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言：「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莊子。人間世》
「闋」即是「空」；「瞻彼闋者」指看那視萬物為空無的人，是本文想強調的
「簡樸哲學」的一種心態；「虛室生白，吉祥止止。」是筆者對「白似白」創作 的一種期許。莊子的這一句話正適合筆者引以為此章節的開場白。整句的意思 是：看那視萬物為空無的人，他那潔淨的心靈中，只存在一片純白，善與美的事 物就容易在他的心中停留。 378
這個空無並不是「沒有」，而是給「實」或「有」更大的包容與可能的空間。
如同天空一般，任烏雲、明月、彩虹、飛鳥…等來去，天空依舊是天空。回歸本 體的原來存有的面貌，就是筆者本章節要探討的「簡樸哲學」。「簡」不是物質的 貧乏，而是精神的自在；「樸」不是生命的空虛，而是心靈的單純。簡樸生活不 是貧困的生活，而是自發性的選擇回歸單純自我、與自然和諧的生活態度。
愛爾金（Duane Elgin）所提出的「甘於素樸」指的就是邁向外在簡樸、內在 豐富的生活態度。這個名詞包含了兩個相輔相成的概念：即「甘願的」和「素樸 的」。 「甘願的」生活，指用心、專注，和有目的的過著有意識的生活。愛爾金
377張淑麗，〈書寫「不可能」：西蘇的另類書寫〉，《中外文學》二十七卷，十期，1999，3 月，頁 12-13。
378 〈人間世〉《莊子》，引自滕守堯著，《道與中國藝術》，台北，揚智文化，1996，〈序言〉，頁 10。
說：
381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神話》，朱侃如譯，台北，立緒，1995，頁 333。
382 坎伯，《千面英雄》，朱侃如譯，台北，立緒，1997，頁 17。
383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神話》，朱侃如譯，台北，立緒，1995，頁 209。
384 奧修，《覺察—品嚐自在合一的佛性滋味》，黃瓊瑩譯，台北，生命潛能，2002，頁 252。
「簡樸哲學」就是幫助我們深入內在，探索自我存再的內在核心，也就是「靜 心」。這顆心如同一粒種子，曾在母親子宮的土壤裡慢慢發芽。所以這顆心早就 存有了，然後外圍才出現，但你此刻卻完完全全忘了這個中心，因為你生活在外 在事件裡，便認為那就是你的生命；而這個外圍，由於你長期生活於其中，便創 造出某種自己，一個假的自己，385一個異化的自己。所以，一個人必須如奧修所 言有警覺、有意識的「觀照」自己，時時刻刻忠實於自己。
筆者在生活層面是奉行「簡樸哲學」的，也就是外在簡樸、內在豐富的生活 方式。而以此思考藝術創作時，發現自己的「白似白」創作也是遵循「簡樸哲學」
的方向。不管在形式與用色，或者是創作動機與靈感來源，莫不與「簡樸哲學」
息息相關。本來生活與創作就是不可分的，彼此互相滋養，體會存在的喜悅。「簡 樸哲學」在藝術方面，也是強調返回真實的自我，例如，劉千美在〈單純樸拙的 美感境界〉一文中指出：
「真正的藝術價值在於藝術作品以其本身真誠且獨特的存在，不斷呼 喚、不斷要求藝術作品的觀賞者擺脫已建制之實在界的僵化與宰制，返回真 實的自我、返回原始、樸拙的真實存有，以獲取真正的自由與解放。」386 而藝術返回真實的自我、返回樸拙的真實存有，就是「簡樸哲學」在美學上 的意義。美學與藝術的簡樸思想主要在於強調擺脫現實中僵化的、虛幻的縟麗繁 華，重返真實存有的原始與樸素，以尋求更豐富、更具創造力的表達形式，藉以 試圖呈現存有與本身尚未被言說出的可能性；但簡樸美學的單純之美並不反對豐 富的藝術形式，而是指從單純簡樸的心靈照見萬物的美好。387
於藝術方面的「簡樸哲學」並不是指古典的、唯美的或是原始的、極限的藝 術風格或作品，而應該是回歸儉樸的心靈，創作者會有更清新的視野，發展出獨 立自主的美感形式本身，以及各種豐富的藝術的可能性。藝術作品存在的意義絕
385 奧修，《創造力—釋放你的內在力量》，李舒潔譯，台北：生命潛能，2001，頁 74。
386 劉千美，〈單純樸拙的美感境界〉，《簡樸思想與環保哲學》，台北，立緒，1997，頁 193。
387 劉千美，〈單純樸拙的美感境界〉，《簡樸思想與環保哲學》，台北，立緒，1997，185-186。
不在於它是裝飾生活或點綴生命的可口點心。藝術家創作的過程也不應是生產如 此的藝術作品。筆者認為藝術家創作是為了探索自我，返回真實存有的自然、樸 拙與無華，獲取單純、樸素、自由的心靈境界。
「簡樸哲學」在創作的過程中扮演的是出發點與終點，看是矛盾，其實不然，
追尋的路永遠是循環不已388，創作者由探索自我出發到回歸自我。在探索的過程 中，轉化既有的認知，轉化制約的經驗，脫離已僵化與扭曲之既存現實的無知與 腐敗，返回真實的存有，再以單純、簡樸、自由的心靈照見萬物的美好自然。
正是由於藝術這種「簡樸」的美感經驗特質，使我們得以蓬勃的創造活力，
能在單純樸素的事物中體會其豐富與美好的能力。關於「簡樸哲學」在藝術的表 現形式上，何懷碩認為藝術簡樸的真義如下：
「藝術中的簡樸可以是內容上或形式上的高簡；可以是形式上或內容上 的樸茂。但高簡不是簡陋，樸茂也不會是粗雜。簡潔而豐富，鬱茂而質實；
更概括地說，單純與豐富的統一。」389
何懷碩更進一步以齊白石與黃賓虹為例。他認為齊白石以簡勝，黃賓虹以繁 勝；一邊少，一邊多，似乎是對立的，如何都稱為「簡樸」呢？其實齊白石是以 簡練來表現豐富，黃賓虹則是以繁多來融會為渾然純一。簡單或繁複不可能單獨 產生美感，豐富與單純的統一才能產生美感。在少中經營繁富，或綜合多歸於純 一，都是化解一與多的矛盾，使兩者圓融統一在一個藝術作品之中。這正是創造 力的表現之著力點。390
不管是「一而多」或「多而一」，最後都融合在一個完整的作品中，就是單 純與豐富的統一。而「一而多」或「多而一」的表現重點是在人格特質，是以質 樸拙厚為特色，如同上述「以單純簡樸的心靈照見萬物的美好。」並將之表現出 來。
388 如同在〈藝術是治療〉的章節提到生命十二原形的循環是盤旋而上一般，不是就地打轉。
389 何懷碩，〈藝術的簡樸之美與未來趨勢〉，《自求簡樸》，台北，立緒，1996，頁 220。
390 何懷碩，〈藝術的簡樸之美與未來趨勢〉，《自求簡樸》，台北，立緒，1996，頁 222。
何懷碩預言簡樸將是下個世紀文明起死回生的大趨勢中藝術的新生命。391 葛林伯格（Greenberg，1909-1994）也倡導繪畫的「純粹性」，他認為純粹性 是繪畫的「品質標準」（standard of quality）392。
老子在《道德經》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莊子》天道篇：「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管子》四篇的「虛一而靜」。
鈴木大拙言：「無論我們怎樣開化，無論我們怎樣在人為的環境中接受教養，
然而，我們似乎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對原始單純的期望」
雷恩哈特言「愈多是愈少」、「愈少是愈多」。393
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曾指出用金錢、天堂的夢想來代替生活實 則是一種「異化」，而消除異化的最好途徑是人反樸歸真，追回失去的本性。394 似乎古今中外都有相同的說法，是不是追求「簡樸哲學」也是一種人類的「集 體潛意識」（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是人類遺傳基因的一部分共感，才會古 今中外皆有相似的追求？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如同榮格（Jung，1875-1961）所 認為如果能覺知到「集體潛意識」的形象與運作，就可以使人接觸到人類根本的 經驗與知識，也就是「集體潛意識」是心靈運作、人格完美和內在轉變的終極源 泉395。那「簡樸哲學」也可以是人類根本的經驗與內在的終極源泉？
「簡樸哲學」若應用在創作表現上，如同上文何懷碩以齊白石與黃賓虹為 例，也就是「一而多」與「多而一」。筆者將如此的思考簡化成圖像，可以以「點」
與「線」表達。而「一而多」與「多而一」的表達有兩種模式：
（一）兩點之間若用一條線連接，那一條線是由無數的點連成；
（二）兩個點之間除了以一條直線的連法之外，還可以有無數的曲線來回兩
391 何懷碩，〈藝術的簡樸之美與未來趨勢〉，《自求簡樸》，台北，立緒，1996，頁 224。
392 謝東山，〈現代繪畫中的葛林伯格主義〉，《當代藝術批評的疆界》，台北，帝門，1997，頁 133。
393 高秀蓮，〈單色畫的冥思〉，《雄獅美術》，254 期，103 頁。
394 滕守堯，《過程與今日藝術》，台北，生智，1997，頁 55。
395 霍普克（Ropert H. Hopcke），《導讀榮格》，蔣韜譯，台北，立緒，1997，頁 3。
點之間。
而「點」是如何形成呢？是因為有所專研或有所目標時，就會產生一個點，
討論與分析時「對立」的「點」會出現。若沒有要特立出來的目標時，世界本來 是一個更大的「一」，是一片渾沌，一個完整，一個全然。
關於「全然」，筆者想到《莊子》裏的一個故事。有一個有名的琴師，但是 後來卻不再彈琴了，因為他悟到彈琴的時候，只要發出一個聲音，便失掉其他的 聲音。只有住手不彈時，才能五音俱全，才是全然、完整的音律。396而如此的全 然，就是完整的「一」。
綜觀以上「簡樸哲學」的想法，筆者以此為出發點，試著以「一而多」與「多 而一」的角度和「過程」的視野探討筆者「白似白」的創作內容與表現手法。
一、「一而多」與「多而一」
關於「一」可以有很多的解釋與想法。可以是最基本的一個單位；也可以是 所有的存在的統稱。可以是簡單、單純；也可以是複雜的綜合體。例如簡單的手 的握筆動作，但卻有複雜的神經系統來回腦部與手部的運作，更何況五根手指司 職又都不同，但是手在握比寫字的時候，當事者並未以那麼多的複雜思緒干擾自 己。關於「複雜」，鑽牛角尖是不能解答的，反而是庸人自擾；到不如跳開渾沌，
保持一個更寬廣的視域。如由外太空看渾然一體的地球一般。所以「一」，不是 唯一，而是完整；許多小「一」複雜的組合而成大「一」。
老子的《道德經》第三十九章言：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