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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世鑒戒――士人以史學「致用」

如同前述,以閱讀《漢書》可知前事為後事師的看法,在三國西 晉時代並非孫權與司馬氏等統治者獨具,也非自經學因東漢帝國的衰 頹而失去獨尊地位魏晉初期才開始,實際上認為討論前事之成敗可以 作為鑒戒者,至少可以追溯至東漢末穎川荀氏家族,包括以討論漢事 成敗為鑒戒而撰寫《漢語》一書的荀爽(西元128-190年),以及為方 便漢獻帝閱讀《漢書》,藉以明歷史得失之軌,而採編年體裁重撰《漢 書》成《漢紀》的荀悅。這種討論漢事成敗以為鑒戒,高度肯定史學 教育成效的論點,在政權更替頻仍的魏晉南北朝時期,因統治者與士 人對一代興衰成敗原因探討的渴求,更加促使當時習讀《漢書》風氣 的普及,如前次已經多次論及的孫權即勸勉臣屬應讀《漢書》與三史 外,私人從事私學或家學傳授者亦不在少數,如西晉秘書監賈謐曾請

108 有關西元五世紀末以後至南北朝結束前這段期間,魏晉南北朝史學教育活 動由初期「萌芽開展」,中經東晉南朝宋時期「鼎盛發展」,而何以轉至「成 熟僵化」,請參閱本文第四章的析論。

左思講授《漢書》109,而兩晉之際「博通經史」的劉殷則「有七子,

五子各授一經,一子授《太史公》,一子授《漢書》,一門之內,七業 俱興,北州之學,殷門為盛」110,雖無法得知當時劉殷學習《史記》、

《漢書》的歷程與其教授子弟的方法,以及賈謐請左思講授《漢書》

的目的,但卻可知最遲西元三、四世紀之際,當時「史學」學科名稱 雖還未出現,但史學已被視為可與經學立於同等地位的學科,對《漢 書》的研究甚至可以成為單一專門學科111。且由於其他與經學並立的 玄學、佛學與道教易流於空疏放誕,史學遂成為能與經學並立為對實 際政務有「致用」的經世之學,甚至與經學合稱為「經史」,對於學 識涵養廣博學者的描述,也由原來的「博通經術」轉為「通諸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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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史學教育即在東漢末年經學獨尊地位不復存在的情形下,

得以脫穎而出獨立發展,加上時代變遷政局動盪,也促使統治者肯定 史學有佐理政務的效能,連帶促使魏晉以降士人以史學可經世致用,

而致力於撰述史書與習讀史書,故魏晉南北朝史學教育活動最早於漢 魏之際「萌芽」,最遲於三國初期「開展」。永嘉之禍後的政治局勢,

109 《晉書》卷92〈文苑傳•左思〉,頁2377。

110 《晉書》卷88〈劉殷傳〉,頁2287-2289。

111 認為魏晉開始形成研究《漢書》,而形成所謂「《漢書》學」,張榮芳氏在

「第三屆史學史國際研討會」時已有專論,詳見其著〈魏晉至唐時期的《漢 書》學〉《第三屆史學史國際研討會論文》,台中:青峰出版社,1991年。

112 關於魏晉南北朝史學教育活動發展成效之一,亦即促使人才觀轉向史學傾 斜的趨勢,甚或以「博通經史」讚揚博學的論述,詳見本文第三章第二節。

促使欲統御中原漢族的北方胡族君主,有向漢族士人吸取統治經驗的 迫切需要;至於南方司馬氏皇室與南渡世族,也因為遭逢國難,更有 以往事為鑒,消極面為避免重蹈覆轍,積極進取者則為完成復興中原 大業的需求,是以東晉南朝宋時期的史學教育就在統治者對於史學

「取經」的迫切需求,進而設立史學專門學校儲備人才,以及文人史 家以史學可為鑑戒致用,積極從事撰史、讀史的教育學術活動,進入 到「鼎盛發展」的時期。

東晉南朝宋文人史家積極撰述史書的動機,除了以撰史、習史可 發揮史學「見往事思來者」的經世鑒戒之效外,也以撰史可「立言」

以求身沒不朽之理想有關。在魏晉以前士人早已有以立德、立功與立 言可成身沒不朽的觀念,在這三種可得不朽的途徑中,中國傳統知識 份子,常以立德為最難,若不能立德取盛名,則應退而求其次,亦即 以立言得不朽,如曹丕即稱「唯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 籍」,亦即以立德揚名難行,故退而求其次以撰述《典論》、詩賦等求 沒世不朽113;西晉杜預曾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幾也」114, 顯示其也認為身沒不朽三者中立德最難,立言則為較易行者。如此以 立言以求不朽的觀念,不僅帶動魏晉南北朝文學的發展,也促使魏晉 南北朝士人積極從事撰史,因此魏晉南北朝不僅有史家以「經世鑒戒」

積極著錄史事,文人也借撰史留下不朽盛名,如前述王隱勸祖納一同

113 《三國志.魏書》卷2〈文帝紀〉,頁88。

114 《晉書》卷34〈杜預傳〉,頁1025。

在晉室動盪之際,記述裁成其所見華裔成敗,即以應仲遠、崔子真、

蔡伯喈與史游等人之所有名留後世,主要原因就在於其著作「皆行於 世,便成沒而不朽」,故勸祖納撰史,除可「立言」求得不朽外,還 可以「明乎得失之跡」、抒志「散愁」,可稱得上一舉多得。祖納深表 贊同,故向晉元帝建議設置史官,並推薦王隱擔任撰述國史之職,雖 未立即得到晉元帝的採納與實施,但東晉的史官設置之議即由祖納開 始115。此後許多文人史家也以「立言」、「鑒戒」與「抒志」等目的,

積極從事時事著錄與史書撰述,西元四至五世紀間的史書因而大量增 加,史學學術與教育活動也隨之更加鼎盛而大為發展。

誠如本節前文所述,魏晉南北朝時期史著大量增加,除了與文人 史家藉由撰史以「立言」達成身沒不朽的理想外外,也與東晉至南朝 宋時期不少文人史家也因處於政局動盪之際,求「明成敗得失」為後 世「鑒戒」的迫切需要有關。是以採行班氏筆法,以一朝興衰成敗為 撰述主旨的史著因而大量增加。以東漢史為例,因不滿《東觀漢記》

的體例以及其錄述史事不全的缺失,三國西晉時期即已有孫吳謝承撰 成紀傳體《後漢書》一百三十卷、西晉司馬彪著有《續漢書》八十三 卷、華嶠刪定《東觀漢記》為《漢後書》十七卷,至東晉南朝時期則 有謝沈的紀傳體《後漢書》一百二十卷、袁山松的紀傳體《後漢書》

一百卷、袁宏撰編年體《後漢紀》、張璠撰《後漢紀》三十卷、范曄 著《後漢書》、劉義慶《後漢書》五十八卷等;至於晉代史書,在西

115 《晉書》卷62〈祖納傳〉,頁1698、《晉書》卷82〈祖納傳〉,頁2142-2143。

晉末即有束皙著有《晉書帝紀》十卷與《晉書十志》、東晉初史官虞 預、王隱各自撰述論西晉一代的《晉書》、謝沈也著有《晉書》三十 餘卷等。南朝宋以後,史家重撰《後漢書》與《晉書》的情形更是不 絕如縷。

再者,為明成敗得失而撰述的史書,除了以朝代為範圍論述外,

以一區域政權興衰為主題的史著,在東晉至南朝宋時期,尤其是北方 十六國更是蔚為風氣,區域史、國別史等成為北方史書的大宗,後進 而成為崔鴻撰寫《十六國春秋》主要參考資料來源。如和苞撰《漢趙 記》十篇記前趙劉氏事;石勒命其臣徐光等撰《上黨國記》、《起居注》、

《趙書》;王度記述石勒、石虎事蹟而有《二石傳》與《二石偽治時事》; 後燕太傅長史田融擇著有《趙書》十卷,記後趙石勒事而成《趙石紀》

二十卷、《二石紀》二十卷,以及前秦事《苻朝雜記》一卷;前燕著 作郎杜輔全記前燕事而有《燕記》,尚書范亨記慕容儁事則成《燕書》

二十卷;其他《燕書》著作還有申秀、封懿等;記南燕慕容德事者,

撰有《南燕錄》則有張詮、王景琿;南燕右僕射張諮記前涼張軌事則 著成《涼記》八卷;成漢散騎侍郎常璩以蜀地為單位,則著有《漢之 書》、《華陽國志》、《蜀平記》與《蜀漢偽官故事》等;前涼在統治著 重史書撰述下,成果豐碩如索綏的《涼國春秋》五十卷,內容是記述 前涼張軌事,劉慶則完成《涼記》十二卷,索暉則撰有《涼書》;曾 仕宦於西涼與北涼,並得統治者禮遇的宿儒劉昺則撰有《涼書》十卷,

記前涼張軌事,以及《敦煌實錄》十卷,記西涼李氏事。

復次,另一造成史著大量增加的原因,則如同前節所述,與魏晉 門閥政治發展有關。魏晉以來仕宦之途因實施九品中正制,逐漸為世 家大族所壟斷,一方面既因中正官品評等第時,需要有世家品狀資料 為參考,以個人或以家族為單位的別傳因而大量增加,另外一方面也 因世族藉由九品中正制而取得仕宦優先權,故世族子弟多可「上車不 落即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以職閒廩重的秘書郎或著作佐郎起家,

掌管史料蒐集的著作佐郎因只有八個名額,且有眾多世家子弟等待候 補,故到職時日多未久即轉調他職,但不論在職時間久暫,著作佐郎 依規定到職後,都必須撰寫名臣傳一篇,如此不但成為中正官品評等 第的參考,同時也促使魏晉別傳大量產生。

總之,從事史書傳記的撰述,除可「立言」求不朽、明成敗得失 為「鑒戒」外,還可以成為「仕宦」起家的憑證與升遷的依據。同時 因為斷代史、國別史與各類別傳大量增加,史學著作終於脫離經學而 獨立為一類。在中國圖書目錄分類上,史書脫離經書獨立為一類,開 始於魏晉之際荀勖的《新簿》,將《史記》由春秋類摘出獨立為成為 史部,中經西晉一朝,史學教育與學術活動因「經世鑒戒」而大為開 展後,史部群書著作量增加更多,東晉初著作郎李充因典籍混亂,乃 刪除煩重,以類相從,仿《新簿》之體例仍分為甲乙丙丁四部,僅將 史部與子部次序對調,即把史部由丙部調為乙部,故至東晉初史學已 成為獨立學科,並取得僅次於經學的學術地位。東晉南朝以降,史部 書籍的大量增加,以及「經世鑒戒」功能的被肯定,使宋齊之際的王

儉,雖欲恢復劉歆的《七略》的傳統,將史書再回歸六藝,但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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