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至此我們已能理解張愛玲在文本中陳述性別政治的野心,雖然不刻意彰顯,

但總能自在流露於書寫的過程中,另一方面,對於這些文本是否也同樣觸及實際 的「革命」層次,而非僅止於空泛的叨唸,則必須視其革命的定義為何。多數的 張學評論家自然不認為張愛玲與革命二字沾得上邊,這是由於他們將革命定義為 一種激烈且追求實務的手段,旨在顛覆或變換根本的政治、社會、經濟或文化制 度。當然,我們也能將長年的兩性關係視為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而張氏文本的 出現則是為了潛移默化之,但更重要的關鍵在於,它所實踐的乃是孔恩(Kuhn)

所主張的「概念革命」。換言之,革命也能指涉一個概念和法則系統被另一個新 的系統所取代,或某個舊典範移轉至新典範的過程(Thagard, 2003:5)。對強調

意念的後現代女性主義者而言,這種解讀正適切符合他們的需要,同時對照到張 愛玲的作品中,也能更加深入地理解陰性文字的強化潛力—亦即透過概念移轉的 效應,推移舊有的陽性獨尊典範,逐步將其轉換至多元並蓄的兩性開放空間。故 說張愛玲並不醉心於革命,恐怕也未必盡然,但我們必須審慎處理她所觸碰的革 命界限,因為過多的爭執、清算或鬥爭,的確也不是後現代女性主義所樂見的。

壹、因差異而自由的女人

一、定型娃娃:

以傳統的「鴛鴦蝴蝶派」來提供文本的對照,可發現這類資料與陰性書寫的 不同;所謂鴛鴦蝴蝶派如魯迅所言,乃泛指一種浪漫的言情小說,多半是才子佳 人的組合,兩者相悅相戀,分拆不開,雙雙對對有如比翼之蝴蝶或鴛鴦一般,這 即是該派的名稱由來(范伯群,1990:5)。由此定義而下,可以理解其中的角色 設定公式,包括才子該如何才智過人、瀟灑倜儻,最重要的是肯擔當負責、具保 護意識;而佳人多半不著墨於個人才情,即便有也是加分之用,不像前者才華乃 是必需,主要在於外型最好嬌小柔弱、楚楚可憐,或明艷大方亦可,但情感特質 一律是堅貞不移,隨時有為了情郎殉情的準備。這些網絡構成了鴛鴦蝴蝶派的一 貫鐵則,包括當今流行的瓊瑤小說亦如是,梅花三弄裡的女主角具有共通性的特 色,其一是犧牲、忍讓、受難,以他人(尤其男主角)的福祉為重,其二則是擁 有母性的寬容精神,總能輕易原宥巨大的不公(林芳玫,1998:287)。至於另一 種女性形象則是所謂的第三者,用通俗的方式來說就是「壞女人」,她們用盡心 機、狠毒施虐的過程在社會觀點下往往受到譴責,但如果能「回頭是岸」、「改邪 歸正」,重新回到犧牲容讓的正常軌道,就能獲得肯定的掌聲,甚至被視為是具 有「堅韌生命力」的獨立女性。此種認知架構說明了男性霸權的龐大力量,有時 也會利用「懷柔收編」的方式來增強自身的宰制作用,換言之,它為了鞏固原有 的領導中心,甘願局部性地配合或吸收某些先前不認同的異質元素,來削弱反對 力量的堆砌(林芳玫,1998:289)。所以壞女人的壞是可以不被追究的,只要最

後的結果仍然符合父權意識的期待,那麼這些普遍受到攻訐的第三者,還是有機 會被重新納入體制之內。具備共通律則的鴛鴦蝴蝶派可以被視為一種典型的閨秀 宣傳文本,令人吃驚的強調重點就在於它所架設的極高純潔和理想性,無論就情 感或處事態度而言,它所傳達的無非就是傳統女性「依順式」的懷想,並且有意 識地剔除性、慾等不潔的一面,只有崇高的愛情和精神信仰(呂正惠,1988:147)。 在這樣的意念傳遞下,女性等於是受到了父權語言再度的增強定義,經由才子佳 人典範穿透而下的鴛鴦蝴蝶故事,只是一則又一則、一次又一次的複寫,甚至是 一再傳達父權訊息,強化既有的性別觀點,將女人定型在鴛鴦蝴蝶的角色裡,無 從發揮並擴展自身的多方變幻特質。就像百貨賣場裡供人閱覽把玩的芭比娃娃,

製作時必須依照特定的臉型及身材比例來進行度量,否則就被當成劣質的瑕疵品 加以丟棄,這就是男權觀點對女性的預設理想,一切的思考作為都必須遵照而行。

以上所言大體都是傳統閨秀文學對女性夢幻式的塑寫,但另一方面,我們有 時也能從部份作品之中觀察到隱約的性別意涵,透露出它對女子才性和才情的發 掘及正視。在這裡必須將「婦德」和「才智」並列討論,舊有的「婦德」強調女 人在家庭的從屬地位和服務性質,缺乏個人主體的有效彰顯,但「才智」卻是表 揚自我、提升自覺的重要標記(梅家玲,1997:140)。在自覺意識逐漸上揚的風 氣轉變中,女子不止以擁有婦德為傲,反而必須滋養才性、發展才情,方能同時 兼顧「賢」(才)、「淑」(德)二字。傳統女性受限於二元對立框架的排除,總被 歸類於內隱而沉靜的一方,相較於男性所能獲得的教育權和知識權,便薄弱許 多,或有也是著眼於她所能提供的工具目的—例如記帳等,若是為了自我生命的 開展,那是幾不可能,但在此種資源匱乏的弱勢處境下,諸如《玉嬌梨》、《好逑 傳》等文本卻不約而同地書寫有才之女,勾勒女性在貶抑壓迫的過程中竭力散發 的生命潛能,也讓讀者的思想不再受限於婦德的迴旋,反能同時觀照女子才學的 突破性及可能性(陳翠英,2000)。只是在才德兼備的讚賞下,我們仍必須考慮 此種文本的危險,關注它是否變成一種愉悅的迷藥,用來矇蔽欺騙那些渴求獲取 知識的女性群眾,換言之,才德兼備的想像到底是真正重視女子發展才智的權利

和需要,或者只是把才智條件併入到婦德考量之中,讓它成為評斷婦女賢良與否 的標準?古人有諺:「女子不知書,他日無由盡婦道。」意思是女性之所以要接 受知識的灌溉,目的是為了學習為婦之道,「婦道」才是智識發展的最高理想與 精神標的(劉詠聰,1998:255)。而上述對於賢才和淑德的兼顧想法,也在相當 程度說明了箇中答案,舊式婦女只要遵守三從四德的標準即可,而現代女性固然 擁有發展才智的可能,但最終仍必須回到婦德的道路。才智只是一種加分條件,

教育也僅是一種得致婦道的手段,一個女人固然有才,但如果她不能概括遵守婦 德的種種要求,那麼將仍然被視為是有瑕疵的個體。

二、異質奔放的女性書寫:

張愛玲的作品特色即在於,她從不依照上述的「常理」來推斷並塑造她的女 性人物。無論容色也好、才智也好、婦德也好,數千年來在定型的閨秀文本中不 斷地複寫,卻不能拼湊一個完整的女性樣貌,只因有太多沉寂洶湧的質素無法獲 得紓緩和揭露。陰性書寫的革命價值即在於此,它必須作為一個閘門和出口,疏 洩那些煩擾封閉的內藏聲音,藉此流動而搖撼固著的舊式典範,至於何以解析其 中的異質傾向,則必須回歸到「細節描述」的宗旨來看。男性語言和其身體一樣,

以陽具為代表,並以單數為主,女性語言則也如同身體,複數而具散發性,多角 度且不集中;因此陽性文本著重於「國族」和「大一統」的主題,熱愛橫亙不移 的律則,而陰性文本的標的卻在於日常生活內紛雜擾亂的細節,並無一貫的示範 標準可供參考(陳靜宜,2005:28),最終期望無非是解除以往被他者化的宿命,

將細節描述架高至與主題描述同等地位,甚至加以互配融合。所以張愛玲作品的 女性書寫多半不傾向歷史,也不傾於時事,反而是描繪這些大時局底下的非英 雄,跟隨亦步亦趨的生存鎖鏈顛簸前行的路程。就心理狀態而言,他們普遍存有 一種憂慮恐懼的倉惶意識,這種意識並非憂國憂民的代表,更不是佳人為了才子 而引起情歸何處的愁煩,相反地,這是為了自己或親人的生存可能,所產生的一 種枝微末節的不安。《秧歌》裡的譚大娘面對共產黨大刀闊斧改革農村的政令措

施,卻只掛心自己可能遭到割耳的兒子:

譚大娘做了個夢,夢見她兒子回來了,他把兩隻手掩著耳朵,無論她怎樣勸 說,也沒法使他把手拿開,讓她來替他包紮傷口。她在夢中很吃力地盤算著,應 當怎樣積下幾個錢來,給他買一頂三塊瓦的皮帽子,可以遮住耳朵,彷彿這樣就 解決了他的問題。她醒過來以後,哭了又哭。(張愛玲,2001b:149)

一名鄉間老嫗的夢境和哭泣,這些片段對於革命運動本身的推進當然只是一 個毫不起眼、一閃即逝的細節,但張愛玲卻刻意書寫並放大了這些細節,並以更 加不起眼的女性角度來觀察這些微末變化。對照上段的鴛鴦蝴蝶邏輯,便可看出 女性心中的所欲所為,不僅僅環繞在那些容色的渴求、才智的精進或品德的崇高 之上,有更多盪落在現實生活,像蟲子咬嚙周身似的千百種念頭,都必須等待她 們去理解和處置。就像張愛玲曾描述自己「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嚙性的小煩惱,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張愛玲,2004b:242)陰性文本的多元 性有極大的部份源自於此,它在父權昂然的壟斷下受到推離和切割,一旦開放卻 能讓整體的討論空間變得繽紛多彩—或至少是熱鬧蓬勃的,人們不必再守著那遙 不可見的典律來作無謂的揣想。張愛玲處理時間和空間的方式便是忠實紀錄人的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張愛玲,2004b:242)陰性文本的多元 性有極大的部份源自於此,它在父權昂然的壟斷下受到推離和切割,一旦開放卻 能讓整體的討論空間變得繽紛多彩—或至少是熱鬧蓬勃的,人們不必再守著那遙 不可見的典律來作無謂的揣想。張愛玲處理時間和空間的方式便是忠實紀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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