了,钟锐拿出一把挂面但拿不准下多少好:“ 谭马,你吃多 少?” 谭马此时正关着厕所门坐在马桶上出恭,没听清。他欠身伸手把门拉 开一道缝:“ 什么?” “ 你能吃多少,面条!”“ … … 三两吧。”
钟锐看看接面上标的重量,五百克,一厅。他抽出三分之一下到锅里,
这是谭马的。再抽出相同的一小把下进锅里,他也吃三两。用筷子搅了会儿,
他觉着不太够,看看手里的挂面,又抽出几根,再仔细将手中的面条和锅里 的比了比,看看比例是否对——他决心要把这顿饭做好。
卫生间,谭马出完恭,想抽手纸时,发现手纸没了,便大声叫钟锐。
钟锐在炉子左边的灶头上煮面条,右边烧上了油锅,又从冰箱里拿出 五六个鸡蛋,正要打时,潭马的声音传过来了。
钟锐听见后想了想,又想了想,对手纸在哪里他一点没有印象。
谭马提高嗓门又在叫。钟锐只好答应着就近打开碗柜看看,自然不会 有手纸。他大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床头柜,依然没有。他有些急了。
谭马坐在马桶上耐着性子等,想不通拿个手纸何以要这么长的时间。
钟锐来到儿子丁丁的小房间,打开儿子的玩具柜——通乱翻,把玩具 等扔了一地,还是没有。
潭马坐在马桶上不耐烦地抖着双腿。
厨房里,油锅冒起了浓烟,面条锅也开了,水向外溢。
钟锐从儿子房间里出来,转身去了客厅,动作更急促地各处乱翻,仍 是一无所获。他无计可施地拿起了电话。已经到吃饭时间了,上哪去玩这会 也该回来了。
电话果然有人接了,是钟锐的小姨子夏晓冰。晓冰二—中多岁,跟姐 姐长得很像,黑发飘逸,是师范大学艺术系的研究生。
“喂?” 晓冰嘴里正嚼着饭,声音显得有点含糊。
钟锐一下子拿不大准:“ 是… … 晓冰吗?” “ 有何贵干,姐夫?”“ 叫你 姐接电话。”
“我姐不在。”
“那她去哪了?” “ 她又不是我老婆我怎么知道。”
正在吃饭的夏心玉皱起了眉头。夏心玉是晓雷、晓冰的妈妈,年近六 十岁,有着六十岁人的白发和皱纹,也有着六十岁人才可能有的安详和睿智。
她在妇产医院做科主任,是那种病人一见就会全身心信赖的医生。她责备地 冲小女儿摇摇头,晓冰回了她一个鬼脸。
电话那边钟锐着急起来:“ 这人!上哪去也不说一声,哪怕留个条呢!”
“你从来上哪去、干什么都通知过她吗?”“ … … 你姐真的不在?” “ 真 不在。不信,你来搜!”“ 这就怪了。她还能去哪?” “ 你有事?” 钟锐嗫嚅 地:“ 不知道她把手纸… … 藏哪里去了。”
晓冰立刻明白了,开始大笑,笑得说不出话来。夏心玉起身要拿电话,
被她推开了。
钟锐只好举着话筒耐心听晓冰笑。这工夫,厨房——边灶眼上面条汤 溢出一地,另一边灶眼上油锅着起了火。谭马坐在马桶上,抽着鼻子叫起来:
“ 钟锐,怎么这么大烟昧啊?” 钟锐猛地想起了炉子上坐着的锅,扔下电话 就往厨房里跑。
听到电话里传来“ 嘟嘟” 的声音,晓冰放了电话,回到餐桌旁:“ 我姐
夫。”“ 他什么事?”“ 他能有什么事。… … 妈妈,我真不懂,我姐怎么能和 这样的人过,还过了六年,够有毅力的。”
夏心玉自顾自吃饭,没理她。
钟锐家厨房里已是浓烟滚滚,火焰在锅内跳跃。钟锐冲过去想关火,
被地上的面条汤滑倒。他四肢着地扑倒在炉前,颐不得站起来,趴在地上伸 长手臂先关上两个火的开关,这才起身去端着火的铁锅。设想到铁锅把儿已 被烧得滚烫,钟锐“ 嗷” 的一声怪叫把锅扔下,又急中生智抓起锅盖扣到锅 上,这才算消除了险情。看看手上已经起了大燎泡,他不由气从中来。
“怎么了钟锐?” 被困在卫生间的潭马问。
“没你的事儿!”“ 手纸呢?” 钟锐大踏步走到他的工作室,从电脑旁的 打印机上撕下一张打印纸向卫生间走去。
谭马难以置信地接过了这“ 手纸” :“ 这文件… … 不要了?” “ 不要了。”
“你们家都用这当手纸?” “ 对。”
“这手纸也… … 太硬了点吧?” “ 多搓一会就好了。”
谭马只好“ 刷拉刷拉” 地搓纸。
钟锐再接再厉地找手纸,此时此刻这已成了他的信念——他就不信他 找不着!卫生间里,潭马提好裤子,准备洗手,只见洗手池里堆满了小孩儿 的滋水枪、小水桶等玩具。他返身弯腰去浴缸处洗手,不料一打开水笼头,
水从头上方的莲蓬头里直落而下,把他浇了个透湿。
钟锐徒劳无功地站在房间中大喘气,谭马出现在门口:“ 我走了。”
“你身上… … 怎么了?” “ 正如你所看到的——湿了。”
“把湿衣服换了吧,穿我的。”
谭马斜着眼:“ 你知道你的衣服在哪吗?” 电梯里,一身狼狈、肚皮空 空的谭马两眼看天,绝不理会电梯员询问的好奇的目光。
天彻底黑下来了,喧哗漏热的城市进入了夜的宁静和清凉。
钟锐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鼾声如雷。谭马走后他全然再无做饭的兴趣,
翻出一包儿子的“ 旺旺烧米饼” 坐在长沙发上吃,还吃着呢、就睡过去了。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清晨的一缕阳光穿过没关窗帘的窗子,印在钟锐脸上,并肆意扩大着 它的面积。那温度和亮度使钟锐睁开了眼,意识却仍在睡眠中滞留,不知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就这样楞了一会,大脑功能蓦然 恢复,他“ 腾” 地从沙发上跳起,大步向卧室走去。
卧室,他和晓雪的那张双人大床整齐如昨。他转身来到儿子的小屋,
床上同样空空的。
钟锐呆住了:天!“ 铃——” 钟锐心里一阵轻松,冲进客厅抓起电话:
“ 晓雪!… … ”
不是晓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楼下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韩国“ 大宇” 车,里面坐着正中电脑公司的 总经理方向平,他看上去精明强干,正用手机跟钟锐通话。他与钟锐同岁。
“是我,向平。… … 我就在你家楼下,来接你。公司今天搬家。… … ” 钟锐一惊。公司里那散放在电脑台上还没收拾的软盘,堆积在柜子里、
独屉里的各种资料,一起涌到了眼前,那都是些万万丢不得、乱不得的东西,
丢了哪一样都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 … 他全身忽地涌出一层细汗,控 制不住地对着电话大叫起来:“ 搬家?!今天 I 这么大事你… … 算了算了,
我马上下去!”
电锑门田一打开,钟锐就一步路进去。电梯员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上 班去?” “ 嗯。”
这声“ 嗯” 其实停留在钟锐的心里,根本没出嗓子眼儿。电梯员不高 兴地头一甩,脸一板,以示对钟锐态度的不满。钟锐全然不觉,两眼紧盯着 上方的楼层指示数码。此刻,他真希望有所谓的“ 土遁法” ,好让他能够即 刻现身计算机房。
正是上班的高峰时刻,车子根本跑不起来。钟锐坐在方向平身旁的副 座上,双眉紧皱:“ 不是说好下月搬家的吗?” “ 我查了皇历,今天正是搬家 的日子,以后的三个月内,都没这好日子了。” 方向乎耐心地解释道。
“机房里那么多的文件、资料… … ”
“所以我一大早赶着开车来接你!放心吧,钟锐,一切有我,你只管你 的项目开发。一旦 ARPHA1。0 投入市场,公司马上就有资金进行下——步的 大动作。当然,首先是要给你配车、配手机,还有,把你住的房子给你买下 来… … ”
钟锐摆摆手:“ ARPHA1。0 不能再搞了,—上市就会面临被淘汰的危险,
我和谭马正在做 2。0 的版本… … ”
方向平一下子急了:“ 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四环北边我已看中了一 块地,急需要用钱!”“ 你还是要买地?!”“ 一定要买地!”
钟锐扭脸看看方向平,一年前方向平找他联手创建公司时所说的话言 犹在耳:做出自己的软件,建成中国的“ 微软” !钟锐佩服比尔・盖茨,佩 服他的才华、眼光和成就。
方向平一眼就看出了钟锐的意思,他缓和了口气:“ 软件开发水无止 境。你做出了 2。
0、3。0,他还可以做出 4。0、5.0、6。0……可这地皮,开发一块就 少一块。… … ”
钟锐不说话,方向平便也闭厂嘴。所有的道理钟锐都懂,但他就是不 同意。他们从一开始就有分歧,以往的成功合作完全是由于他方向平的隐忍 和韬略。现在是到了该让钟锐清醒的时候了,不再费口舌,而是用行动!—
—想到这些,方向乎就手心冒汗,热血沸腾。他猛地加大油门,车“ 呼” 地 与前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擦身而过。
骑自行车的人是个年轻男子,当时正扭着脖子欣赏路边一位背双肩包 的姑娘,姑娘有一张光洁得近乎透明的脸。紧急情况下,那人不失理智地用 双脚支住车向路边方向歪斜,不料脚下有—块小石子儿,他一滑,整个人狗 一级捧趴在地上。待他爬起来时,肇事汽车早巳无踪无影了,他气得冲着空 气怒骂:“ 我× 你妈!” 过按行人都忍不住笑了。姑娘也笑了,两个嘴角弯弯 着向里深陷。
正中电脑公司的新址在一座写字楼的六层。
机房里乱得无法形容:纸箱子一个挨着—个,纸箱子上还是纸箱子;
地上是纠缠不清的电线,稍不当心就得给绊一个超越;窗户赤棵着,七月的 阳光最充分地向室内倾注着它的热情… …
到处是匆忙搬家时的无序和混乱。钟锐打开—个个纸箱子查看,里面 装着的是他们的文件、资料、软盘、机器,他的全部心血。室内温度已达三 十多度,心情紧张的钟锐全无感觉,他—个一个箱子的检查、登记,把检查
过的箱子做上记号,放到—‘ 边。都检查完了,他感觉好像还缺点什么?对 了,是 ARPHA2。0 的流程固及其做好后拷贝出来的软盘。昨天他们走时随手 放到了电脑台上,哪去了?身上摹地又出一层新汗。他起身向外走,正与抱 苍个纸箱子进来的谭马擅上。钟锐二话不说地拿过纸箱子就打开。里面是水 杯饭碗和一堆方便面。他把纸箱子“ 映” 地放下,扒拉开潭马大步冲出房间。
楼门口停着搬家公司的卡车。工人们正收陷喝喝地抢着柜子桌子向楼里走 去,那位身背双肩包、面孔光洁的姑娘也正好走到这里,并饶有兴趣地止步 观看。钟锐从楼里冲出来,直奔卡车。姑娘拦住了他:“ 哎,这干嘛呢?”“ 你 看像干嘛?” 钟锐烦躁地甩下一句,抓住卡车车帮蹬上卡车。姑娘毫不在意,
自己对自己笑笑,不请自进地就往写字楼里走去,并准确地沿着搬家的嘈乱 来到了正中电脑公司所在的六楼。她挨屋走着挨屋看着,在旁观者看来,她 的行为就像一个好奇心过重、不懂事的孩子。钟锐最终在财务室屋里,在会 计老乔的老婆让老乔带到公司来推销的那包袜子下面,找到了他要找的纸箱 子。回到机房,钟锐和潭马打开纸箱子检查。“ 都在。加上我机器里的那部 分就齐了。”“ 那部分没备份?” “ 没想到会这时候搬家… … ” “ 这跟搬家没关 系!要随时备份!… … 还楞着,你那台机器呢?” 谁也没发现那个姑娘何时 来到了他们的机房门口,她忽闪着一双眼睛看看钟锐看看潭马,再不,就看 看他们满屋的这那。正看得津津有味,钟锐一抬头看到了她:“ 有什么好看 的,当这是动物园吗?” 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 这姑娘挺飒 啊。” 谭马却面对姑娘消失的方向神往着。“ 你那台机器!” 钟锐突然怒气冲 冲地冲谭马大喊了一声。始娘被赶开了,仍然兴致不减,她顺着楼道继续走。
迎面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小老头干干巴巴的,精心设计梳理 过的头发,仍无法将头皮全部遮蔽。他姓乔,老乔。姑娘冲他走过去:“ 请 问,经理在哪个房间?” “ 方总还是钟总?” “ 你们这需要不需要人?” “ 跟 我走。” 挂有” 总经理室” 牌子的房间已相对就序,崭新的大班台在阳光下 发出豪华的光。屋里温度宜人,空调机在窗子左上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方 向平用手指轻轻抚着大班台面,仿佛牧人抚摸心爱的坐骑。他心中自有许多 感概。一年前他与钟锐联手,从贷款十五万元干到今天的固定资产三百五十 万元,办公室也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搬到现在的正规写字楼… … 想到这儿,
他的眼睛徽徽潮湿了。门外传来颤门声,方向平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请 进。” 老乔带着姑娘走进来:“ 方总,她是… … ” 他一时卡住了,转身对着姑 娘:“ 你是… … ” 姑娘越过老乔走到方向平面前:“ 我叫王纯。方总,您需要 人吗?” 方向平朝那张光洁的面孔细细看了一眼,示意她先到墙边的沙发上 坐会儿,自己转面对老乔交代任务。公司成立一年了,乘乔迁之际,得给对 他们寄予厚爱的客户送点小礼品聊表谢意。老乔能力差,但极认真,正适合 做这种琐碎之事。知人善任是方向平的优点之一。“ 买什么呢?” 老乔问。“ 你 看着办,每份价格掌握在一百元左右,大约五十份。” 老乔沉思一会后,下 定了决心:“ 方总,我有个建议,送礼品一定要纠正以往的俗套,样子货,
华而不实,花了钱别人还不领情。首先得有实用价值。” 见方向平点头,老 乔欣然道:“ 成,这事交给我了!” 老乔—走,王纯便站起来走过去,把早巳 拿在手上的简历递给方向平。方向平接过后并不看,尖锐的目光直视王纯:
“ 怎么知道我们会要人?” “ 你们在搬家,说明你们的事业在壮大,这时候 正需要招兵买马。”“ 也许相反,” 方向平摇了摇头,“ 我们正在走下坡路,我 们是租不起原来的住处被迫搬家的。”“ 那人们脸上的神情就不会是这样
了。”“ 是哪样的?” “ 畅快、兴奋,” 她看着方向平的脸,“ ——踌躇满志。”
方向平“ 嗬嗬” 地笑了;“ 说得好。” 他拿起王纯的简历看了看:“ 政治系的?”
“ 是。” 王纯毫不退缩,“ 认为学政治的没用是吗?” “ 不。” 方向平一字一字 道,“ 我就是政治系毕业的。” 王纯一阵高兴,但方向平没再接着说,又低下 头去看简历。他边看简历,脑子边转:这够娘有点小聪明。尤其让他动心的 是,她长得好。作为男人,即使没私心也喜欢赏心悦目、借香怜玉。但这些 因素绝不会左右他的决定。国有企业为什么困难重重举步维艰?重要原因之 一是,无用之人太多、身上的包袱大重。他的公司只要人才。有用的、各种 各样的人才。王纯紧张地看着低头不响的方总,心中的不样之感渐渐强烈:
简历上寥寥数栏,这么长时间,一个宇一个字数。也数几遍了。他不想要我,
他在琢磨如何婉辞。王纯决定主动告退。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老乔背着个 大包进来了。大包被放在了方向平的大班台上,拉链拉开,里面呈现出大小 各异五彩续纷的袜子。袜子是早晨出门时老婆许玲芳交给老乔的。近半年了,
每到发工资的日子,玲芳便会从厂里背回这样一大包袜子。厂中不景气,只 能以产品抵工资。刚开始许玲芳常有啧声、后来看到越来越多干脆下岗回了 家的工人,便变得越来越心平气和,每周领回袜子,就积职努力地卖,并且 把老乔也动员了起来,时时让他带些去公司里。今天公司搬家,搬家事多,
老乔不想卖袜子、但是拗不过老婆。天赐良机,方总让他买礼物,现在他要 做的是说服方总接受自己的创意。老乔把袜子从包里拿出来:“ … … 每人八 双,男袜两双女袜两双童袜四双——孩子穿袜子费——袜子家家都需要吧?
而且是永远需要。但人们永远也不会想到送袜子,因为,他们永远也打不破 关于礼品这个概念的固有看法。八双,取其谐音,发。每双十元,八双八十 元、也符合您一百元以内的限定。… … ” 老乔佩佩面谈。王纯紧咬下唇。免 得自己一下子笑出来。“ 老乔,把袜子背走。” 方向平声音尚平和。“ 什么?”
老乔一时没能明白。方向平再没法保持平和:“ 把你的袜子背走!而且,永 远不许你再到公司来推销你老婆的袜子!“ 好不容易等老乔和他的袜子从门 外消失,王纯再也忍不住地笑了。方向平看她一眼,她立刻止住笑。“ 好吧。”
方向平毫无笑容,“ 面试的第—道题是,给客户送什么样的小礼品好?” “ 一 百元以内?” 方向平点点头。王纯想了想,“ 真丝纱巾。七八十来块钱一条,
不寒酸也不过分。”“ 如果对方是男的呢?” “ 说的就是男的。拿回家去献给 夫人、女儿,” 她笑笑,“ 或情人。是女的就喜欢真丝制品,女的高兴了男的 只能更高兴。您是男的您体会体会。”“ 好。… … 好!” 钟锐推门进来:“ 向平,
这公司里还有没有电话?” “ 很快就来人安装。” 钟锐压住心中的烦躁:“ 手 机,给我用用。” 方向乎把手机给他,钟锐接过正要走,方向平叫住了他:“ 等 等!… … 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王纯向钟锐伸出手去:“ 王纯。” 方向平 一字字补充:“ ——公司总经理助理。” 王纯、钟锐同时一楞。方向乎不做任 何解释,转对王纯:“ 这位是公司副总经理,钟锐。” 王纯扬了扬眉毛。钟锐?
这名字有点儿熟,会不会是重名?她试探着:“ 我记得‘ 中文天地’ 的作 者… … ”
当得知此钟锐就是彼钟锐时,王纯毫不掩饰她的惊喜,重新从头到脚 打量钟锐,像影迷头一次看到从银幕上走下来的影星。
这叫方向平心里不是滋味。
“你是学什么的?” 钟锐问王纯。
“政治。”
钟锐感到意外,中不想立刻就说什么,但没忍佐。他转对方向平道:“ 向 平,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是编程人员。”
“凡是优秀人才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可我们现在还不到摆谱的时候。”
“我们永远不会有摆谱的时候。我只是实事求是!” 钟锐还要再说,一眼 瞟到了在一边紧张不安的王纯,他咽下冲到嘴边的话,转身离去。
方向平一声不响地目送他走。
“方总,我觉着您还是应当先跟钟总商量—下。” 王纯心里很不好受。
“我是总经理,是法人代表,他必须适应这个现实。”
“这是软件公司,他又有绝对实力,怎么会… … ” 她止住。
“怎么会让一个外行当总经理?” 方向平代她说完。王纯脸红了。看着 这张年轻的面孔,方向平思时片刻,决定推心置腹。
既然留下她,就要使她成为自己人,刚才为她跟钟锐而争执,已然是 一个良好开端。
“坐,王纯,坐。… … 喝不喝水?” 钟锐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打手机,
初步的忙乱过后,妻子和儿子一夜未归的事儿又跳进他的脑子里。
先拨了家里的电话,没有人。也许昨晚住在她妈妈家、早上从那直接 送孩子上幼儿园后上班去了?他按了晓雪单位的电话。
夏晓雪在园林局所属一个资料室上班。资料室共两人,另一个也是个 女的,叫周艳。周艳三十多岁,——头浓密的好头发,常年编一根辫子,沉 甸甸地垂在胸前,这样好的头发在当今的年轻姑娘里也属罕见,现代妇女的 头发已然被那些五花八门的二合一、三台一的“ 波” 们摧残了。当初周艳的 前夫跟她见面,就是被这不寻常的头发一下子吸引住的。钟锐打来电话时,
周艳正在跟一个来借书的妇女聊天。“ … … 我觉着自己太可怜了,跟你说陆 姐,现在我都不敢一人睡双人床。以前,夜里都是他搂着我睡,只要他在我 身边,我就睡得特香特踏实。跟你说,他那方面特行。… … ” 周艳说。
对方微笑着:“ 那就赶快找一个人,代替他。”
“好的谁要我呀,三十多了,还带着个孩子。陆姐你说,男的都这么狠 心吗?好好的一个家,说不要就不要了。都是我把他惯的,男人不能惯。”
“不能惯。还得不断给他们提要求,干这干那——还得不满意。”
周艳“ 咯咯” 笑着,电话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她极不耐烦地拿起电 话,告诉对方夏晓雪不在。对方赶着又问:“ 她是没来上班还是临时出去 了?” “ 没来。”“ 她去哪了?” “ 不知道。” 说着就放了电话。
钟锐脑子“ 嗡” 的一声,汗水顺着发根向外淌,可怕的预感紧紧攫任 了他的心,心因此停跳了一下,呛得他连声咳嗽。他大口喘着气,湿冷的手 指哆嗦着夫按电话,指尖挟到时又在空中止住,家里没有,单位没有,再上 哪儿找?他几乎不抱希望地按了岳母家的电话,当然没人。他呆立原地,不 知再干些什么。… …
晓冰!找晓冰!她的呼机多少?钟锐右手紧紧掐住前额,强迫失灵了 的脑子运转。头一个数是 6,下面呢,几?… …
晓冰正在一所豪华住宅向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推销香水,她为郁然化 妆品公司做业余推销员。
“您 的 年 龄 适 合 这 种 清 纯 香 型 。 您 看 这 种 , 这 是 三 宅 一 生 的 L’eaudrssey,… … … ”
女子频频点头。一直在她们身后冷跟旁观的那个长得较年轻的中年男 人听到这时插话道:“ 小姐,她不懂洋文,我也是,您还是得用中国话… … ” 女子恨恨地白男人—眼。晓冰抱歉地笑笑:“ 对不起。L’eaudrssey 的 意思是‘ 一生的水’ 。” 她又转向女人说,“ 您要吗?可以优惠的。”
“你卖一瓶能赚多少?” “ 嫌不了多少。”
“得了吧,不赚钱你能干?” 晓冰咬咬嘴唇:“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但 我的确还没嫌着钱。”
中年男人饶有兴趣:“ 这么说来是刚干?也怪不容易的。”
年轻女子则居高临下地说:“ 给我来两瓶吧,就你刚才说的那种什么‘ 一 生的水’ … … ”
“我都要了。” 男人说。
晓冰看了他一眼,知道令他感兴趣的不是香水,心里笑笑,动手从包 里向外掏香水。他有钱逞能、跟她无关,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
“请顺便留下名片。” 男人说。
晓冰窘住了:“ 我… … 没有。”
“一个没有名片的推销员!那你怎么得到顾客对产品的反馈?”
晓冰脸红了。她并不像她自以为的那样老练。
男人更和气了:“ 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晓冰只好从实招来。
男人微笑了:“ 这么说是客串推销。… … 想挣钱给自己买几身漂亮衣 服?” ” 主要还是为走向社会做准备。” 她极认真的语气、神情,竟使对方一 时无话。正在这时,她的呼机响了,男人这才回过神来,拿起自家的电话递 给她:“ 喏。” 又笑笑,” 是男朋友吧?” 电话刚一通,晓冰耳边就响起姐夫 急火火的声音:“ 晓冰。知不知道你姐姐在哪里?她和丁丁一晚上没回来!”
“你现在在哪里?” “ 在公司。”
晓冰一下子火冒三丈:“ 我姐姐不见了你还有心思上班?你找了没有?
报警了没有?他们现在是死是活?看昨天的晚报了吗,姐夫?有一家老小好 好地坐在自己家里都被人杀了呢!” 说完,她“ 咣” 地摔了电话,摔完才想 起电话是别人的。“ 对不起!” 男人微笑着摇摇头。晓冰低下头边收拾东西边 说,“ … … 我走了。”
“可以留下你的电话吗?” 男人突然直视着晓冰。他身旁漂亮的年轻女 子闻此一扭身出了客厅。
男人叫沈五一。
钟锐懵了,晓冰的话仿佛—只无情的手揭开了他—直不敢正视的画面,
一幅一幅的无一不是鲜血淋琳。他一把扶住墙壁,借以镇定自己。涌在心里 的头一个念头是,得赶快告诉岳母。
接电话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夏主任在手术室。”
“等等等等!… … 我有点急事能不能请你… … ”
“你过会再打来!” 钟锐失控地大叫起来:“ 告诉你们夏主任,她女儿失 踪了!!”
但耳机里回答他的是“ 嘟嘟” 的盲音。叫声使办公室楼道里过往的人 聚了过来,越聚越多,人们七瞒八舌,“ 嗡” 声—片。
“……我跟他说,你当总经理,我辅佐你。你会看到,文与理、政治与 技术的结合将是最好的结合。” 总经理室里,方向平仍在对王纯佩佩而谈。
“你以诚意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王纯说。
方向平感到了有一个好的谈话对手的捣拢,他点点头:“ 于是他心甘情 愿把大权交给了我。技术人才一般过分埋头于自己的业务,对行政管理一类 的事没有兴趣,压根说,也没有能力。我却能发现、利用他们的能力。… … ” 说到这,他打住了。没有必要过多地自夸。他没说完的话是:所以他们的事 业才有了今天。今天的一切都是他才华和能力的外化。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探进头来:“ 方总,钟总家出事了!” 方向平的出 现,使杂乱无章的局面迅速变得头绪伊然。
“不要着急,老钟。进屋,你先进屋,什么都不要管。”
“王小东,伤去派出所报案,打车去。”
“刘卫、赵坚强,你们认识钟总的夫人,到所有可能的地方去找,开我 的车。”
“肖小娟,马上写一个寻人启事,打印一百份,然后全体出动,张贴出 去!” 王纯在不远的地方一声不响地看着这一切。
报案的人打车走了。
黑色“ 大宇” 消失在李流中。
一摞寻人启事印了出来,人们分作几份拿着,“ 呼呼啦啦” 地拥了出去。
“ 分开走!… … 贴得不要太密,尽可能把范围扩大… … ” 方向平追在后面高 声叮嘱着。
机房里只剩下钟锐一个人,他已经木了。一个人影投了进来,渐渐走 近,最后在钟锐对面站定。钟锐毫无察觉。
“她们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钟锐抬头,看见面前站着的是那个叫王纯 的女孩儿。他机械地回答:“ 说不好。星期五下午进机房后,一直没跟家里 联系… … ”
“三天了。… … 这三天是什么日子吗?” “ 什么什么日子?” “ 特殊点的 日子。比如生日啦什么的… … ”
钟锐被提醒了:“ 前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说好下班后一块出 去吃晚饭的!”
“你了解她,你想想,问题会不会出在这里?” 钟锐第一次认真地看了 王纯一眼。
马路的车流中有一辆中型面包车,车里是一帮兴高采烈的妇女和孩子,
只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清秀少妇例外,她始终没怎么说话,神情有些疲惫。车 在钟锐家楼前停住,少妇拉着身边的男孩儿下车,车上的人同她们挥手告别。
“再见,晓雪!”“ 丁丁再见!” 丁丁四岁,正是最爱说话又具有——定表 达能力的年龄。一进电梯,他就急不可待地跟电梯员一一讲述起令他惊讶的、
令他高兴的、令他奇怪的所有事情。
“……密云水库特大,比咱们这个楼加起来都大。还可以钓鱼,我们没 有钓着。徐明明她们钓着了。其实是她妈妈钓的,她非说是她,其实不是她,
对吧妈妈?” 晓雪“ 嗯” 了一声,对电梯员笑笑。
“跟谁—块去的呢?” 电梯员问。
“好几个阿姨和阿姨家的小朋友。阿姨都是我妈妈的同学。对吧妈妈?”
晓雪想起了什么,问电梯员:“ 丁丁爸爸回来了没有?” “ 上班去了。—大早 就走了。”
晓雪—震。
第二章
家中一片凌乱,悄无声息,晓雪呆呆站在门口,手中的包滑落在地。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呼晓冰。晓冰的回话使她从头直凉到脚底:他 并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对他来说,她们等于是失踪了,他却照常下班、上 班——无所谓!这个发现令她震惊。
家中从没有过的壮观景象使丁丁兴奋不已,他挨屋跑着看着,不断发 出惊喜的叫声:“ 妈妈,快来看呀,妈妈!
“晓雪放下电话,拖着疲惫的身心收拾房间。
丁丁跑进厨房,一脚踩着了满地的面条汤,“ 哧溜” 滑倒了。
他滑倒时一只手去扶桌子,把桌上的碗也带到了地上。晓雪闻声赶来 拉起了丁丁,难以置信地看着厨房里的满目狼藉。给丁丁换下了粘糊糊脏兮 兮的衣服后,她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起来。
这时丁丁说饿了,晓雪强迫自己起身,去做饭。丁丁请示先吃个巧克 力派是否可以,她只准他吃一个就去了厨房。
厨房根本插不进脚,在门口站了一会,晓雪返身去卫生间拿来拖把,
简单把地面清理了一下。去卫生间送拖把时,她看到丁丁又拿起了一个巧克 力派:“ 放下。”
“就一个。”
“放、下!”
毕竟是孩子,丁丁没有发现妈妈此时的情绪已恶劣到了极点,他自顾 撕开包装,取出了一个巧克力派,试探着送到嘴边,眼睛却看着妈妈的眼睛。
晓雪也盯着丁丁的嘴。
丁丁张嘴咬着了巧克力派。
晓雪一把把巧克力派从丁丁嘴边打开,然后转身就走。丁丁在她身后
“ 哇” 地哭出了声,晓雪的泪水也“ 刷” 地流了下来。
钟锐是在丁丁吃饭的时候回来的。
方向平亲自开车送钟锐回的家。一路上,钟锐木头人一般,车拐弯、
停住、方向平打开车门,他一概没有反应。
“老钟,到了。”
钟锐这才“ 噢” 了一声,机械地拾腿下车。
“我送你上去!” 钟锐摆摆手。方向平看了看表,想了想,道:“ 也好,
我这就去派出所,找他们所长谈,趁现在还没下班。”
钟锐只顾愣愣地向前走,方向平目送着他。看着钟锐那突然老迈了的 背影、步子,他充满了担心。
钟锐站在家门口久久不敢进去,生怕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忽然,他听到屋里似有响动,心在胸腔里“ 突突突” 一阵狂跳。
“妈妈,我吃不下了。” 是丁丁!“ 饭可以剩下,莱要吃完。”
钟锐打开门进屋,丁丁听到声音鲍出来,一阵欢叫:“ 爸爸爸爸!你去 过密云水库吗?
“见钟锐愣愣地摇了摇头,丁丁又道:“ 哎呀,你怎么连密云水库都没去
过啊!好多人还游泳了呢,男的可以光身子,女的不可以,对吧妈妈?
“晓雪没回答,也不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收拾屋子。
原来她带孩子去了密云水库,说也不说一声就去了那么远的密云水库,
一去几天,为什么?——你了解她,你想想,问题会不会出在这里?蓦地,
王纯和王纯说过的话出现在钟锐脑子里。果然被那个小始娘言中了。就因为 没能如约去吃那顿饭,夏晓雪居然如此大动干戈。想想一天里受到的所有惊 吓、痛苦、绝望,钟锐不禁怒火万丈,他紧紧盯住晓雪给他的后背。那后背 毫无表情,只有收拾东西时的起伏。钟锐呼吸濒渐急促起来,胸脯也开始起 伏… … 他是在即将发作的刹那间改变了战术的。他对丁丁微微一笑:“ 就是 说,你们玩得很高兴。… … 丁丁,知道爸爸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晓雪的后背定住了。钟锐瞥了一眼,心里玲冷一笑。
“不知道。” 丁丁说。
“猜猜。”
“打电脑。” 钟锐使劲摇头。
“看书!
“钟锐更使劲地摇头:“ 不不不,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比我们还有意思?” 钟锐重重点头:“ 有意思多了。”
丁丁想不出来了。
“我呀,睡、觉、了。”
“嗨!睡觉有什么意思明,我最烦睡觉了!
““我这个觉睡得可不一般。我长这么大就没睡过这么好的觉。躺下就着,
美梦一个连着一个,… … ”
“什么梦?
““梦见我骑着航天飞机在天上飞,一飞飞到了天安门,往下一看,哇,
天安门的人比蚂蚁还小… … ”
“汽车呢?” “ 什么?噢,汽车。汽车吗… … 像七星飘虫!
““大公共汽车呢?” “ 大公共汽车… … 大公共汽车,你说呢?
““不知道,我又没看见。”
“你怎么会没看见,你也在飞机上,就坐在我的前面,我—… … 手搂着 你,一手开飞机… … ”
“妈妈呢,也在飞机上吗?
“钟锐摇摇头,做了个表示遗憾的表情。
晓雪慢慢回过头来,慢慢道:“ 钟锐,你不是人。”
钟锐笑容可掏:“ 是吗。那么,你呢?” “ 我有眼无殊。”
“噢,残疾人。”
“小、丑!” 晓雪的声音中充满厌恶。
钟锐一下于收敛了笑。二人冷冷对视,再也无话。
冷战一直持续到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小时里,晓雪始终在做事,不说 话,对钟锐正眼也不瞧。钟锐最怕的就是她这一手,她憋得住,他憋不住。
当晚饭端上桌,他注意到桌上的碗筷是三副时,心里一阵轻松,忙不迭地去 招呼丁丁:“ 丁丁,吃饭了。妈妈给咱们做了糖醋排骨!”
“我要拉屎!”“ 怎么一吃饭就拉屎?吃完饭再拉!
“他边说边用眼睛的余光留心着晓雪的反应。
晓雪没反应。
丁丁根据自身生活经验,知道无论爸爸怎么说、说什么都是不算数的,
他也看着妈妈。
晓雪拍拍儿子的小屁股:“ 快去!
“见丁丁跑去厕所,钟锐搭讪着在桌边坐下:“ 好香闷。… … 好几天没怎 么正经吃饭了。… … 还是家里好明。… … ”
晓雪只是忙进忙出,聋了瞎了一般。钟锐发出的一系列求和信号无人 接收,无奈之下,他只有咬咬牙,直奔主题:“ 我说晓雪,为了顿饭,至于 嘛。”
晓雪拿碗盛米饭,看也不看钟锐。
钟锐继续保持着低姿态、高风格:“ 改天,等我忙过了这降的,咱们一 定补上!… … 你想吃什么,去哪吃?” “ 我不缺吃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嘛!”“ 你我心里清楚。”
“对,是,我忘了!我忘了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呢?啊?
““不能。我对要来的东西不感兴趣。”
“那就怪不着我了。”
“谁怪你了?
“钟锐被噎住,片刻后:“ 好,好,很好。我看以后我们这样倒也不错,
大家各干各的,谁也不必管谁。… … ”
“你从来管过谁吗?
……钟锐,星期六下午四点,也就是约定吃饭时间的前两个小时我还 打电话提醒过你,你满口答应。”
“当时我太忙… … ”
“是叼你太忙。你是重点、是中心,别人的那点儿需要、那点儿烦倔、
那点俗事儿怎么能跟你比?
我不能一面再再而三地打扰你啊,我知趣儿。于是就在家里等,等到 睡觉,你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 … ”
“所以你就不辞而别!
““对。我倒要看看,究竟怎么着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钟锐微笑:“ 但还是没有达到目的。”
晓雪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片刻,她把手中盛米饭的竹铲 猛然向钟锐掷去:“ 你、你… … 你滚!!
“竹铲从钟锐的左肩弹落,掉在地上——竟然动手了!钟锐立到觉着真 理在手,正义在胸,士气大涨。他用冷冷的目光有力地逼视着对方,慢慢起 身、转身、向外走。这时,丁丁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 妈妈,我拉完了。
厕所没纸了。”
钟锐停住了脚,他得搞清楚手纸到底在哪里。
晓雪打开客厅暖器罩的护板,那里面被做成一个暗柜,装满整整齐齐 摞成两排的手纸。
晓雪拿起一卷手纸去了卫生间。
钟锐自嘲地苦笑笑。
愤然出走来到大街上后,钟锐茫然了。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们,正是 下班回家的钟点。
有吃饭早的,已经搬着小凳,摇着扇子,坐在马路边上乘凉了。过街 天桥上,打着赤膊的民工伏在栏杆上看汽车,也有的背抵栏秤坐着,使目光
与来往的裸腿持平,脸上神情木然,不管脸前晃过的是男腿还是亥腿,一律 木然,只有当他们的脑袋情不自禁随着某一双年轻女孩儿笔直、光润、修长 的腿转动时,你才可能窥视到那掩藏得极好的内心。
钟锐只是出于习惯,出了门就上天桥,待从天桥上下来,却不知该走 向哪里。他呆呆地站着,很想回家。回家冲个澡,吃顿好饭,饭后殿儿子玩 一会儿… … 但不能明,哪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投降了呢?
可是不投降又没有出路。他心情沮丧,十分苦恼。
思路是突然打开了的: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去工作明,已经耽误一天 时间了。他阴郁的心情顿时开朗。他在路边举手因出租车时,心里涌上一丝 终于可以理直气牡不回家去了的窥喜。
以往这时候,除了加班的,公司里通常投入,今天由于刚刚搬家,防 盗门没装,方向平要求晚上必须留人。为改变因推销袜子在老总心中造成的 不良影响,老乔主动要求留下。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铺上床单,放上枕头,
就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卧铺。
这时候王纯来了。下班后她去外面吃了盒快餐,想回来打几个电话,
联系一下今晚的住处。看到老乔的卧铺,她眼前不禁—亮。
“乔老师,我替你值班!” 问明情况后,她热情的说。
“你哪成,一个小姑娘,要真出事先得你出。”
“您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嘛。坏人来了我能喊啊,您能吗?
我睡觉特惊醒,真的,让我值班吧。”
“你当值班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啊。赶快回家,别叫家里大人担心。”
“北京我有没家。”
“那你一直住哪?
““最近一个月,住在我大学时的学生宿舍里,后来学校清查宿舍,把我 清查出来了。
昨天晚上我在一个同学家挤了一夜,今天晚上正不知去那呢。”
老乔心里一动。旱晨出门的时候,玲劳还跟他说要把家里那间北屋租 出去,这样每个月就可以另有几百元的进项,就是袜子卖不出去,也不怕了。
他们家是一套老式的一南一北两室公寓房,北屋本来一直是儿子乔轩住着 的,后来乔轩考上大学出去了。工作了,就很少回来了。半年前儿子处了个 女朋友,干脆在外面租了房住,那屋就一直阔着,家里剩两个人住两间房实 在浪费了些。开始老乔不同意出租,出于安全考虑。报上说过,有人就是被 房客杀了的。玲劳的一句话叫他豁然开朗:杀人图钱,你没钱人家杀你干嘛?
“ 设想过租房?
“老乔问王纯。说是无钱无所畏惧,但还是要找一个不具备进攻能力的 房客心里踏实些。
“租过。不是租金太贵就是离这条街太远,总没有合适的。”
这条街是指电子一条街。
“今晚你睡这吧!” 老乔扔下这句话后转身匆匆走了,他得赶紧回去向玲 芳汇报。
王纯环视这间会客室,房间呈长方形,约二十平米。南侧是一面墙的 大玻璃窗。顶西墙有一张长会议桌。东侧沿墙角一圈沙发。沙发旁有一个壁 橱门,打开来看,里面分上下两格,上格小些,下格足有一人高,这么大地 儿,只堆了点没用的杂物。这个壁橱令王纯高兴之极。倘若方总允许她住这
儿,那么,这个大大的壁橱就可以做她的储物柜,容下她所有的家当还有富 余。直觉上,她觉得方总会同意的。明天,等到明天征得方总同意后,她 就去同学家拿来自己的东西,在这里安家。尽管她的专业和性别使她在北京 的求职过程中一再受挫,但她仍固执地喜欢着北京,她认定北京是个可以做 大事的文化城市,她有信心凭自己的能力让北京接受自己。
王纯在老乔铺就的卧铺上睡了这些日子以来最香甜的一夜,早晨睁开 眼时,抉七点了,桌子上、地上、墙上,已印满了一块块阳光。一个引体向 上,她坐起,下地,迅速收起睡觉的东西,然后拿着透明的塑料洗漱袋,去 水房。
楼道里寂静无人,仍可见新搬家时的凌乱。王纯步子轻快地走着,脚 下是浅驼色长毛地毯,踏上去柔软无声。楼道两旁的房门紧紧关闭,八点半 才上班,洗完脸,尽可以从从容容去街上吃一顿早点。王纯是在洗脸回来时,
发现机房里的钟锐的,她听到了屋里传出的敲击健盘声。
“钟总?!”“ 哦?上班来了?
“钟锐看着刚洗漱过的女孩儿。轮廓清晰的脸蛋儿白白的,亮亮的,额 前一撮被水打湿的头发。
王纯笑笑没多解释,只问:“ 您早就来了?
““明,昨晚上来的。我喜欢夜里工作,安静,脑子清醒。”
“那… … 您夫人呢?
““在家。” 他忽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顿时大为尴尬:“ … … 带孩子去 了密云水库,睹气。就是为了那事儿,让你给说中了。”
王纯开心地笑了,刚洗过的脸蛋瓷器般闪闪发亮。眼前这个人猜测中 是结了婚的,果然是。女人们不会允许优秀男人独身。但除此而外,他完全 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想象中的他个子瘦瘦小小,戴一副白边或无边眼镜,
永远的西装领带。真实的他几乎整个相反。不瘦瘦小小,不戴眼镜,穿深蓝 T 恤,很随意。
钟锐陪着干笑两声。不得不承认,这女孩儿是出色的。不仅是外表,
不仅是智商,还相当的… … 大气。他当着她的面明确表示不同意用她,她似 乎一点都不在意。
她是真的不在意,她认为他有他的道理,他不了解她。
她一定要让他了解她,只要给她这个机会。她非常在意她所看重的人 的认同。她感觉到他现在开始了解她了,而且开端不错。
王纯心情很好地离开机房,放下洗漱袋,下楼去吃早点。
在路边一个浙江人开的早点摊前花一元钱买了两根胖胖的油条,王纯 边吃边向回走,脑子里一个问题紫回不去:他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懂得他的价值,因而不值得珍惜。她为她 遗憾。
客厅大理石地面在黎明的浅蓝中发出月亮般清冽的光泽,这个家已经 整洁如初。丁丁搂着他的粉色小照熟睡,厨房里时而传出轻微的响动。
晓雪在厨房里烧奶、烧开水、给丁丁准备水果等,她边忙着,边不时 往田里塞口面包,以节省时间——这几乎是婚后,或者说有了孩子后,她每 一天早晨的例课。她从不让钟锐做这些事,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钟锐的价值,
为了保证他的时间,她心甘情愿包下了全部家务。
她一赌气去了密云水库后,曾给钟锐打过电话,伯他担心、着急,影 响工作,但电话打不通。后来想到他肯定会从晓冰那了解到她们的去向,她 才放下心来,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她也想过他是不是有了新的感 情,但她又觉得不像。她很容易就找得到他,他若不在家,就准在机房。是 他对自己没了兴趣?——六年了,也该腻了。但是还有儿子呢?
跟老婆感情深浅可以与时间长短成反比,跟儿子不应该呀。儿子不见 了竟都不能让他改变一下,难道他对儿子也腻了?果真如此,这个家可真的 是走到头了。
晓雪把奶倒到碗里晾着,把开水灌进暖瓶,脑袋仍沉甸甸地发昏。对 手跑了,她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在床上半睡半醒直躺到不得不起的时候。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有了家,同时就有了一个任何情况下都要遵守着的时刻 表,不论心情怎样,身体如何。今天早晨,她几乎就是半闭着眼睛走进厨房 的。丁丁要在七点半送到幼儿园,她才能保证八点半赶到单位上班、从家到 幼儿园需要半个小时,从幼儿园到单位五十分钟。… … 快七点了,晓雪匆匆 走进小房间,拍拍丁丁的小脑袋。
丁丁睁开眼睛就说话:“ 妈妈,我做了个梦… … ”
“不说了,快!要迟到了!
“晓雪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麻利地给丁丁穿上衣服。
丁丁大口喝奶时,晓雪在门口换鞋、拿包,边不时催促:“ 快,丁丁!
快!” 丁丁跑过来,晓雪给他换好鞋,拉着他就走。出门前她又站住,
从包里拿出口红,匆匆往嘴唇上涂了徐,这是她晨妆的全部。
这时候,丁丁发现了门口的一张广告纸,就拾起来看,还没等他看出 个子丑寅卯来,就被妈妈拉起小胳膊走了。
“这是什么?
“广告纸上画很少,全是字,丁丁想了想,再看还是看不明白,他只好 问妈妈。
晓雪一把接过广告塞进包里:“ 跟你没关系,快走!
““你还我。是我捡的。”
“你要它干嘛?” “ 看!”“ 你认字儿吗你看?
“丁丁无话可说,片刻,他愤愤然发感慨道:“ 总是大人欺负小孩儿!
““那好,咱俩换换,你当大人我当小孩儿。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送我 上幼儿园,你欺负我,好不好?
“二人边说边进电梯出电梯,来到楼下的自行车棚。晓雪打开自行车,
抱起丁丁放在车后座上:“ 跟你说丁丁,妈妈这个大人早就当得够够的了!
“路边一个电线杆上贴着一张与众不同的“ 寻人启事” ,它比它的同类面 积要大几倍之多,而且色彩鲜艳,设计别致,伊然是做立于一群草鸡中的雄 孔雀、一片矮平房中的大高楼,分外醒目,吸引了不少人驻足阅读,尔后唏 嘘感叹:怎么就能把女人和儿子同时丢了呢?晓雪带着丁丁骑车路过时,丁 丁一下子发现了那张“ 启事” ,接着就是一声欢呼:“ 妈妈,那上面有你的名 字!
“四岁的幼儿园中班小朋友,很是认识几个与自己有密切相关的字。晓 雪“ 嗯” 了一声,一下就骑车过去了。这个年龄的小孩儿话最多,再有耐性 的大人听他们说话,也得有多一半没听进去。
丁丁拧着脖子继续看,接着又是一声欢呼:“ 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别说话了,要过马路了!
“晓雪喝斥道。她下车,推着丁丁穿过车、人拥挤的十字路口。电线杆 上的“ 寻人启事” 消失在她们身后。
钟锐仍在微机前工作。谭马来了,神采奕奕。钟锐看了他一眼:“ 看样 子是睡过来了。… … 干活吧!”“ 还没吃饭呢。”
“怎么不吃了来?” “ 想请一个人与我共进晚餐。”
“不行不行,我思路刚刚打开,这时候绝不能中断… … ”
“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我请你吃饭干嘛?
““那你请谁?” “ 王纯。… … 怎么样,这女孩儿?” “ 别闹着没事儿招惹 人家。”
“我是认真的。”
“真认真就先去把婚离了。”
“这观点我不能同意。这好比穿衣服,旧衣服再不好,没有新的之前你 也不能把它扔了,扔了穿什么,光着啊,那也不文明啊。”
“没这么比喻的。”
“嘿,古人说什么来着?… … 妻子如衣服!
“他说着,挥挥手,走了。
方向平从经理室出来。通常,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他来 到外间,看到了正专心致志站在传真祝前的王纯,便放轻脚步过去,悄悄站 在她身后跟她一块看缓缓走动的传真纸,目光渐渐冷峻起来。
传真结束后,王纯刚把纸撕下来,方向平就从她背后伸过手去拿走了 这张纸。“ 这传真是给钟总的。” 王纯提醒说。
方向平淡谈—笑:“ 什么西来塞公司,不过是—家专为外国公司挖人的 猎头公司罢了。… … 我跟他们联系。”
“还是先跟钟总说一声好不好?
““这事你不要管了。” 方向乎说完走出门,王纯跟在他身后,直到看着 他去了机房。
她心中感到不安,她不知道钟总看到这传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年 薪十万美金的高薪会不会使他离开这里。
方向平推开机房的门之前,将那张传真收了起来:“ 嗨,该吃饭了!
““再干会儿。”
“快出来了吧?” “ 什么?” 这时,钟锐才回过头来。
“ARPHA1。0 啊。”
“我说过了,那个不能再搞了。”
方向平急了:“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的吗… … ”
钟锐根本不想再说,只摆摆手,转过头去,留给方向平一个后脑勺。
方向平从机房里走出来,脸都气歪了,大口喘着气,咬牙切齿道:“ 这 个钟锐!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开了他!
“他使劲拉开领相,“ 叭” ,一颗扣子蹦落在地上,“ 我这急等着用钱,他 却非要搞什么 2。0 的版本。就想着自己成功成名,就想着自己出入头地,
一点全局观念没有,一点不为公司的利益着想… … ” 他越说越气,“ 他妈的
——混蛋!
“一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也不管是谁的,扬脖喝了下去,并把杯子 重重地顿在桌上。
方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发生了什么事?
仍等在办公室的王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方向平注意到了,疲惫地摆摆手:“ 吃饭去吧。”
王纯懂事地不问什么就向外走。方向平又叫住了她:“ 两件事。一,今 晚八点我去见西来塞公司的人,你也去。二,通知下午来的那两个理工大的 学生,明天九点来公司见我。” 稍顷,他又自语道:“ 我会让钟锐值得,在我 方向平面前没有翻不过去的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离不了的人!”
社会上人际关系复杂,在学校时,王纯就对此有充分的耳闻和思想准 备,但遇到具体事儿,比如说,两个老总之间有矛盾时该怎么办,她心里没 底。根据情况判断,方总好像并没有给钟总看传真,他是为了别的事在跟钟 总生气。为了什么呢?” 王纯!
“是谭马在叫她。她脸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她对这个干干净净的小个 子印象挺好。
“干嘛去?” 他问。
“吃饭。”
“巧了,我正好有个饭局,就在楼下,一块去?” “ 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王纯就跟着谭马走了。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稍微高大一点,稍微英 俊一点的男人,王纯会断然拒绝的,但潭马不同,瘦瘦小小的他仿佛没发育 成熟的儿童一般。这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的性别。
“饭局” 只有两个人,王纯和谭马。交谈中,王纯还得知了谭马已有家 室,而且他与他的“ 家室” 关系恶窑。即使年轻,王纯也懂得,当一个男人 向你诉说他婚姻的不幸时意味着什么。因而,当谭马进一步邀请她饭后散步 时,她婉辞了。她说她想写封信。
“可否问一下那个幸运儿是谁?” 潭马醋溜溜地问道。
王纯愣了一下,笑了:“ 我爸妈。… … 我到这来还没告诉他们呢。”
谭马释然了:“ 我说呢,看你也不至于那么轻浮。… … 你写信,我等你。”
“不行,八点我还要陪方总跟西来塞公司的人谈事儿。”
“什么事儿非得让你陪!这简直是以权谋私!王纯,咱自己心里可得有 点数!
“王纯觉着谭马很可笑:“ 我又不是小孩儿。”
“犯错误的都是大人。” 谭马板着脸道。
晚上八点半,王纯拎着方总的包,跟方总一道与西来塞公司的杨台先 生在一家大饭店的咖啡间里准时就坐。寒瞳落座后,方向平许久一言不发,
他右手食指、拇指捏着那柄细长的谈绿色咖啡勺,聚精会神地搅动着杯子里 的咖啡。咖啡间回响着美妙的钢琴声,但在王纯的感觉中,四周却充满了寂 静无声的压力。
这正是方向平引而不发的沉默造成的威摄力量。西来塞公司的杨台果 然沉不住气了,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时不时原方向平一眼。终于,方 向平松开了手中的咖啡勺。杨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方向平指起头,直视 着对方开口了,一字一字地。
“扬台先生,请转告贵方客户,钟锐先生只为本公司工作,什么地方都 不去,尤其是,不去外国公司。”
“方先生,请转告钟先生,薪水、待遇我们都可以商量。”
方向平突然变了脸,拿起杯子往桌上一顿,深棕色的液体由杯中溅出,
飞落在雪白的台布上,洇出大小不一的圈圈点点:“ 没商量!而且、以后也 不许休再找钟锐,否则,我绝不客气。”
对方被这意想不到的—棍打懵了。两小时前他接到对面这个人主动打 来的电话,自称他是钟锐的经纪人,约请他今晚马上见面谈谈,态度热情诚 恳、彬彬有礼。他推掉跟别人早定下的事情来赴这个约会,怎么也设想到这 个人会突然露出这副嘴脸。
—种被戏耍、受侮辱的愤怒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 … ” 他“ 你” 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恢复了语言功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联系,
还要… … ” 他又没词了,把手—扫,“ 还要约我来这里!”“ 为了能当面警告 你。”
”你这个——骗子!”
“你这个汉奸!
“回去的路上,方向平对王纯说:“ 今晚的事,这所有的事,你不许跟钟 总露出一个字。” 稍停,他又道:“ 我们不能让他为这些事分心。”
他是对的,至少在这件事上。王纯重重地点点头。
方向平手扶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再说话。许久,他又自语道:“ 年薪十万 美金,想不到钟锐会这么值钱。… … ”
王纯却觉着钟锐远远不值这些。
方向平叫理工大的那两个学生来是为了让他们做 ARPHA1。0,他称这是 录取他们与否的考卷。两个学生满口答应,事实上,他们已从市场上看到过 类似软件,只要稍加修改即可。
但他们对这些情况却缄口不言。
这两个大学生的出现,等于公开了方向平与钟锐的矛盾,但钟锐却对 此一无所知。王纯几次想提醒他,又觉得不台适。再音也没有意义,谁对谁 错,谁胜谁负,只能看最后的结果。
两个学生很快做出了 ARPHA1.0,方向平决定软件销售和买地同时进行。
那是城外一片空旷的土地,过不了几年,这里就会高楼林立群雄崛起。
谁有眼光,谁有魄力,谁就可以在这里称霸一方。方向平已到这里来过多次,
他对周边环境、投资方向,都已做了详细的摸底调查。卖方的赵先生跟在他 后面,只时不时看一下他的神情,并不说话。
他深知方向平这种人决不会为别人的意见所左右,他只相信自己的眼 睛和判断。风很大,方向平极目远眺,任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心中的蓝图 条缕分明、宏伟壮美。
而这一切钟锐都不会懂得。无须再说了,让他看事实罢。
今天,方向平将在协议书上签字,他将是这块地皮的主人。
赵先生从皮包里取出协议书,方向乎把它垫在皮包上,风吹纸动“ 哗 哗” 地响,使签字变得颇为困难。他们本可以在办公室、在饭店、在宾馆,
在其他任何豪华场所完成这个庄严程序,是方向平坚持要到现场。他喜欢这 块土地给他的感觉。
钟锐把最后一张软盘从机器里取出,起身去拢方向平,却只看到了王 纯。王纯决定对钟锐实话实说。首先,方总没要求她对他的行踪保密,其次,
这些天她亲身感受到的钟锐的工作精神,使她无法对这个人有一丝欺骗。
王纯把方向平去买地并当场要签协议书的事说完后,钟锐沉默了片刻:
“ 你去过那个地方吗?” 王纯点点头。
“走,带我去。”
“现在?” “ 现在。”
方向平在协议书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竖时,钟锐赶到了。他 看到了那张木已成舟的纸。他对方向平说:“ ARPHA2。0,做出来了。”
王纯睁大了眼睛;方向平愣了一下,继而喜形于色:“ 是吗!
这么快!太好了!那我们就将会有更多的资金… … ”
“买房子买地投股入市?
不。我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真正的软件公司。”
“像比尔・盖茨?可惜你没有生在美国。”
“我希望能够赶上、超过美国。”
“在软件方面?… … 白日做梦。”
“如果连梦都不敢做,那就只好永远落后了。”
王纯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方向平低头沉默了一会,忽然仰头大笑:“ 嗨,咱们俩吵什么?
其实,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
“方向平,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方向平阴郁地:“ 你想怎么着?” “ 分、手。”
“那么走的只能是你。”
“是我。”
方向平终于大叫起来:“ 可以。但是 ABPHA2。0 属于公司,你不能把它 带走!
““我没法不把它带走,因为,它在我的脑袋里。” 说完,钟锐转身就走。
王纯犹犹豫豫地想随之离开,被方向平的一声断喝止住了脚步。钟锐 乘的汽车在众人的目光中远去、消失。
风更大了。
晚上晓雪不能去幼儿园接丁丁了。局里有个外事活动,她被局长叫去 做翻译,局里的两个专职翻译一个不在家,一个马上要生孩子。她只好打电 话请晓冰帮忙。“ 为什么我妈妈不来接我?
“去接丁丁时,偏偏丁丁又这样问。如果姐姐是单身一人,晓冰绝无二 话,但她有丈夫呀,为什么从来不用?
晓冰对姐姐的这种作风颇为不满,钟锐就是这样给惯坏的!“ 你怎么从 来不问问你爸爸为什么不来接你?
“晓冰反问道。
“我爸爸要工作。”
“你妈妈也要工作!”“ 你为什么不工作?
““你为什么不工作?”
“因为我要上幼儿园。”
“因为我要上学。”
二人斗着嘴来到了公共汽车站,站牌下已集台了大队人马,远处,仍 不见公共汽车的踪影。晓冰不耐烦再听一个四岁孩子的聒噪,就去看贴在站 牌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她的目光一下于被其中一张“ 寻人启事” 吸引 住丁。她看着,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她微笑着看完了这则“ 启事” ,然 后动手往下揭,这时车来了。“ 小姨,来车了!” 晓冰头也不回:“ 等下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