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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緒言〉中標音符號的一致性

上文已指出《日臺大辭典》正文所參考的英、日、廈門辭書與〈緒言〉所參考的辭 書不同,因為正文與〈緒言〉的撰作目的不同。正文部分,小川至少花了兩年的時間進 行符號、標音的統整與規範,但是〈緒言〉則強調以資料來證明日本漢字音在音系上可 以與漢語方言、朝鮮及越南漢字音互相對應,換句話說,是為了替所編纂的對譯辭書尋 找理論依據。這種對應研究與日本《韻鏡》學開始以來的學術風氣不可分離,無論是以

《韻鏡》來研究何種日本語學的古籍,或者用來研究同樣重視語音分析的五十音圖,都 是為了找出日本漢字音與中國中古音的對應模式,以期深入對日本漢字音,甚至是中國 古音的認識。即便是身為語言學家的小川,也無法任意地看到一個漢字就能直接讀出日 本漢字音的古今讀音,因此不僅是漢語方言與朝鮮、越南漢字音,就連日本漢字音都需 要有參考語料。只是在大量採取他書語料的前提下,〈緒言〉各項對照表內的拼音系統實 際上是不一致的,引用 Giles 與 Williams 的辭書時,小川也是互相不牽就,直接引用二 書的標音符號。也就是,小川的方言比較並非立足於同一個標音系統,這意味著研究方 法影響了對照表的可讀性,因為當我們想要利用小川的資料時,必須先了解這些符號所 代表的語音意義。

由於小川實際調查的只有閩南語,其他各地方言就必須參考第二手資料。拿實際的 例子來看,本文表一內的符號都是筆者依據〈緒言〉列出的,在這一張喻四表內共有來 自四位學者的標音系統,中古音反切基本上是來自《切韻》系韻書;廈門音是小川所標 注;日本吳音、漢音是以太田全齋的系統為基礎;福州、客語、廣州、溫州、寧波、北 京、朝鮮、安南是採用 Giles 的辭典;上海、南京則是 Williams《漢英韻府》的標音。除 非讀者對表一內所有引書與符號之間的關係都能了然於心,否則無法判定同一個羅馬字 在不同的標音系統中是否實際上讀為同一音或者不同音,亦無法判定不同的羅馬字是否 實際上讀成同一音。對於這個狀況,小川的解決辦法是製作一張「符號表」:

緒言ノ中ニ用井タル歐字ノ發音ハ、普通羅馬字ノ發音ニ準ズト雖モ、別ニ符號

二時曾遇的問題,小川認為 y 是喻母字的擬音之一,喻母的 y 在表四中亦列為「半母音」,

且列於語頭音(輔音)的討論中,他還指出廈門話中的喻四字是元音起始而不是像其他 方言多為 y 輔音,然而此說與表七卻形成矛盾,若按照小川的說法,表一內《華英》的 y與小川的 i 同樣代表「長音[i]」,表一說明欄內的 y 卻是指「半母音」,形成莫衷一是的 說法。又若按照表七,認定在喻母的討論中,廈門話(喻四字為元音 i 起始)與大部分 標音為 y 聲母的方言,應具有相同的輔音音值,之所以有寫法上的差異,只是由於標音 系統不同罷了的話,那麼《華英》的 y 與小川的 i 是相同的,但在《華英》中 y 與 i 卻 是有別的,如此一來《華英》的 i 與小川的 i 又該如何界定呢?至於〈緒言〉中喻母三 等字、各地方言的 w 輔音是否也與廈門話中的起始元音 u 或 o 有關,由於表中未列,小 川如何認定亦不得而知。

要看懂〈緒言〉,必須同時有漢語音韻史、羅馬標音符號、日語假名的基礎知識;

就語言能力來說,至少須要能掌握日語與漢字(音),因此小川所設定的讀者群範圍相當 小,不是語言學家就是語言教學者。如果說《日臺大辭典》的正文是為了普及與教育,〈緒 言〉的目的就在於深掘與研究,一本辭書既欲其能廣又欲其能深,小川用心頗深。

還有一點需要釐清:Giles 的《華英》內,除辭典本身的音注是其本人所編,補充的 方音乃收錄 Parker 的調查,而 Parker 的調查也同樣有北京音,小川可能知道 Giles 與 Parker 的標音系統不一致,卻不加以說明或統一,只是照表抄寫,那麼小川抄的到底是 Giles 的北京音,還是 Parker 的北京音呢?

查查《華英》內的方言記錄,以本文表一的例字為對象,看看小川如何運用此書:

表八 〈緒言〉與《華英大辭典》所收方言比較

例字 耶 余 曳 夷 裕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福州 ya ya u yo i i o u , u

客人 ya ya yi yi i i yi

廣州 ye ye yu yai i i yu 溫州 i i yu yi i i yu 寧波 ye ye yu yi i i yu 北京

Parker ye ye, ya yu ye i i yu

例字 耶 余 曳 夷 裕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緒言 華英 朝鮮 ya ya yo , ye ye i i yu

安南 ja ja jï jue ji ji ju

北京

Giles yeh yu i i yu 表格說明:

1. 「耶」音,唯北京音稍有別,小川在 Parker 與 Giles 之中選了 Parker 的標音。

2. 「余」字下,《華英》曰見「餘」字,餘字下又曰見「與」字,「與」字之下並無方言 表。

3. 「曳」字下,《華英》曰見「拽」字,「拽」字下音注皆與小川同,另北京音「拽」Giles 註為 i。

4. 「夷」字各方音,二書皆同。

5. 「裕」字下,《華英》曰見「諭」字,唯註了安南音 ju。

6. 若該字下無某地方音,表中以空格呈現。

1-5大致說明了《華英大辭典》的方音標註方式,並非所有字都經過 Parker 的調查,

Parker未曾調查的字,而 Giles 認為有同音字存在,就會以此字註彼字,例如在第 2 點中,

「余」、「餘」、「與」牽連了半天,三字之下卻都沒有方音可以參考,還得繼續找其他同 音字來參照,但我們並不清楚 Giles 如何判定同音字的。

若繼續觀察幾個例子,就可以發現小川引用《華英大辭典》時完全採用 Parker 的調 查,但由於 Parker 所調查的字有限,所以許多〈緒言〉內的例字只能用同音字的標音來 替代,這就更加說明了〈緒言〉內,方言比較表的標音是一個相當混雜的系統,不僅不 是統一的標音方法,更不是建立在統一的體系上,就連同一個地區的方言,都有可能內 部是不健全的,因此有比較上的困難。今人要想進一步研究〈緒言〉,得先了解各家擬音、

記音的背景問題才行。

如果我們將上述所有問題都串連在一起,不難想到小川當時寫這部〈緒言〉,手邊 的資料可能不是很完備,Parker 也曾記錄日本漢字音,為什麼小川獨不用?那是因為小 川本身對日語的了解使他能夠發現《華英》的日語材料有瑕疵,就算《漢吳音圖》沒有 羅馬拼音,也非調查而來的語料,會造成語言比較的不便,但《音圖》在當時《韻鏡》

學研究中的領導地位,仍使小川選擇《音圖》,放棄 Parker 的日本漢字音,此乃為兼顧 正確性與傳承性所作的選擇。至於其他方言,由於沒有更為理想的方言調查,小川只好

相信《華英》。當然,《音圖》除了沒有羅馬拼音外,與《華英》以及《漢英》最難協調 之處就在於收字不同,《音圖》以《韻鏡》為底本,所以收字以《韻鏡》為限,韻圖的特 色就在於編纂者只為一個音編列一個字,因此要與《華英》相對照,使用同音字乃不得 已的折衷辦法了。可是,近代標準語同音字,不代表其中古音或現代方言也是同音,所 以這樣的比較,也需要重新檢討。前文圖一中大島正健(1898:106-107)引用 Williams 的標音時,曾說漢語的羅馬字標音法因人而異,雖然所引 Williams 的比較表不盡然精確,

但不至於對語音關係的呈現有所妨礙。正因羅馬標音因人而異,才須考慮系統一致性的 問題,如大島正健於《支那古韻考.前編》只引 Williams;滿田新造《支那音韻斷》只 引 Giles,就是為了避免不一致的問題。由此,也可窺見當時的日本學者對於羅馬標音的 一種保留態度。23

綜上所述,本文所欲探析之事其二,乃小川雖云〈緒言〉中的羅馬標音按照一般羅 馬字發音,其中卻含了小川、Giles、Parker、Williams 等四人的標音系統。若要以教會 羅馬字或某種特定羅馬字的概念來認知〈緒言〉中的語料,容易在四種系統中產生誤讀。

今人若欲對〈緒言〉內所有的方音對照表進行語言分析,宜將表格重新疏理,雖不必然 要轉寫成統一的標音方式,但須事先確定每個符號於各個音系中的內涵,對小川所引諸 書皆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否則要對〈緒言〉內容進行音系比較研究,恐怕有所困難。在 語言研究中,保留語料的原始形貌乃常見選擇,小川此舉無損其語言學上的貢獻,只是 筆者以為今人閱讀〈緒言〉之時,對於其中的羅馬標音若能重新疏理一遍,相信會另有 收穫。

五、 結語

本文試圖對〈日臺大辭典緒言〉的內容有所認識,並且了解小川尚義編撰《日臺大 辭典》時的部分背景及他所採用的參考辭書,以及其運用語料的方法。觀察〈緒言〉中 所呈現資料後,發現小川在運用語言比較材料時,有些不一致之處,因此以探析為題,

探討兩項較大的問題。根據討論過程,得到以下結果:

23 對於小川所參考之方言辭書,高本漢《中國音韻學研究.緒論》也曾經有所批評,如其批 Parker:「Parker 注的日本音跟日本字典上的音比較,可以看出有好些字不同的地方。其所以然之故,也許如 Parker 自己所 說他的例子不僅是依據日本字典,特別是 Hepburn 的字典,而且也有『一部分是從記憶來的』。關於廣州、

福州拿 Parker 的注音跟 Eitel,Maclay-Baldwin 諸人的注音比較,我所查過的三千字至少有四分之一是不同 的。所以我情願用那兩部更小心一點寫出來的方言字典,那當然是無足怪的。至於溫州、揚州、漢口不幸除 去 Parker 以外沒有別的材料可用,我不得已就只好用他的了。不過用的時候得用種種小心謹慎的方法去防 備 它 。 Parker 不 單 因 為 他 很 嚴 重 的 錯 誤 把 他 的 工 作 弄 糟 了 , 就 是 他 全 體 的 系 統 也 都 不 成 話 」

(2003[1915-1926]:10)。

第一,小川所謂用以檢視古今音變的《韻鏡》,極可能是 1815 年太田全齋改編《韻

第一,小川所謂用以檢視古今音變的《韻鏡》,極可能是 1815 年太田全齋改編《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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