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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臆評》的影響與評價

除《總目》抱持一貫反對評經的立場,評《臆評》此書「纖巧佻仄」、

「其於經義,固了不相關也」85外,今所見關於《臆評》的評價,大都持 正面的肯定。朱墨本的刊者閔齊伋讚戴氏「以臆讀〈風〉也,亦恰中人臆,

似無臆外之奇,獨是千古陳言,一朝新徹,乃大奇耳。」86凌濛初《言詩

85《總目》, 卷 17,〈詩類存目一〉,〈讀風臆評〉條。

86 閔齊伋:〈 書戴忠甫《 讀風臆評》 後〉。

翼》的〈國風〉部份,亦屢引《臆評》之說,其書〈凡例〉云:「……中有 無名氏,乃在長安所得抄本,不知出何人筆,止有〈國風〉,失去〈雅〉〈頌〉, 不忍埋沒,亦採錄之。」87書中屢引「無名氏曰」,皆出自《讀風臆評》88。 崔述嘉慶十年(1806)所作〈讀風偶識又序〉,提到幼時讀《詩經》的 經驗:

公家舊藏有《讀風臆評》一冊,刻本甚楷而精,但有經文,不載傳 註,其圈與批則別有硃印套板。公年八九歲時,見而悅之,會先大 人有事,不暇授公書公原注:公幼,不記憶為卒事公,乃取此冊攜向 空屋中讀之,雖不甚解其義,而頗愛其抑揚公轉,若深有趣味者。

久之,遂皆成誦。至十歲後,始閱朱子《詩傳》,」不知卒為詩柄。

又數年後,始見《詩序》,」不知其可寶貴者卒在。」故公於〈國風〉, 惟知體會經文即詞」其求意,如讀唐宋人詩然者,了然絕無新舊漢 宋之念」於胸中,惟合於詩意者則從之,不合者則違之。但《朱傳》

之合者多,衛《序》之合者少耳。嗟夫,嗟夫,安得世有篤信經文 之人而與之暢論斯旨乎!

87 凌濛初:《 孔門兩弟子 言詩翼‧凡 例》(《四庫 全書存目叢 書》經部第 66 冊,影印明 崇禎刻本), 卷首。

88 萬曆末葉 至泰 昌、天 啟、崇 禎 年 間,套 印 本 大 盛,吳 興 閔、凌 二 家 為 最,學 者 指 出 , 兩家居同邑、生同時,所 刻之書版式、風格趨近,並且推論兩 家從事套印 的出版事業,

有著既競爭 、又合作的 關係,相兼 互採。參趙 芹、戴南海 :〈淺述明末 浙江閔、凌 二 氏的刻書情 況〉,《西 北 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 學版),1996 年第 1 期,頁 80–83。

王重民《中 國善本書提 要》以為「 閔氏朱墨套 印蓋始於萬 曆四十四年 。」(頁 40),

則刊於萬曆 四十六年的 閔刻《臆評》,尚屬較早 刊印的套印 本,物稀為 貴,應更受 矚 目。凌氏不 僅刊印鍾惺 《詩經》評 ,且撰有《 詩逆》、《 言 詩翼》、《 聖 門傳詩嫡冢》,

既是套印本 的刊印者,又是《詩經》學的專家,加上凌、閔居同里,又曾合作過,怎 會不知《讀 風臆評》此 書?何以不 明引戴氏《 讀風臆評》?是真如〈 言詩翼凡例 〉所 言,或有其 它考量而故 弄玄虛,待 考。

其實《臆評》亦附有詩柄,不過是接續於經文最末,夾行小字排列,在圈 評硃印燦然的對照下,頗不明顯。崔述在這〈序〉裡,並不特別推重戴評 的影響,主要是取《臆評》版刻悅目吸引他,且無箋注訓詁等,讓他直據 經文讀《詩》,故免於受前人舊說束縛,而橫一詩柄在胸來讀《詩》。〈序〉

中所言「雖不甚解其義,而頗愛其抑揚宛轉,若深有趣味者。久之,遂皆 成誦」,「其」似亦是指〈國風〉詩篇而言,而非戴評。《讀風偶識》仍是經 學的、考據的,不以文學說《詩》見長。然而,自民初古史辨的推重以來,

崔述《讀風偶識》以其勇於突破舊說,至今一直受到學界矚目,夏傳才先 生的《詩經研究史概要》,即將《讀風偶識》與姚際恆、方玉潤之作併在一 起討論,稱之為「超出各派之爭的『獨立思考派』」89,放寬來看,《臆評》

對於催生《讀風偶識》固不為無功。

清光緒陳繼揆很欣賞戴評,才接續補之,完成《臆補》一書。徐發仁 云陳氏「平日讀〈風〉,恆有得於聲音微眇之間,欲於箋疏會其意,而迄不 得其意。偶獲前明戴忠甫《臆評》一書,恍若自其意之所出」。陳繼揆亦自 云:「善哉!《臆評》一書,戴公真先我心也,戴公之於《詩》,以臆讀、

以臆評,排空而不摭實,觀詞不害志,而丹黃點涴,使興觀之旨,瞭然於 紙上。揆向有志於《詩》,引經據典,徒費苦心,得此讀之,風人如詔我也。」

90欣賞、讚歎之意,溢於言表。

周作人認為《總目》所評「其於經義,固了不相關」,正這是《臆評》

的優點、特色所在,認為讀《詩經》,「一方面固然要查名物訓詁,了解文 義,一方面卻也要注重把他當作文學看,切不可奉為經典,想去在裏邊求 教訓」,以為自古以來,不將《三百篇》當作經而只當作詩讀的人,並不多,

所以益發肯定《臆評》的稀有可貴91。另外,朱自清在其《詩名著箋》中 也引錄戴君恩對〈國風〉詩歌的一些批評92

89 夏傳 才:《詩經研究 史概要 》(臺北:萬卷樓 圖 書 公 司,1993 年 7 月 ),頁 228– 233。

90 徐發 仁:〈讀風臆補 敘〉,陳繼揆 :〈風次 〉,俱見《讀風臆 補》,卷首。

91《知堂書話》(下),頁 1,〈讀風臆補〉條。

92《詩名著箋》,《朱自清古 典文學專集 ‧續編》(臺 北:源流文 化事業公司 ,1982 年 9 月),頁 67–214。

劉毓慶先生曾指出:「與徐光啟、孫相比,戴君恩在當是最沒有名氣 的人,而他的《詩經》研究成果所獲得的好評,卻似乎超過了孫、徐諸人。」

93其說值得商榷94,且比較的立足點似有失公平。

與徐光啟、孫之作比較,《臆評》似較獲得後世的重視和好評,然這 並非可就諸人評點優劣、識見高低來解釋,更重要的原因是徐光啟、孫

之作非如《臆評》為朱墨套印精刻,明末擁有《毛詩六帖》、《批評詩經》

的人,不會慎重典藏、流傳。據《中國古籍善本書目‧經部》的統計整理,

《毛詩六帖》僅有萬曆四十五年金陵書林廣慶堂唐振吾刻本,只有上海圖 書館、遼寧省圖書館兩處收藏。《批評詩經》亦僅有明末天益山刻本,只有 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復旦大學圖書館二處收藏。而閔齊伋朱墨套印的《讀 風臆評》,共有首都圖書館等二十七處的圖書館收藏95,遠逾前二者。刊印 較粗,使徐、孫二書不受珍重,致不易傳於後世,時間愈久,影響也愈不 如《臆評》。

再加上就性質而言,徐光啟的《毛詩六帖》,只是下帷時在家鄉以教授 為業,為了教學而編輯的《詩經》講義96,是教材,也是廣義的科舉用書,

這類用書為了降低成本,密密麻麻,絕無精美可言,時過境遷,就廢棄不 用了。旋生旋滅,是這類書籍的特色,若非徐光啟為名人,今日要見到明 刊的《毛詩六帖》機會更小了。而孫則因是明代的評點的大家,在清初 學風轉變,評點、評經遭大雅之士攻擊時,孫、鍾惺這些赫赫有名的大 家,常成為攻擊的箭靶,故常有負面的評價產生,相較之下,戴君恩較沒 名氣,反不會成為攻擊的目標,較不致招來惡評。

戴維《詩經研究史》提到孫、戴君恩、鍾惺等人之評點著作,以為:

93 劉毓 慶:《從經學到 文學––明 代詩經學史 論》,頁 176。

94 筆者 以為,在明末、清初尚容 易見到《毛 詩六帖》時 ,由於《六 帖》平價、 流傳普 遍、內容 較豐富,不 論是著書時 徵引或一般 閱讀,應較 戴評更有影 響力。

95《中國古 籍善本書目 ‧經部 》,頁 140、 142、 143。按:此僅為中國大 陸一地的統 計。

96[明]唐 國士:〈毛詩六帖序〉云 :「《 詩六帖》乃徐太史玄 扈先生下帷 時所輯。 」《毛 詩六帖 》,卷首。

「數家評點,以戴君恩《讀風臆評》為最著。」97故其書中〈《詩經》學文 學評點的發展〉一節中,百分之八十左右的篇幅皆論戴書。何以言「戴君 恩《讀風臆評》為最著」,並未說明其故。三書之中,其實最常被徵引、最 具知名度的應是鍾惺《詩》評,可參本論文第五章第八節〈鍾評的影響與 評價〉一節所論,說《臆評》「最著」,恐非事實。一方面鍾評亦是精美的 朱墨套印本、三色印本,具有和《臆評》同樣受後世藏書家看重的條件。

再者,鍾惺為竟陵派之領袖,因其盛名之故著作更受矚目,所以《總目》

常以鍾惺及其《詩》評作為攻擊的目標,姚際恆《詩經通論》、方玉潤《詩 經原始》的卷首凡例中,也要刻意與鍾惺畫清界線。

戴維對戴君恩〈羔羊〉之評的議論,筆者以為亦值得商榷。〈羔羊〉詩 云:

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自公,公蛇公蛇。

羔羊之革,素絲五緎。公蛇公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縫,素絲五總。公蛇公蛇,退食自公。

《朱傳》:「南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故詩人美其衣服有常,而 從容自得如此。」《朱傳》定此詩旨,確實有難自圓其說之處,觀其所註,

無法與所釋的詩旨「節儉正直」呼應,駁〈序〉是朱子釋《詩》之一大特 色,其解說〈國風〉不同於〈序〉說者尤其多,但〈周南〉、〈召南〉詩,

朱熹仍多遵〈序〉說,朱子所定〈羔羊〉詩旨乃本〈小序〉「召南之國化文 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而來。何以見其節儉正直呢?《鄭 箋》云:「退食,謂減膳也。自,從也,從於公,謂正直順於事也。委蛇,

委曲自得之貌,節儉而順心志,故可自得也。」由「退食」,見其節儉;由

「自公」,見其正直。而《朱傳》不滿意《鄭箋》之釋「退食自公」,改成:

「退食,退朝而食於家也。自公,從公門而出也。」如此,「節儉正直」變 得沒有著落了。《朱傳》之不足在此。

《臆評》云:

97 戴維 :《詩經研究史 》,頁 463。

「退食自公,公蛇公蛇」,分明畫出朝廷無事光景,猶唐詩「聖朝無 闕事,自覺諫書稀」意。宋人從羔羊、素絲,見他節儉,遂執定節 儉正直對看,不知羔羊二句,但指其人耳。真皮相可笑。

戴評以為三章前二句,「羔羊之皮,素絲五紽」,「羔羊之革,素絲五緎」,「羔 羊之縫,素絲五總」三處,都是用臣子的衣著,來代稱其人而已,即修辭 學上所說的「借代」手法,與節儉無關。如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 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句,即用服飾「布衣」來指詩人自己。戴 評之解,亦甚通活。至於責「宋人從羔羊、素絲,見他節儉」,朱子但解「小 曰羔,大曰羊,皮,所以為裘,大夫燕居之服」云云,並未從羔羊、素絲 尋得「節儉」之意,皆緣朱子所定詩旨中「節儉正直」沒有著落,致《臆 評》有此誤會。

然而戴維對《臆評》這段評語,如此發揮:

戴君恩《讀風臆評》,是當時時勢的產物,也反映了當時的政治、文 化、思想,如前所引〈羔羊〉的總評,戴氏反對宋人「節儉正直」

之說,其實就部分折射出明晚期追求奢侈豪華、醉生夢死、袖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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