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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因此在現今被泛指為勇敢突破家庭牢籠、解放身心的堅強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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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張愛玲作品的後現代女性主義政治取向

在此必須為「張愛玲作品」做個界定。事實上,本文在上一章就已經觸及了 張愛玲作品的範圍,這是因為她的作品涵蓋了翻譯、自述、小說、散文、劇本、

短詩、評論……等等,所以在上一章的「自述」部份,便已能看出她內心蠢蠢欲 動的女性情結。但除此之外,其他形式的文本佔了她作品的絕大部份,並且這些 作品更能跳脫歷史事實的侷限,更自在地發揮並展現其豐潤美麗的內在思維,故 應成為第二階段最主要的分析標的。唯其作品無論是在形式上、內容上、出版時 間或是蘊含材料而言,都呈現出繁複變化的情況,有時也會相互牽連,很難予以 切割,幸而皇冠出版社在張愛玲辭世後編纂了一系列的「張愛玲全集」,將她的 畢生創作一目瞭然地收入全集當中—包括她部份的斷簡殘編,因而我們便能將目 標鎖定於此,對她自述以外的作品來進行析論,如此當能為上章與本章的研究範 圍,作一簡單而清楚的區隔。

第一節 「陰性書寫」與「閨閣政治」

後現代女性主義最重要的努力和精髓就在於「女性話語」的創造,這是因為 男人主導了這個世界的語言,使得男人不僅「成為」這個世界的單一語言,同時 迄今為止的女性主義文字,也不過是用男人的語言不斷對女人耳語(李銀河,

2003:97)。為了破除這樣的陰暗圈套,後現代女性主義主張女人必須自發性地 創造、發明女人特有的話語和文本,以防止節節敗退,遭到每況愈下的刪除和毀 滅。至於如何創造?創造些什麼?我們由張愛玲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及風韻塑造來 作為一個起點,其中的閨閣政治論述和隱然呈現的陰性書寫模式,當可視為概括 解答的重要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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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拒絕陽化的女性形象

一、「大女人」=「小男人」 (一)中國娜拉1

回顧五四時期的女性文學,由於受到新空氣的沾染和啟發,許多作品中的女 性形象都拋開舊有的柔弱順從,呈現出積極、奮發且剛強的樣貌。以著名作家魯 迅為例,他早在文本當中置入破除禮教的前衛思想,對於中國傳統所奉行的「君 君、臣臣、父父、子子」,以及婦女所應遵循的「三從四德」等舊式教條,都予 以激烈的批判反駁。他認為古代君王要求臣民忠貞的概念,正是壓迫的源頭,因 為男人受到權威的制約,滿腔的壓力無從發洩,於是便只有轉嫁到家中比他更為 弱勢的妻子身上,偏偏這個弱勢者的活動範圍又僅限於家庭的區塊,無法再將這 些壓制轉嫁他人,於是「貞節」便成為一種間接性的產物,亦即男性受壓迫之後 轉嫁至女性的雙重壓迫象徵(簡瑛瑛,1998:41~42)。針對這樣的問題,魯迅則 以「娜拉」形象的倡揚來加以處理,也就是將女性描繪成堅毅果敢的形態,鼓勵 她們反抗傳統並勇於追求自我,為了成就「新女性」而努力不懈。在此時期,部 份的女性作家也呈現出這樣的渴望,例如丁玲筆下大膽叛逆的莎菲女士,同樣也 是身為知識女性,外放、活潑且積極追求自由戀愛的代表(簡瑛瑛,1998:52)。

大致而言,他們所企圖創造的是一個「整體提升」的氛圍,根據女性地位低落的 諸多現狀大聲疾呼:「男生女生一樣好」「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同樣能做到」,

期待透過這樣的觀念強化,來塑造「男女平等」的鐵律。由此可見,娜拉形象的 提倡者較接近自由主義式女性主義一派,他們不但要使歧視女性成為一種「違背 善良風俗」的惡劣習慣,更有讓它成為「非法行為」的潛在意圖;但另一方面,

卻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該理論的建構盲點,亦即他們是以男性所擁有的權利地位 為主要範本,試圖讓女性符合男性的標準、變得和男性一樣優秀,這便成了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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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拉」所代表的是現代女性的堅毅旗幟,其名詞源自於西方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在

其劇本《傀儡家庭》中所創造的女主角名,由於在劇中身為女性而尋求自由、爭取獨立的形象鮮

明,因此在現今被泛指為勇敢突破家庭牢籠、解放身心的堅強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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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女性主義主要的批判對象。依照他們的質疑,這種訴求完全是陷入了另一個「父 權話語」的圈套,最終還是向父權所推崇的男性世界看齊,完全拒絕去展現女性 不為人知的優勢內涵,特別是在政治劇變的局勢下,眾多女性文學的創作和批評 者更容易在此時淪為鬥爭的工具和附庸,把自己消融在以男性為本位的傳統文化 裡,過份執迷並著重在「同一」和「平等」的實現,而忽略了兩性之間的實質差 異(王緋,1998:22~23)。這固然造成了後續的「娜拉反動」,許多人開始探問 娜拉從父系家庭出走之後究竟怎樣?去了哪裡?除此之外也讓另一派的女學作 家有了不同的思考,開始指向陰性書寫的道路,不再做陽性模擬的無謂努力。

(二)赤裸裸的女性真相:

對於上述模擬男性權威來塑造新興女性形象的做法,有學者認為這是一種典 型補償心理的表現(林幸謙,2000a:18)。換言之,這種被創造出來的現代革命 女性,構成了一種似是而非且龐大深沉的虛假論述,讓女人沉浸在地位轉變的夢 幻世界裡,誤以為自己能夠藉此得到徹底的救贖,但事實上,一味的女扮男裝,

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擁有男性特質、實際卻是女性軀體的「小男人」,只是更加突 顯了她的陽具崇拜心理,讓自己在模擬男性的過程中再度被邊緣化,形成雙重的 難堪。舉例而言,中國著名小說《鏡花緣》曾構思了「女兒國」的奇景,以顛倒 陰陽的方式將它描繪為一個女權至上的社會,女人穿著靴帽在外工作、養家活 口,男人則穿著衣裙在家針黹縫紉、清潔炊煮。然而在「女尊男卑」「女主外男 主內」的操作下,雖然看似順利地達成性別轉換的粗淺目的,實際上卻是不知不 覺在潛意識中肯定了陽性特質的優越性,最後不但無法觸及男女地位差異的癥 結,更會讓整體的意識形態重新歸順於陽性中心理論之下,充其量只能塑造成一 種「男性中心」的女人國(張小虹,1988:99)。經由上章的討論,我們得知張 愛玲厭惡任何形式的絕對,反倒偏好「參差對照」的書寫手法,因而她在處理此 種形象議題時,從不使用性別轉換的方式來虛構女性的身份地位,而是藉由女性 對自我的匱乏、壓抑或疏離經驗,真實地描繪女性實體,以衝出被邊緣化的堅固 藩籬(林幸謙,2000a:23)。就拿其中最具有戰爭背景的幾篇小說來看,首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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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城之戀〉,她就曾在〈自己的文章〉中清楚界定了女主角白流蘇的心理素質:

『傾城之戀』裡,從腐舊的家庭裡走出來的流蘇,香港之戰的洗禮並不曾將 她感化成為革命女性。(張愛玲,2001a:18)

相反地,流蘇拚著「腔子裡的一口氣」,只為了讓家族裡所有看不起她的人 都刮目相看—攀上范柳原,讓他們又羨又妒又忌恨。只是最後雖然如願以償地獲 得了「范太太」的稱號,卻也只能默默地接受成為「太太」的待遇:

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 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順的妻,然而流 蘇還是有點悵惘。(張愛玲,2004e:230)

此時的悵惘不僅反諷了女人汲汲營營所追求的幻滅結果,同時也為日後的內 囿生涯埋下了伏筆—為了維持「太太」的尊嚴和地位,往後種種的心寒、失落和 不甘都只能更加壓抑,即使滋長了歇斯底里的因素也無可奈何。

《赤地之戀》的黃絹和戈珊也逃不出同樣的命運,她們一位是解放軍中的女 同志,另一位則是精明幹練的報社主管,可說是非常接近所謂「革命女性」的典 範,但這並不代表她們就能夠實現那種「把男人置之度外」的娜拉夢想,反而更 加執意地為了男人而周旋:

『不過劉荃決不會貪污的,』黃絹焦急地說:『我可以替他擔保,他的事我 全知道,他什麼話都對我說的。』

戈珊聽了這話特別刺耳,就像是在她面前炫示他們的親密。『哦,他的事你 全知道,』戈珊想。『我們的事你就不知道!』(張愛玲,2004f:199)

換言之,張愛玲是以極度現實的做法來看待女性的匱乏議題,而不是將她們 膨脹虛構得多麼堅強又有毅力,在實際的世界裡,她們可以脆弱、可以張惶,卻 並非能一肩挑起種種夢想的小男人。對她而言,逃避女性本身就是種貶抑女性的 行為,如果連女性自身都逃避了自己,不願去看透真實,那麼就等於女性自己都 貶抑了自己,陷落在父權框架中不可自拔也是必然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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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瑣屑與卑微:

(一)婚姻家庭等瑣屑話題:

由此可見,張愛玲的敘事風格是和五四以來的主流作品相去甚遠的,二元對 立模式不但主宰著父權制度下的思維,同時也廣泛地滲透在文本的創作裡。中國 文學當中所謂的「雅/俗」之分,歸根究柢不過就是「邊緣/中心」「個人敘事

/宏大敘事」之間的區隔(蔡登山,2003:82),如不依靠著革命性、解放性或 歷史性等正面的「男性話語」,都只能被斥為邊緣。換言之,在政治語言甚囂塵 上的變動時代裡,女性議題並無獨立訴求的空間,而是不由自主地被化約為革命 議題的一環,隨著龐大的封包被丟出檯面。但在這樣的風潮之下,張愛玲卻選擇 了直接書寫邊緣,而非刻意把邊緣當作中心來書寫,反映在她的作品裡,則呈現 出回歸女性的本位描寫,故事中不再出現那些衝鋒陷陣的娜拉,而是囊括了陰 鬱、停滯、孤憤、絕魅或奇艷的女性意象,或許她們在思維上不具有任何洞燭機 先的真知灼見,但卻擁有強韌搖曳的生命姿態。

當然,這並非針對女性來進行美化或醜化,而是尋找出其中的自然聯繫,但 由於這樣的摹寫與過去所謂「大格局」的文本架構有所出入,經常拒絕作為金科 玉律或微言大意的隱喻替身(王德威,2003:102),甚至有意地朝向愛情、家庭、

婚姻、人性或炎涼百態等幽暗或邊緣地帶來靠攏,因而在陽性書寫蔚為主流的當 下,部份批評家曾視之為過份瑣屑的情節鋪陳,並且太過側重於陰性特質的卑微 及卑下性,認為「她的題材是狹窄的,……不能代表大時代真正有所感的前驅之 作,只能算是跟在大時代後面啜泣之聲。」(林柏燕,1980:107~108)事實上,

這又是一種以男性視角來評斷陰性文本的暴力做法,正因為從有歷史以降,陽性 書寫就不曾著墨於這塊區域,而將它屏除在宏觀美學的範圍之外,所以從來就無 法感受到陰性文本的心理張力和驚人強悍,即使廣大時代中的女性以其身心極度 的壓抑、顛狂和吶喊來尋求自我的生存地盤,仍然被冷酷地斥之為瑣屑,陽性律 則的強力運作由此可見一斑。但張愛玲既不遵奉陽性律則,也不信任陽性文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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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和虛假,自然能夠更加寫意地勾勒匱乏的女性經驗,其中有很大的部份,則 是由「現實」而「瑣屑」的婚姻和家庭生活起始。〈花凋〉中的描述便為這一類 的婚姻本質下了註腳:

為門第所限,鄭家的女兒不能當女店員、女打字員,做『女結婚員』是她們 唯一的出路。(張愛玲,2004a:205)

更正確地說,「寄生」是唯一的出路,在家經過三從四德女紅烹飪訓練而成 的亭亭女子,最終的目的就是「找個人來靠」。當然,由長輩精挑細選而硬是湊 成對的婚姻,在根本上就缺乏了感情的基礎,這就造成了婚姻不幸的第一步,其 後如再加上了父權中心的道德要求—例如男人允許三妻四妾,女人則應恪守貞操 觀念—那麼被動、等待、苦守和委屈便如礙腳的石頭般塞滿整個生命了(高全之,

1998:95~96)。至於王子公主的幸福童話更是大大的天方夜譚:

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 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 痣。(張愛玲,2004e:52)

就連《半生緣》裡,祝鴻才為抱美人歸不惜以強暴方式佔有了曼楨,等真娶 到手了,卻嫌她「就像一碗素蝦仁……,木木的一點滋味也沒有」(張愛玲,2004c:

304)。殘酷的事實在於,現實和瑣屑都是陽性律則的衍生物,但陽性律則卻又將 它栽贓到陰性書寫的頭上,無怪女人並非僅遭受雙重的貶抑,而是四面八方的踐 踏,到最後所有的良善關係全變了調:

近代的中國人忽然悟到家庭是封建餘孽,父親是專制魔王,母親是好意的傻 子,時髦的妻是玩物,鄉氣的妻是祭桌上的肉。(張愛玲,2004g:35)

(二)女人的二三事:

因此在張愛玲的文本中,我們看不到任何刻意表現出尊貴優越的女性意識,

反而純粹描寫和真實揭露的鑿痕,顯得處處可見,對張愛玲而言,她喜歡談論女 人、發堀女人的行為和心態瑣事,卻不見得認同父權話語中「典型的完美女性」。

以陰性書寫的角度來說,現階段的女性文本及批評總是不自覺地以「主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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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方式來運作,也就是將女人生涯畫分為悲情的傳統女性、陷入婚姻困境的獨立 女性……等情況,再簡單地運用善惡優劣的二分法公式,將它們定位為前衛或保 守的文本,至於那些遭到父權體系所不齒的經驗—如女性的偷情、出軌—則常被 這類的選擇機制所刪除(何春蕤,1994)。張愛玲的書寫心態則顯然想擺脫此種 二分法的壟斷,朝向浮動而多元的陰性文本前進,換言之,書寫過程不須採取任 何主題式的設限,而是直接透過冷酷的現實描寫,來突顯女性地位的畸形現狀。

為了表明這樣的決心,張愛玲不止一次在散文中侃侃談論她所觀察的女性形象:

外表上看上去世界各國婦女地位高低不等,實際上女人總是低的,氣憤也無 用,人生不是賭氣的事。(張愛玲,2004d:95)

又說:

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張愛玲,

2001a:152)

〈談女人〉一文則有更多的描述:

女人的確是小性兒、矯情、作偽、眼光如豆、狐媚子……。在上古時代,女 人因為體力不濟,屈服在男子的拳頭下,幾千年來始終受支配,因為適應環境,

養成了所謂妾婦之道。女人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男子還抱怨什麼呢?(張 愛玲,2001a:84)

當然她也認為,「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似乎有不負責任的嫌疑。」

但又補充道,『不負責』也是男子久慣加在女人身上的一個形容詞。」(張愛玲,

2001a:85)這樣的前提給了往後的書寫過程極大的張力,也就是在厭棄了精心 雕琢的女性形象之後,以坦然的心態接受女人的種種「劣根性」,進而再深入去 探討其「劣根」的有無—到底所謂的「劣」是生性所帶來,抑或是父權話語的強 加?無論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張愛玲總是維持她一貫的先決要件,那就是毫 不避諱地大方領受,以此為細節描寫。學者周芬伶曾對此模式給予解釋和肯定:

有人因此論斷張愛玲的女性意識是比較消極地展現「女奴的歷史」……。然 而,張愛玲對於女性的處境也不盡然是消極的,她認為這種屈從是暫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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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反抗的前兆。(周芬伶,1997:244)

更具體地說,張愛玲對女性處境並非只全然專注在其中的卑微和弱勢層面,

相反地,後頭隱藏著更具威力的強大反撲。面對電車上兜著男人打轉的女性話 題,她只覺得「悲愴」(張愛玲,2001a:152),正因為不能認同,所以才要藉此 尋找女性的遺落之聲,當我們能夠正視這樣的聲音時,自然就能契合後現代女性 學者所謂的「非一言說」,而讓標榜單一的父權結構形成反思和警惕。

貳、閨閣中的內隱和外顯衝突

一、鐵製的閨閣牢籠:

透過女性真實面貌的重現,以及這些細節描寫和瑣碎話題的貫穿,張愛玲的 文本展現出「閨閣政治」的論述要件。閨閣政治的場域自然是侷限在閨閣之中,

也就是在家庭等私領域所面臨的權力折衝與鬥爭,這通常是女性在宗法體制的限 囿和約制之下所養成的一種生存策略,主要會認同男性的家父長制,而排擠分享 同樣資源的眾多女性,表現於具體現象,則衍生出婆媳、妯娌、妻妾、姑嫂甚至 是母女與姐妹之間的緊張關係(林幸謙,2000b:4)。事實上,以這種「女女相 鬥」的模式作為競爭策略,撇開局外人的同情不談,可說是相當符合「工具理性」

的選擇(吳秀瑾,2002)。因為父系架構的掌權者單獨佔據了資源分配的高位,

誰於他有益有利,能夠滿足他情感空虛或傳宗接代的需求,他就將資源分配給 誰,因而在此架構中被視為「他者」的女性莫不爭先恐後,期望能獲得男性的短 暫凝視,讓自己的地位能藉此得到具體化的肯定。之所以會有「鐵閨閣」的出現,

也是源自於此(林幸謙,2004b:15),由於女性被「男外女內」「男尊女卑」的 鎖鏈規則牢牢地固定住,就像銅牆鐵壁一般將她們包覆、限囿在閨閣區域中,無 論婚前或婚後的作為都僅能在此區域執行,造成她們一生都只能坐困愁城,毫無 散放自我的可能;此外,權力運作的場域被徹底壓縮,女女之間的關係顯得更加 緊張而緊密,資源的競爭衝突當然更是變本加厲,這種情況不僅對自己是個凌 遲,對他人而言也像是籠罩在不定時炸彈的壓力之下。以最直接而著名的文本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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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金鎖記〉來說,書中的女主角曹七巧便是鐵閨閣下的典型產品,血淋淋地讓 人心驚:

七巧是特殊文化環境中所產生出來的一個女子。她生命的悲劇,正如亞里斯 多德所說的,引起我們的恐懼與憐憫;事實上,恐懼多於憐憫。(夏志清,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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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成為鐵閨閣中最主要的氣氛,不僅是旁人,也是自己。七巧以一個麻油 店女兒的身份嫁入大戶人家,無非是由於大戶人家想給殘廢的兒子留後,無奈沒 有官家小姐肯應允。既然七巧從一開始就被視為是「工具」,她自己也知道「這 屋子裡的人都瞧不起她」(張愛玲,2004e:146),在長久的怨怒交替和逐漸失速 的不安全感下,她唯有狂亂而拚命地爭、鬥、搶、奪,務必要把所有可資依靠的 東西攫在自己手中、揣在自己懷裡—包括妯娌、女兒、媳婦的那一份,直到所有 人都恨透了她:

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 半條命。她知道她兒子女兒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張 愛玲,2004e:185)

但是再多的怨毒也無法供她警惕,或者說,無法使她再一次地復活,因為她 就像〈怨女〉中的銀娣一般,在娘家為了經濟考量而將她許配給殘缺的少爺時,

她的人生便已經被徹底的封閉和禁錮,等同於宣告死亡(辛金順,2004)。既然 連自我的生命意義都已經崩潰、瓦解,只能隨著男性的宰制繼續過著被宰制的生 活,那麼即使為所欲為讓她損失得更多,看來好像也無所謂。換言之,鐵閨閣的 存在造成了他者身分再一次的貶抑,在這封鎖的區塊裡,女人只能被動地接受掌 權者所配給的從屬地位,無論如何都是個「不完整的人」(辛金順,2004),既已 不完整,那麼豁出去地爭搶也不會有什麼更大的風險。所以張愛玲筆下的女子總 有一種疏離而分裂的存在感,她們「天生就是作戲的身骨。不管窗外是政治風還 是革命雨,她們總能夷然的演下去。」(郭玉雯,1984:1)就像〈小艾〉裡的席 五太太在妻妾爭寵中自保,便極力對得寵的憶妃釋出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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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就到她房裡去坐著,說說笑笑,親密異常,而且到照相館裡去合拍了幾 張照片,兩人四手交握,斜斜的站著拍了一張,同坐在一張 S 形的圈椅上又拍了 一張。(張愛玲,2004g:131)

說穿了,不過就是因為席老爺厭惡吵鬧的妻妾,為了不被打落冷宮於是只好 賣力演出。一齣又一齣自保的戲碼不斷在張愛玲的作品中上演,手段方法各異,

但都脫離不了鐵鎖的束縛,被限囿的靈魂只能像寄生蟲般吸吮他人的汁液,喜怒 哀憐都不是自己作的主。

二、毀滅的大量複製:

隱藏在閨閣政治之內的權力運作,除了消極地保護自己不被敵人所吞併,當 然也有更積極的做法,那就是將自身的毀滅複製並堆疊到對方身上,讓她比自己 更迅速地毀滅。這種方式經常被廣泛運用在閨閣領域的鬥爭當中,〈連環套〉的 賽姆生太太就有「一肚子兇殘的古典」

廣東鄉下的一個婦人,家中養著十幾個女孩。為了點小事,便罰一個女孩站 在河裡,水深至腰,站個一兩天,出來的時候,溼氣也爛到腰上。養女初進門,

先給一個下馬威,在她的手背上緊緊縛三根毛竹筷,筷子深深嵌在肉裡,旁邊的 肉墳起多高。隔了幾天,腫的地方出了膿,筷子生到肉裡去,再讓她自己一根根 拔出來。直著嗓子叫喊的聲音,沿河一里上下都聽得見。(張愛玲,2004b:17)

然而賽姆生太太講述這些事的理由卻是因為,在這些恐怖回憶中她能獲得一 種「奇異的滿足」(張愛玲,2004b:17),據此細加考察,便可發現這類模式尤 其會被身兼一家之主的女性所採納,例如寡居的婆婆或母親、年幼持家的姐 姐……等,因為她們不但具備典型的女性角色,同時也是宗法父親的替身,進入 缺乏男性家長的閨閣中指涉陽具欣羨的意義(林幸謙,2000b:94),而在女性的 內囿壓力和男性權力行使相互併合的過程中,尤其能產生更加極端且徹底的毀滅 意識,來滿足自己獨佔資源的潛在渴望。以〈第二爐香〉裡的蜜秋兒、靡麗笙和 愫細母女為例,蜜秋兒太太將自己在婚姻際遇中所遭受的不堪,明確地轉嫁到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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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女兒身上,造就了靡麗笙和愫細姐妹畸形的性愛觀,但滿心歡喜正要迎娶愫細 的羅傑並不知情,直到姐姐靡麗笙終於向他剖白:

『你愛她……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態度,

比禽獸……還不如!他簡直不把我當人看,因為……他說是因為他愛我……』(張 愛玲,2004a:95)

羅傑尚且安慰靡麗笙,說他絕不會和她丈夫一般過份地對待愫細,然而一切 如常的進行下,愫細卻在新婚之夜驚惶出走、大哭大叫,鬧得人盡皆知,眾人都 以為羅傑是個道貌岸然的性變態,此時羅傑才恍然大悟,「原來靡麗笙的丈夫是 個頂普通的人!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個普通的人!」(張愛玲,2004a:107)蜜秋 兒太太所謂「愛的教育」顯然頗為成功,接連讓靡麗笙的丈夫和羅傑都在社會的 異樣眼光下委頓自殺,因而她從來不曾失去任何東西—無論是靡麗笙或是愫細。

蜜秋兒太太將自己的毀滅複製給兩個女兒,所以姐妹倆的際遇也是高度複製 的毀滅,其中不僅藉由蜜秋兒太太的雙重性別反映了宗法結構的諷刺,同時也顯 示了張愛玲的「重複敘事學」,也就是以反線性的、捲曲內耗的關照來取代創新、

大破大立的寫作意旨,再度頌揚陰性書寫處理閨閣政治議題的解構手法(王德 威,2000)。換言之,複製、重複或重現的方式一再被運用在張愛玲的作品裡,

目的無非是為了破解意義延伸的阻擾。傳統的「正文」多半是將作品封閉於一組 框架中,讓它指向固定不變的涵義,或是導向唯一的真理(于治中,1989),然 而這種「從一而終」的文本架構卻能被複製或重現手法徹底顛覆,讓書寫不再是 個靜態產品,而是在不斷生產、運作的過程中持續加強符號的衍生性,讓婆媳、

母女、姐妹或主婢之間的複製充滿驚人的流變,投影在代代相傳的毀滅故事裡。

例如另一個複製典型—《半生緣》裡的曼璐和曼楨。曼璐作為一個撐持家計的長 姐,為了養活底下的年幼弟妹,只好下海當了出賣靈肉的舞女,當然,舞女的壽 命是有限的,因此曼璐不得不在幾近過氣時嫁給小富小貴卻風流成性的祝鴻才,

這些因素造就了曼璐的步步毀滅,同時也讓她偏執地嫉妒曼楨的擁有的「正常生 活」—包括大學文憑、一技之長以及論及婚嫁的深情男友。在此情況下,當她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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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留住丈夫而設計鴻才強暴曼楨時,面對曼楨的血淚指責,她仍然理所當然地辯 護:

『哼,倒想不到,我們家裡出了這麼個烈女,啊?我那時候要是個烈女,我 們一家子全餓死了!我做舞女做妓女,不也受人家欺負,我上哪兒撒嬌去?我也 是跟你一樣的人,一樣姐妹兩個,憑什麼我就這樣賤,你就尊貴到這樣地步?』

(張愛玲,2004c:222)

幾句話點出了曼璐的強烈的複製心態,或者更進一步地說,是一種「鏡子意 象」的延伸,只有在相對於相同相似的另一個自我時,才能瞬間開通那道「心靈 契機」,將表面和內在的清澈奇景忠實地呈現(水晶,2000:185)。這也就是為 何毀滅或扼殺的複製總能一再成為閨閣權力的最終道路,因為鐵閨閣的生態正是 如此殘酷,除非被壓抑的個體順從骨子裡的反叛慾望,去創造另一個更瘋狂的壓

抑,否則注定終生無法讓人發覺她的壓抑,更遑論紓放限囿的可能。

第二節 擊殺父權—女性主體的詭麗再現

正因為閨閣政治是這麼一個遭人屏棄卻又真實存在的場域,所以具備多重 性、散發性和流動特質的陰性書寫工作,才能肩負起重現閨閣的責任,讓閨閣不 再成為庭院深深裡的鐵牢籠,而是生命中、舞台前的折衝要角。張愛玲並不諱言,

她所踏上的這條道路正是後現代女性主義所推崇的,「以書寫宣洩並重現自我」

的道路。〈童言無忌〉一文曾說:

當真憋了一肚子的話沒處說,惟有一個辦法,走出去幹點驚天動地的大事 業,然後寫本自傳,不怕沒人理會。這原是幼稚的夢想,現在漸漸知道了,要做 個舉世矚目的大人物,寫個人手一冊的自傳,希望是很渺茫,還是隨時隨地把自 己的事寫點出來,免得壓抑過甚,到年老的時候,一發不可復制,一定比誰都嘮 叨。(張愛玲,2001a:5~6)

書寫原是一種手段,陰性書寫更是一種竊取陽性文字、竊據男性主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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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其標的可以是身體、情緒、慾望和意識,但挪用陽性筆觸去沾取「白色墨汁」

2的最終目的卻只有一個—那就是徹底開展女性的經驗和感受,藉此獲得滋潤和 愉悅,並尋求真誠的多元認同(黃儀冠,2004)。

壹、承載匱乏的軀體

一、銘刻醜怪女體:

(一)凋零毀壞的骨骸:

張愛玲的書寫強度除了立基於抽象層次的多方變幻之外,同時也積極掌握了 具體意象的描摹,以及橫貫於抽象和具體之間的重大橋樑,例如針對衣飾、擺設、

甚至直指女性軀體的細節描寫,除了證實女性在身體和生理範圍應有的流變,當 然也呼應了她們的心理及潛在的情緒異動。所以張愛玲在書寫女體方面是極有意 識的;就其精神而言,她的作品本身即有一種陰陽不分、鬼影幢幢的氣息,眾多 行屍和走肉踽踽地飄盪在渺小而荒蕪的宿命軌道上(王德威,1988:225),據此 反映於女性真實身體的銘刻,則不能捨棄醜怪疏離的剝削式描寫。例如有關病體 的刻畫,〈花凋〉裡的鄭川嫦率先突破父系典型的女性聖潔圖樣,由華澤豐美的 花樣女子一變而成精氣耗弱的病中骷髏:

她一天天瘦下去了,她的臉像骨格子上綳著白緞子,眼睛就是緞子上落了燈 花,燒成了兩隻炎炎的大洞。(張愛玲,2004a:215)

甚至到了最後,更是眾叛親離成了最大的拖累,一心求死的她只能「爬在李 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張愛玲,2004a:220)。然而對照川嫦死後的 墓誌,父權話語的意志依然橫加其上:

『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愛音樂、愛靜、愛父母……回憶上的 一朵花,永生的玫瑰……知道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張愛玲,2004a:202)

這些語言直接諷刺了父系語言的狂熱執著,絕不因女體的終結和衰亡而有所

2

出自西蘇名作〈美杜莎的笑聲〉 ,她認為女性在內心「至少總有一點那善良母親的乳汁。她是

用白色的墨汁寫作的。」(Cixous,199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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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尤有甚者,它等同於再度貶抑並棄置了女性群體的存在,讓她們被架空在 不知所終的虛假世界裡,因為遭到過份無憑無依的美化而刪除。所以張愛玲斥之

「全然不是這回事」(張愛玲,2004a:202)。對她而言,就像雨果所說「美只有 一種,醜卻有一千種」,女體的怪誕、恐怖或離變等凡此種種,色調形體縱然特 異,但力量卻是絕無僅有的強悍披靡(周芬伶,1999:167)。更具體地說,女性 身體所能隱含容納的能量,絕非單單以「美麗」一項便能單獨指涉的,因為它只 是父權壓抑下的一塊足供展覽的缺角,事實上,我們非得再度挖掘其中繁複冗長 的另類視野,才能理解女體能量成分的不一而足,進而成就清透完整且未經剝奪 的女性樣貌。

同樣多層次的怪誕女體面向也表現在其他作品上,《赤地之戀》的韓廷榜太 太懷著身孕遭虐致死的臨場描摹,則瞬時駭人地呈現女性身體遭受鞭笞、扭曲與 強力霸佔、控制的深切被動意涵:

那被撕裂的身體依舊高高懸掛在那裡,卻流下一灘深紅色的鮮血,在地下那 水潭裡緩緩漾開來,漸漸溶化在水中。那隻吊桶還在空中滴溜溜亂轉。女人的身 體也跟著微微動盪,卻像是完全漠不關心的樣子,變得超然起來。一顆頭倒掛下 來,微風撥動著她那潮濕垢膩的髮絲。(張愛玲,2004f:88~89)

到此為止,女體已經純粹成為一個認人操弄與擺佈的物件,同時作為事實也 是個象徵,外界的主導讓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抗力,只能「等她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3。而包括《半生緣》裡罹患腸癆瀕死的曼璐;〈小艾〉中被蓄意打胎導致病根纏 身、血崩不止的小艾;〈金鎖記〉中抑鬱過甚而蝕心爛骨的芝壽,從「擱在肋骨 上的兩隻手蜷曲著像死去的雞的腳爪」(張愛玲,2004e:172),到「腳沒有一點 血色—青、綠、紫、冷去的屍身的顏色」(張愛玲,2004e:173),最後則是「頭 向右一歪,滾到枕頭外面去。她並沒有死—又挨了半個月光景才死的。」(張愛 玲,2004e:185)層層堆疊的恐怖意識並不僅止於單純的軀體描寫,其中更揉合

3

原文出自《對照記》裡的作者自述: 「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裡,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張愛玲,2004d:52)此處將它略加更動,拿作延伸比喻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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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者對宗法框架的沉默指控,以及在心靈極度剝削的情況下所衍生的肉體失衡 狀態。就後現代文本的角度而言,這些如實營造的銘刻張力,都代表了「後」字 所主張持續不斷的反省與辯證、面對多元向度的努力,以及對於開放生命力的儲 備與盡情渴求(簡月娟,2001)。因此書寫醜怪女體的目的並非著意於背道而馳 的剎時快感,而是謹慎地面對陽性律則所建構、過份如夢似幻的虛假形象,以此 作為對照和警戒的表範。

(二)僵硬物化的現實工具:

1.靜靜承受著觀賞:

女性身體的真實寫照當然能夠作為一個簡單的途徑,清楚指向父權結構所塑 造的扭曲與荒涼,但另一個有關女體的指涉則存在於「物化」層次,也就是在文 本中明白揭示女性被視為達成父權目的的工具,的確是身為一個「客體」而非「主 體」的最終現況。深究女性物化的本源,許多關於如花似玉、冰肌玉骨、蓮步輕 移、蕙質蘭心……等等的表述,都是將人身形象消除而直接以物象代替之,這種 單純的轉品方式長期為歷代文人所挪用,但對照於後現代女性主義的擔憂,將女 性身體直接代之以「美麗的物品」,卻在某種程度象徵了男性的主導慾望,或者 說,是對「慾望權」的奪取(孟悅、戴錦華,1993:17)。換言之,女性既然被 轉化為毫無自我表述能力的物品,並且又被設定為「美」的訴求,以符合男性話 語所認同的標的,那麼女體充其量只能成為一束鮮花、一只玉瓶、一個無生命而 只能隨著環境空轉的材料,可以任意被欣賞、把玩,甚至輕賤或買賣—當然,還 必須視其有多少價值而定。在此情況下,男性當然能夠毫無節制地對她遂行自己 的慾望,擁有慾望的持有及使用權,而女性則退卻到缺乏慾望的物體底限,任由 自我權利被剝奪並交付到另一個主體群的手中。這也就是為何陰性書寫堅持女性 身體的描摹和散放,有利於客體地位的碎裂,因為它能徹底顛覆女性的物化根 源、反駁男性慾望權的正當性,重新拾回女性身體應有的狂熱脈動和情慾涵容。

就像〈金鎖記〉的「箝制→瘋狂」示範,禮教吃人的控訴在女性身上直接演出,

方能顯現其怵目驚心和極具說服的內在力道,也才能讓人著眼於她窮盡掙扎的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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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過程,以接受最終的控訴結果(王德威,1998:367)。

2.生理資源的榨取:

對於女性物化情況的描寫,除了直接以「物品」來對人作出譬喻及取代之外,

當然也必須著眼於其中的工具性目的,就像蘭花、蓮花、白玉之流的用途,無非 就是為了收藏或玩賞,但我們如果以為女性身體的工具效用僅限於此,那麼也未 免太小看行之千年而不墜的陽性律則,事實上,那是一種執著有如洪流般的強硬 拍擊,不逼出最大的利用效能絕不甘休。以宗法社會的角度而言,女體最具代表 性的工具目的就是「生育」,也就是俗稱的「傳宗接代」。因此生產在一般人的認 知裡始終是個慶典,是個大喜日子,然而卻鮮少有人以女性視角穿透母體在此過 程中所遭遇的痛苦、撕裂和死亡,有時甚至是為了傳宗接代的行為而衍生的自我 毀滅(林幸謙,2001)《半生緣》裡的曼璐自知墮胎太多不能生育,於是囚禁了 妹妹,讓自己的丈夫強暴她來作為生產工具,直到曼楨果然懷了孕、產下男嬰,

怨恨不甘的母親卻對自己的兒子產生了矛盾:

孩子還沒出世的時候她對他的感覺是憎恨大於一切,雖然明知道孩子是無辜 的。就連現在,小孩已經在這裡了,抱在她懷裡了,她也仍舊於驚訝中感到一絲 輕微的憎惡的顫慄。(張愛玲,2004c:256)

這些情況在往後仍然反覆出現曼楨看待孩子的過程中,究其原因,正由於她 只是一枚被使用過後丟棄的棋子,而非能夠主張自我的女性或母親,所以當她眼 睜睜看著自己身體異化般地產出另一個個體,自然無法將他調適為自我的一部 份,終究陷入擺盪迴旋的疏離和排斥意識當中。《怨女》的銀娣也曾為了生育話 題,字字犀利地向人數落媳婦的不是:

『人家娶媳婦幹什麼的,不為傳宗接代?我倒要問問我們親家。他們要找我 們說話,正好,我們也要找媒人說話。拿張相片騙人,搞了個癆病鬼來,算我們 晦氣。幾時冬梅有了,要是個兒子,等癆病鬼一斷了氣馬上給她扶正。』(張愛 玲,2004h:184)

這當然呼應了父權社會的最高準則,娶妻納妾都是為了多子多孫,男人選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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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得考量對方是否「宜子」、「宜男」,將其化約為傳續香火的工具,直接排除了 女性擁有獨立人格的可能(陳增穎,2005)。然而,生育能力只是其中一項物化 標準,這其間還隱藏著另一個更細膩的傳遞—亦即洩慾的對象,例如〈傾城之戀〉

的柳原曾對流蘇斥道:「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張愛玲,2004e:

216)流蘇自然是熱辣辣地一掌劈了過去,然而她對自己內心真誠的蒼涼感受,

卻始終無法辯駁。《第一爐香》的葛薇龍更是將此情結發揮得淋漓盡致,徹底周 旋在姑母梁太太和丈夫喬琪的慾望之間,自甘墮落地將身體貢獻為「弄錢」「弄 人」的工具:

喬琪笑道:『那些醉泥鰍,把你當作什麼人了?』薇龍道:『本來嘛,我跟她 們有什麼分別?』喬琪一隻手管住輪盤,一隻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說—』

薇龍笑著告饒道:『好了好了!我承認我說錯了話。怎麼沒有分別呢?她們是不 得已的,我是自願的。』(張愛玲,2004a:85)

故作輕鬆地說了這些話,薇龍自然是哭了,黯然熄滅的街燈、火光,象徵了 她人格希望的破滅與死亡(耿德華,2004:93),另一方面,卻也哀悼了女性在 生理層次無可抗拒的低落,只能被用以予取予求,或者以此為跳板而獲取更多的 周邊利益。歸根究柢,女性還是受限於男性欲求的框架,而無衝撞出逃的有效籌 碼。

二、符號意象的表徵:

由以上脈絡來看,張愛玲顯然相當沉迷於細節性的描寫。此種形式不同於陽 性書寫所標榜,是一種大破大立的論述過程,相反地,它透過了具體或抽象的細 節窺視,緩慢地演繹並釋放出其中的意象層次。細節描述在現代化的腳步裡,經 常隨著知識分子對邏輯和理性的過份渴求而遭削弱,這是因為它所代表的區塊總 是參雜著各種繁瑣、冗長、情緒性或彼此矛盾的特質,總歸一句話,就是「難登 大雅之堂」。然而這便造成了女性畛域的再度失落,因為在與女性掛鉤的各種條 理當中,包括困陷、孤寂和曖昧等情感因子,正是其中極欲掙脫卻屢遭抑制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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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周蕾,1995:169),假如我們仍死守陽性典則所定義的現代性和歷史觀感,

並據此去理解女性或陰性的認知思維,那麼仍然會得到同樣虛假荒謬的結論。為 了表彰細節性描述對陰性書寫的極大助力,張愛玲除了直接針對女性輪廓提出繕 寫,也另外借用了「外在符號」來加以影射,這當然是因為符號本身的異動性,

足以充分反映出女性情懷的浮沉流露,而符號本身亦為細節的一部份,更能藉此 塑造出完整的隱喻意象。舉例而言,〈茉莉香片〉中聶傳慶對母親碧落的懷想,

便有一段屏風白鳥的著名心境:

她不是籠子裡的鳥。籠子裡的鳥,開了籠,還會飛出來。她是綉在屏風上的 鳥—悒鬱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雲朵裡的一隻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

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張愛玲,2004a:16)

與之對應的當然還包括〈金鎖記〉的七巧,直挺挺地釘住就像「玻璃匣子裡 蝴蝶的標本,鮮豔而悽愴」(張愛玲,2004e:151)。無論屏風白鳥或是蝴蝶標本,

周邊符號的徹底運用都清楚地顯映了女性的被動處境,父系體制所打造並撐持的 鐵閨閣將女性縫繡、釘死在這個特定區域裡,半分也移動不得。事實上,這就有 如《大紅燈籠高高掛》的電影場景,點燈、捶腳與高牆大院構成了傳遞主題的萬 象符號,而這些符號則相互印證串聯,築出一組鮮明的禮教監獄,所有的行徑和 論述均環繞著這座監獄而進行(周安邦,2005),在這樣緊密的訊息傳遞之下,

偽裝皇宮的監獄終歸不能掩飾,而漸漸現出原形。當然,符號的隱喻方式同樣有 其風險,因為免不了將女體或心境化約為物象,又重新走上了物化之路,但張愛 玲對此仍是相當警覺的,即使讓馮碧落成了「屏風白鳥」,讓曹七巧變為「蝴蝶 標本」,但她們始終不是單純而無謂的美麗,而是揉合了紫色的悒鬱、鮮豔的悽 愴,或者更為不堪的蟲蛀腐蝕。這些指涉再度反擊了陽性理論的一廂情願,並且 也揭示了女性軀體的大量承載,實已不堪負荷。

女性符號的運用及充斥並非僅見於文本當中,就現今社會而言,包括廣告、

電視、電影、或 MTV(音樂錄影帶)等媒介,都不乏女性形象的建構和揣摩,

但這些內容多半都是粗暴地定義了性別角色的分野,再利用圖像相對大小(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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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高)、柔性手勢、家庭關係、退縮感……等各種不平衡的權力關係來塑造畫面,

強迫輸入閱聽大眾的能見範圍,而這類的處理結果經常讓女性自動排列順序,一 一成為「理想美」標準之下的衡量軀體(孫秀蕙,2005)。在張愛玲的眼中,女 性形象卻並非總是如表面所見般的理想,實際上她或許是可有可無的、浮在一種 曖昧難明或無助徬徨的情調裡,也或許是壓抑克制的,人前人後總得說服自己是 賢淑大方的教養女子。前者就像〈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比喻:

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種精緻的仿古信箋,白紙上 印出微凸的粉紫古裝人像—在妻子與情婦之前還有兩個不要緊的女人。(張愛 玲,2004e:53)

後者則是〈花凋〉所帶出的另一個意象:

(川嫦)戴著她大姊夫從巴黎帶來的一副別緻的項圈,是一雙泥金的小手,

尖而長的紅指甲,緊緊扣在脖子上,像是要扼死人。(張愛玲,2004a:211)

這裡「像是要扼死人」的紅指甲殘酷地倒映了川嫦的抑制和匱乏心理,同時 也堆疊到她的軀體(脖子)上,形成雙重的扭曲。因而在針對符號的細節描寫過 程中,理想的標準基線事實上是遭到了嚴苛地挑戰和質疑,因為符號千變萬化且 無法定於一尊的流動特質,正確切地指向同樣豐富流變的女體,證明它不應被視 為無意識的標的,由他人任意地分割評斷。

貳、邊緣書寫之擅場 一、自覺的瘋狂吶喊:

為了讓書寫意識能夠順暢地躍然紙上,人物的塑造自該有其特定及特殊性,

就陰性文本而言,身體的斑駁倒映只能完成部份的書寫價值,另一方面則必須透 過心理或情緒狀態的界定,才能顯露出壯闊華美的陰性活力。事實上,心理描寫 之所以在文本繪製的過程中佔據極大的地位,正由於作者無論是透過景物、事件 和人際互動的投影來呈現,或是經由內心獨白的方式來尋求釋放,最終目的都必 須透徹掌握人的心理和思想,才能摹寫出真正的「活人」(張堂錡,200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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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在這方面的語流敘造,同樣也是承襲女體書寫的一貫特質,不曾專注於平 和、婉約、波瀾不興的表象靜態,反而長驅直入地闖進封鎖的女性禁地,傾聽那 幽閉的後花園裡埋藏的深深咆哮、狂吼和撕心裂肺的哭泣。追根究柢,女性的瘋 狂源自於長期而過份的飢渴、折磨和受虐,之所以演變為歇斯底里或施虐病態的 情況,主要則是潛意識中對父權社會的報復幻想,實現而成一種畸形的變態行 為;換言之,父系符碼的運作造就了一連串隱密又持久的虐待與壓抑行為,而受 迫害族群在苦無宣洩出口的煎熬過程中,只有訴諸非體制的瘋狂怒吼,來肯定並 尋求自己真實的性別存在(孟悅、戴錦華,1993:331)。這類的瘋狂可以表現於 任何形式,有時是行為,有時則是內省或口說的言語。〈怨女〉的銀娣曾經「恨 不得澆桶滾水下去,統統燙死他們」(張愛玲,2004h:31)〈金鎖記〉的七巧也 曾心血來潮替長大成人的女兒長安裹起小腳,「痛得長安鬼哭神號的」(張愛玲,

2004e:167)〈連環套〉的霓喜更是不遑多讓,為了赤裸裸地控訴她受盡壓迫剝 削的大半生,極盡的羞辱讓她豁出去地撒潑:

他就要死了。她要報復,她要報復,可是來不及了。他一點一點的去遠了。

霓喜將花瓶對準了他砸過去,用力過猛,反而偏了一偏,花瓶嗆啷啷滾到地 上,竇堯芳兩眼反插了上去,嚥了氣。霓喜爬在他床前,嚎啕大哭,捏緊了拳頭 使勁的搥床,腕上掛的鑰匙打到肉裡去,出了血,搥紅了床單,還是搥。

眾人大驚,拚了命地壓制、拉扯她:

她兩條胳膊給扭到背後去,緊緊縛住了,麻繩咬嚙著手腕的傷口。她低頭看 著自己突出的胸膛,覺得她整個的女性都被屈辱了,老頭子騙了她,年輕的騙了 她,她沒有錢,也沒有愛,從脹痛的空虛裡她發出大喉嚨來,高聲叫道:『清平 世界,是哪兒來的強人,平白裡霸佔我的東西,還打我,還捆我?我是你打得的,

捆得的?』(張愛玲,2004b:62)

平日裡委屈求全的女性的卑下,終於在男人生命的盡頭發出天崩地裂的怒 吼,這種自殘完全不同於傳統烈女的「宗法性自殘」,宗法性自殘是女性為了表 現、證明及維護自身的貞節或婦道而激發的自我殘害行動,就其根基而言是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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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自主的女性暴力,純粹為了外在結構的要求而展現;但張愛玲所書寫的女性 怒吼卻是以同樣的方式來體現更為積極的行動目的,也就是以激越暴烈的舉動及 作為來爭取、突顯女人的主體性,透過主動出擊的復仇來確立解放的前景(陳雅 書,2003:369)。因此我們能說,瘋狂、叛逆或歇斯底里等諸多形式,在邊緣心 境的演練中是相對而言較為自覺的一環,就像張愛玲自小便有「我要報仇。有一 天我要報仇。」這樣的意識(張愛玲,2001a:16),它所含有的情緒成份顯然也 傾向於主動積極的攻克和推翻。

當然,瘋狂經驗的爆破或許是個殊途同歸的結果,但在尚未引爆的當下,女 性心境卻必須歷經山窮水盡的迂迴轉折,才能到達最終的壓抑極限。更確切地 說,內隱的癲狂即便尚未外顯為施虐手段,也仍然有跡可循,足以讓女性警覺到 這無邊的墜落。《半生緣》的曼楨對此曾有片刻的靈光:

這樣大哭大喊,砰砰砰搥著門,不簡直像個瘋子嗎?

她突然停止了。外面顯得異樣的寂靜。……而她自己也疑惑,她已經在瘋狂 的邊緣上了。(張愛玲,2004c:224)

〈金鎖記〉的芝壽也有類似景況:

芝壽猛然坐起身來,嘩喇揭開了帳子。這是個瘋狂的世界,丈夫不像個丈夫,

婆婆也不像個婆婆。不是他們瘋了,就是她瘋了。(張愛玲,2004e:172)

瘋狂回到了內省的道路,並非漸有起色的預兆,而是一種情緒外放的前置作 業,當這些混亂因子為人所感知、感受時,下一步就是要將它通通都丟出去了。

在此情況下,身體的失衡、行為的悖常全都虎視眈眈地埋伏在歇斯底里的帷幕 後,就連言語系統也淪落崩潰,滋生為應聲蟲、口吃、反諷、欺騙或玩笑式的產 品:應聲蟲代表了教條思想灌輸結果的徹底成功,口吃揭露了內心對自我的不斷 懷疑,反諷和欺騙則是對真理或嚴肅事實的阿 Q 式反動,玩笑更是一種顯而易 見的迴避形式,對不願置評的理論採取跳躍輕視的駝鳥做法(陳艷姜,1995)。

一條條的線主宰著女性的各個環節,讓她成為傀儡,曾有學者對此產生論辯,爭 執應用「休息治療」或是「談話治療」來予以紓解,而張愛玲顯然是後者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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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力。「休息治療」預設婦女神經衰弱的立場,強調讓她們接受類似襁褓嬰兒的 照護,引導其回歸家庭生活,此種方式固然較為溫和,但卻不可避免地受制於文 化與道德的的規約,隱含著半強迫、半控制的內容;「談話治療」則肯定語言的 活力,讓書寫成為身體症狀和身體語言的文本化,並於其中注入情感、知覺和同 理心,於此恢復女性的生命和主體價值(蘇子中,2003)。這也就是為何張愛玲 從不規避激烈情緒的大量反寫,因為其中蘊藏著文本的療傷和療癒目的,足以強 力劈開寂靜而蠢動的地表,傳送到那些錯亂痴狂的女性心音。

二、不自覺的遊走焦慮:

驚天裂地的吶喊確實足以撼動人心,讓人回眸審視女性的卑微和力量,但我 們卻也不能忽略更多潛藏暗流的邊境情結—例如經年累月的浮變、躁動和焦慮,

有時往往成為更具長期威力的浪頭,對女性心靈的脆弱岸岩毫不留情地侵蝕與風 化。形成焦慮的因素多半來自於客體化的周邊效果,包括對侷限與和禁錮的恐 慌、流失自我的不安全感,以及外在環境和內在成長的矛盾與脫節。而焦慮的表 現形式也多不一而足,一方面可能造成某種程度的強迫症,再三重複地旋繞或回 歸在無形的框框裡,只為了填補那深不見底的生命空白。購物狂就是其中一個例 子,有些女性不自覺地承受密閉空間的幽暗壓力,為了掙脫或把自己抽離於情境 之外,只好不斷囤積大量的家庭用品或美妝衣飾,直到恐怖的地步。對此我們當 然不能以純粹的生理病態來思考之,因為這正是女性被囚禁在狹小空間裡,受到 身心阻礙而反射出來的阻擋作用,其目的不過是為了避免自我價值的快速流失,

所以不斷以能見能觸的「實物」來填充心靈的無限空虛(阮美慧,1999:66)。

至於更為常見的焦慮呈現,往往是細微地顯露在焦慮者的言行舉止,不易為 人所察覺,但卻盈溢滿載著頻率驚人的擺盪、拉扯與分裂。〈創世紀〉的全少奶 奶即是一個焦慮碎裂的典型,張愛玲寫她「年紀還不到四十,因為憂愁勞苦,看 上去像個淡白眼睛的小母雞」(張愛玲,2004b:95);說話時「舉起那蒼白筆直 的小喉嚨,她那喉嚨,再提高些也是嘰嘰喳喳,鬼鬼祟祟」(張愛玲,2004b: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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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於洗刷一切,急得眼睛都直了。她一張小方臉,是蒼白的,突出的大眼睛,

還要白,彷彿只看見眼白」(張愛玲,2004b:112)。〈花凋〉的鄭夫人更將一切 的煎熬投注在漫無目的的肢體語言上:

她恨他不負責任,她恨他要生那麼些孩子;她恨他不講衛生……。她總是仰 著臉搖搖擺擺在屋裡走過來,走過去,凄冷地嗑著瓜子—一個美麗蒼白的,絕望 的婦人。(張愛玲,2004a:204)

這類的焦慮書寫顯得女性心懷就像一幅七零八落的散亂拼圖,不僅受到了多 邊緣、多重矛盾的情緒引導,同時也讓她們浮現在自我肯定和自我否定的懸盪空 間裡(張淑麗,1998),無論她們如何努力地融入現實上軌的生活,總是時時刻 刻要與內心的撕扯相互抗衡,無法抹滅紛亂嘈雜的潛在情緒。舉一個具體的例 子,「都市」是最容易形成焦慮的社會區域,原因在於它總是蠻橫地成長、擴延,

令生活於其中的人類隨時必須選擇接受或抗拒龐大的陌生事物,並且準備好承受 這些選擇的結果,長期的變幻成為都市人焦慮的主要來源(楊宗穎,2002)。投 影到兩性的權力區塊裡,男人成為製造擴張的大本營,女人則必須隨著男人的繁 複指向,戰戰兢兢地給予回應或選擇沉默,在這樣浮動不安的適應過程裡,女人 終究無法遏止多元面向的神經質氾濫,成為內在焦慮的犧牲品。因此,都市是個 主體,都市子民成了客體;而男人是永恆的中心,女人則成為必須時時對應於中 心的邊緣,在「還沒得到自己的一份家業,自己的一份憂愁負擔與喜樂,是常常 有那種注意守候的神情的」(張愛玲,2004e:76)。所以我們不能不視焦慮為邊 緣化的主要徵兆,兩者之間的觸合也經常透過張愛玲筆下姨太太的面貌來展現,

因為較之正室夫人,無論是家業或是負擔喜樂,往往都離她們更遠。〈留情〉的 淳于敦鳳在與大太太拉扯丈夫的暗潮洶湧間,便曾流露焦躁:

隔壁人家的電話鈴遠遠地在響,……『葛兒鈴……鈴……葛兒鈴……鈴!』

一遍又一遍,不知怎麼老是沒人接。就像有千言萬語要說說不出,焦急、求懇、

迫切的戲劇。……她站起身,兩手交握著,自衛地瞪眼望著牆壁。(張愛玲,200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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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範自衛的心態讓她把自己向邊緣又推得更近了一步,縱然對大太太的瀕死 有著莫名難解的同情,卻也怨恨丈夫總是記掛著對方。在這裡,兩種矛盾又不相 容的現象是並置又對立的,雖然形成了價值的共存,但又潛在地相互瓦解及破壞

(李今,2004:194)。事實上,邊緣感受正包含著破碎斷裂的時空觀照,因而女 性在其主體面臨邊緣處境的同時,多半會拋卻連貫的時間感受和歷史意識,蒼白 地滑向「流亡」的感傷領域(呂怡菁,2005)。在此情況下,原始靜止的心態因 為支離破碎而變得躁動不安,內外在的感知更是相互衝突排斥,無法回歸協調,

最終的結果就是裂解、焦慮和邊緣化的加乘運作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而女性便 只能在此種矛盾推移的過程裡,狠狠被逼入更加深幽黑黯的死角。

三、滿目瘡痍的徹底沉默:

另一種更深沉的反響在於徹底的放空與沉默,當然,這裡的沉默並非全然的 靜音無聲,而是在去除表面反抗的努力後,以最終純粹的孤寂、荒涼和死白語境,

來控訴血淚斑斑、千瘡百孔的靈魂束縛,其中的立基之處仍在於女性自我的遺落 與追尋。無論是在愛情或婚姻裡,她們都受到比往常更加明顯的威脅與考驗,由 於傳統教條無上的規約,女性必須壓抑、調整自我的個性,以符合丈夫或宗法環 境的期待,因而她們縱有沉靜平和的表象,也多半融入了些許的「哀傷神色」,

證明了無盡而緩慢的蠶食,正一丁一點地滲透在女性的自我意識裡,讓她習於放 棄堅持,逐漸屈從、委身在男性的需求和利益之中(李仕芬,1996:128~129)。

〈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烟鸝,便是長期受到輕忽與漠視對待,最後只能日漸消解 自我聲音以求殘存的標準女像;對此,張愛玲不厭其煩地由各個角度加以摹寫:

她怕看見僕人眼中的輕蔑,為了自衛,和僕人接觸的時候,沒開口就先鎖著 眉,嘟著嘴,一臉的稚氣的怨憤。(張愛玲,2004e:85)

烟鸝臉上掠過她的婢妾的怨憤,隨即又微笑,自己笑著,又看看篤保可笑了 沒有,怕他沒聽懂她丈夫說的笑話。(張愛玲,2004e:88)

又說,她喜歡聽無線電,因為「願意聽見人的聲音」;最後甚至得了便秘症:

(25)

每天在浴室裡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只有那個時候可以名正言順的不做事、不 說話、不思想。(張愛玲,2004e:91)

她的生命就像一卷慢速播放的老式電影,時常停格在莫名的褶痕裡,從一開 始的語言消褪、只剩下表情和手勢動作的撐持,直到最後連要做個表情也陷入惶 然,只好躲進浴室這個小型、窄密的空間裡,徹底脫逃於複雜的社交世界。若欲 理解其中的脫逃機制,則不能免除「壓抑」的存在,學者劉毓秀曾在探討壓抑的 專文裡,引述佛洛伊德對壓抑的原始定義。他認為身體所受的各項刺激將會引發

「驅力」,驅力是一種心靈能量,能夠導引心智和肢體活動,但因心靈的運作過 程十分複雜,穿梭不息的驅力可能遭遇變化多端的歷程,故壓抑就是驅力的其中 一種變化結果,當某種驅力所引發的不快大於快樂時,即會觸發壓抑(劉毓秀,

1997)。由此可見,原初的壓抑並非使人折磨的心靈元素,反而是一種敏感的保 護機制,能夠在適當的時機提供協助,避免身心受到更大的衝擊和創傷;然而在 過與不及的情況下,壓抑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濫用,尤其是讓自我過份暴露在承受 壓抑的範圍裡,不但不能受此之助,反將為其所害。例如上段的烟鸝,以及張愛 玲文本中更多關於極致壓抑的沉默描寫,包括〈金鎖記〉的長安苦於母親的強勢 主導,只好默默退出學校生活、自絕於童世舫的追求,她自己稱這種消逝為「美 麗而蒼涼的手勢」(張愛玲,2004e:181),不過是個無用的精神反動罷了;〈鴻 鸞禧〉裡的婁太太則用另一種方式來規避現實,那就是「做鞋」

婁太太一團高興為媳婦做花鞋,還是因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有 機會躲到童年的回憶裡去,是愉快的。(張愛玲,2004e:38)

在此情節裡,女人被剝除了獨立自主的追求屬性,無法參與男人所謂「偉大 的社會事業」,只能被編派一些傳宗接代和家務勞動的單調責任,所以經常造成 其功能和心態產生了「內囿性」,陷入長久的桎梏(鍾正道,1998)。而在內囿膨 脹的情緒下,未來的種種作為都將無所適從地被牽引,朝向內斂和緘默而行,不 再有屬於自身的欲求或渴望,如此反覆的日積月累,則形成〈散戲〉裡那種滿目 徹底的荒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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