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將依序說明研究動機、研究目的、研究問題和名詞釋義。
研究動機
身為一名獨生子女,在大學離家、畢業返家居住、念研究所時再度離家,來來 回回的過程中,一直都可以感受到自己與家人間的情感拉扯。大學時,家在北部的 我因為到了南部的學校念書,自然與家人拉開了一段稍遠的距離,我總記得每次要 搭火車回學校的時候,母親看著我的眼神,眼中充滿不捨,而我也忍不住想著,家 裡少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很寂寞,複雜的情緒總讓我紅了眼眶,不敢再想下去,
而我也彆扭地不想讓家人擔心,便裝作沒事的大步離去。相對於我的彆扭,母親總 是直接地說出對我的想念,每逢假日總是準備著我喜歡吃的東西,殷殷期盼我會回 家。但大學生活是忙碌的,新的生活、新的人際關係抓住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活躍 的社團活動也填滿了我的時間,久而久之,回家和休息變成互相拉扯的兩端,我回 家的次數也變得越來越少,但每一次的「沒有回家」都帶給我滿滿的罪惡和歉疚。
大學時期與「家」的關聯彷彿是建構在一次次的返家和離家的心情間。由於南 北距離遙遠,回到學校的我基本上父母已經管不著了,於是我也漸漸建立了自己的 生活秩序,自己打理三餐,生病了自己找合適的醫生,車壞了自己找附近的車行等 等,遠水救不了近火,以前理所當然會去找父母求助的事情,離家後自己自然會找 到解決的辦法,有時候找同學幫忙,有時候自己處理,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離家 似乎就等於了獨立。
大學畢業後,我搬回家裡住,和家人的關係又有了變化。生活中大大小小的決 定,變成不只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決定,小至每一餐要吃什麼、什麼時候起床、什麼 時候睡覺、周末要做些什麼,大至我在工作上、生涯上的決定,似乎都需要取得家 人的共識,否則就會得到許多的「建議」。周樂鵑(2011)針對離家求學的未婚成 年女性返家經驗進行研究,認為子女離家再返家後,父母常忽略子女離家時所發展
的獨立自主的能力和個人在生活上的偏好,仍舊像子女未離家時一般,對子女生活 的大小事予以關切。而返家居住的我,好像又變回了離家前那個孩子,對家人的依 賴變多了,原本可以自己處理的事情又開始依賴父母幫忙。至此,我與家人的關係 看似近了,與家人的界線也越來越模糊。當父母透過管束、干涉孩子的生活,則孩 子的個人私有空間不再受到正視,此時孩子也會覺得自主權被侵犯和否定(孫頌賢、
修慧蘭,2004)。當時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只是常常和家人吵架、感到不 自由,也許是因為身為獨生女的關係,感受到家人對我全然的關注和期待,包括我 應該是一個怎樣的女兒、怎樣的孩子、怎樣的大人,而我又總是讓家人失望,怎麼 樣也達不到他們的期待。後來我累了,在一次重大的生涯決定上,我做了與他們期 待不同的決定,選擇了自己想走的路,而為了逃避我心中的罪惡感、達不到期待的 自責,我有意識地避免提到某些知道會被否定的話題,無形中也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此時期的我們雖然在物理上的距離是接近的,在心理上我卻只想逃,而這樣的拉遠,
又再一次讓自己和家人處於對彼此的失望。
進入研究所之後,我搬到與家裡距離一小時左右車程的台北居住,與家人的物 理距離又再度拉開,與家人的關係也有了新的變化。也許是距離的改變讓彼此都多 了一些時間和空間靜下來看看我們的關係、也許是前一時期的吵鬧讓我和家人都 意識到彼此的關係需要有所調整,又或許是進入心輔所之後的覺察和訓練讓我開 始看懂了自己複雜的感受,幾次的爭吵中我試著表達一些我從未能具體說出的話,
慢慢地,我的父母開始有一些鬆動。雖然在與父母的互動中,我仍會感受到許多矛 盾和兩難,但相較於前面幾個階段,此時期似乎呈現一個我們雙方都在探索調整的 局面。雖然這一階段的我是再度「離」家的過程,但在心理上似乎反而可以與家人 靠近,往「合」的方向發展。Josselson(1980)認為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與父母 心理上分離的過程是個來回往返的過程,可能持續數年,而個體的自主性則在一次 次的往返中逐漸累積。
身為一個獨生女,我與家人的關係自小就非常緊密,得到所有的愛的同時,我
也得到所有的關注和壓力,當我無法回應父母的期待、需求或企圖往不同的方向走 時,我不只經驗到父母的失望和生氣,更多的是我對自己的自責和愧疚。回顧自己 大學離家到上研究所的過程,與父母的關係確實有許多的來回往返,也發現追求自 我的心理糾結不只是離開後就沒事了,與父母分離的難,在於其所引發的諸多情緒,
而對獨生女的我來說,緊密的家庭關係又讓這些情緒更加棘手。
「父母認可子女長大成人,是指他們能尊重並接納子女的決定與選擇。但是,
倘若父母無視於孩子的成長,仍把他們當成孩子,無法給予信任的話,兩者間漫長 的戰爭就開始了。為了讓父母認同自己是成人,子女會進行抗爭,與父母產生衝突,
形成緊張關係。」(簡郁璇譯,2017,頁 213)。陳秉華(1996)也認為在青少年成 長的過程中,在面對自己想要獨立自主卻受到父母過度干預和控制時,不只感到憤 怒和痛苦,同時也覺得自己不該違背父母而備感壓力;而在沒有父母的支持下,自 己面對困難和重大決定時也可能感到害怕和膽怯。
回顧自己的過往,我重新思考著:何謂獨立?何謂分離?也不禁好奇,其他的 獨生子女都是如何與父母建立一個成熟的親子關係?是否也和我一樣覺得困惑,
甚至擺盪其中?
根據內政部戶政司(2018)統計資料,臺灣育齡婦女生育率從民國五十年每位 育齡婦女平均生育 1.77 個胎兒,到了民國一百零六年降至 0.33 個胎兒。若從胎兒 的出生結構來看,內政部統計處(2018)資料指出,民國一百零六年胎兒出生數結 構按生母胎次分,嬰兒為第一胎者占 50.52%,第二胎者占 37.82%,若回顧近十年 的資料,第一胎的比率大約都在 50 ~ 53%,而第一胎和第二胎的總合約在 88 ~ 90
%。以上資料顯示,臺灣育齡婦女生育率逐漸下降,而生育的胎兒為第一胎者占了 一半,第二胎的比例約為三分之一,可見臺灣的獨生子女人數已較過去增加且逐漸 上升中,獨生子女相關議題的重要性也需要被重視。
關於臺灣的獨生子女文獻,多數傾向於量化研究,而關注焦點則可分為兩個。
第一個為獨生子女的人際、社會行為表現,第二個為獨生子女父母教養方式的影響。
而陳小燕(2004)曾針對成年前期在學獨生子女生活經驗進行質性研究,研究結果 指出獨生子女易因處於關愛和壓力中而深感壓力;李韋姍(2006)亦指出獨生子女 傾向認為維持家庭和諧、照顧父母的情緒感受是自己的責任。
若以分離或獨立為主題回顧國內的研究,其中大部分為量化研究,將焦點放在 分離-個體化上,探討個體化程度與其他變項間的關係,然而卻忽略了研究對象本 身的主體性和其獨特的脈絡。質性研究的部分,研究的焦點大致可分為分離-個體 化和離家,劉惠琴(2005)提出「多元個體化」歷程,擴展了傳統的一元觀點;魏 珮文(2004)針對「關係」對大學女生個體化歷程之影響做研究;吳東彥(2011)
訪問九位婚暴子女,以現象學觀點探討其分離-個體化過程中所呈現的主題和內 涵;孫雅虹(2011)針對和母親同為教師的「女兒」,探究其分離-個體化發展歷 程。除了直接探討分離-個體化的內涵外,「離家」也是探討子女成長時親子關係 變化的常見主題,有些以青少年輟學或因故離家對親子關係的影響為主題(周珮琪,
2016;陳志賢,2004);有些是鎖定因學業離家的族群(陳斐虹,1996;黃兆志,
2015),有些是成年後因婚姻或其他因素離家(陳燕錚,1999;秦靜雯,2010;黃 婷蔚,2013),另周樂鵑(2011)針對離家求學的未婚成年女性返家經驗做探討,
也顯示出子女離家後「返家」之心理調適的重要性。然而孩子和父母心理上的分離 是成長中的一個過程而非切點,過程中子女與家的關係可能會來來回回反覆地變 動,無論是離家或是返家,關係的拉近或拉遠,都只是其中的一個部分(Josselson, 1980),而每一個時期的關係都會影響到後一個階段的發展,因此本研究希望透過 敘說研究由整體、長期的觀點來看個體與父母的分離,並關注其成長脈絡的影響。
回顧過去的文獻時同時也發現,在分離-個體化的發展上,有性別的差異(邱 秀燕,2000;栗珍鳳,1999;劉惠琴,2005;Steinberg & Silverberg, 1986),並有學 者認為女性的自我是在關係中發展的,在個體化的發展內涵上,相較於男性的離開 模式,女兒與父母間有更複雜、糾結的情緒拉扯,也會發展出不同的能力(陳秉華,
1995;劉慧琴,2005;魏佩玟,2004;Gilligan, 1982; Surrey, 1985),而獨生子女家
庭也常認為有緊密的親子關係(陳美伶,2008;Falbo & Polit, 1987; Mancillas, 2006), 在這樣的狀態下,獨生女與父母的心理分離會如何開始?如何進行?是否像我一 樣充滿複雜的情緒?或是如學者所言傾向深化與家庭的連結(Surrey, 1985)?這 些都是本研究想要關注的。同時,考慮到雙親和單親家庭中家庭結構、動力的不同,
庭也常認為有緊密的親子關係(陳美伶,2008;Falbo & Polit, 1987; Mancillas, 2006), 在這樣的狀態下,獨生女與父母的心理分離會如何開始?如何進行?是否像我一 樣充滿複雜的情緒?或是如學者所言傾向深化與家庭的連結(Surrey, 1985)?這 些都是本研究想要關注的。同時,考慮到雙親和單親家庭中家庭結構、動力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