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離形去知的心齋坐忘
莊子在〈齊物論〉的開場,便直接以生動活潑的形象,來形容一個人必需 進入何種狀態,才能夠具備欣賞天籟之美的必要條件: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
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
非昔之隱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
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王叔 岷,1994:40-41)
成玄英疏:「耦,匹也,謂身與神為匹,物與我為耦也…離形去知,荅焉墜體,
身心俱遺,物我兼忘,故若喪其匹耦也。」俞樾說:「耦當讀為寓。寓,寄也,
神寄於身,故謂身為寓。」兩人的訓詁雖略有不同,但是卻分別都可以導出一種 獨特的精神活動與身體狀態。用日常生活語言來說,其實就是在進行「打坐」。
南郭子綦仰頭向天緩緩地呼吸,在恍惚的過程中進入渾然忘我的狀態。顏成子游 站在跟前一看到這個情形便提出疑問:老師您怎麼回事?形體看起來好像乾枯的 樹木,精神看起來好像熄滅的灰燼?今天的打坐怎麼和以前大不相同?這段場景 的描寫,可以看見莊子藉由打坐的活動來表現出內心「離形去知」的具體形象。
子綦的回答則點出全篇寓言的重點—「吾喪我」。林希逸說:「吾即我也,不曰我 喪我,而曰吾喪我,言人身中纔有一毫私心未化,則吾我之間亦有分別矣。」陳 鼓應說:「『喪我』的『我』,指偏執的我。『吾』,指真我。」(陳鼓應,2002:40)
方東美說:「莊子所謂的『吾喪我』,乃是要把:(一)以身體為中心的自我,(二)
以意識為中心的自我,(三)以自己主觀思想為中心的自我,通通去掉。」(方東 美,1985:264)以上三者有一個共同的見解,那就是將「吾喪我」的「我」字,
視為一個具有負面價值意涵的名詞。沈清松對此則持反對立場,他先將方東美的 論述歸納為真我妄我之別,真我可分為本體之真君、真宰、或常心,及其發用則 為靈台或靈府,妄我可分為身體我、心理我和心機我,妄我必需喪盡始顯真我,
再進一步提出疑問:若果身體我、心理我、心機我皆僅有困弊與虛妄,吾人如何 能在返回真我之後,再來對待之?沈氏以為方氏不必堅持要判別真妄的說法,並 將其「妄我」修正為「經驗我」,指的是樸素、未經自覺、已構成的自我,將其
「真我」修正為「先驗我」,指的是反省、已自覺的構成根源,而且精神修養的 歷程首在由經驗我返回先驗我,再由先驗我的發用來轉化並提昇經驗我。(沈清 松,1989:221-223)由此可見,沈清松視莊子的「吾喪我」為類似現象學還原法 的方式,不僅「我」字沒有負面價值的意涵,甚至與「吾」字之間形成一種不斷 往返的緊密關係。然而,這樣的說法是否更貼近莊子呢?以下有兩段文字,可以 提供重要的線索: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
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
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 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 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 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
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
(王叔岷,1994:130)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13矣。」曰:
「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
「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
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 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 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王叔岷,
1994:268)
第一段文字出自於〈人間世〉,故事的開始乃是顏回向孔子辭行,因為他想要去 輔佐衛國的君主,以便解救天下百姓所遭遇的民不聊生,孔子於是問他如何能在 伴君如伴虎的情勢下達成目的,顏回說了三種方法但是都被孔子挑出毛病,所以 只好承認束手無策請老師指點迷津。孔子認為顏回最大的問題就是「有心而為」, 所以便向其揭示「心齋」以去其弊。所謂「有心而為」,乃是針對顏回之前提出
「與天為徒」、「與人為徒」、「與古為徒」三種方法的心態而言。孔子之前便已經 作出「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的評價。郭象注:「罪則無矣,化則未也。
挾三術以適彼,非無心而付之天下也。」也就是說,這時候的顏回雖然有「心」
想要「以天為徒」,但是這種「有所為而為」的心態和作法卻仍是「與人為徒」,
13 此處文句依劉文典、王叔岷、陳鼓應等人之意見,將今本中「仁義」與「禮樂」兩字互調。
所以孔子後來才會告誡他別想的那麼容易。所謂「心齋」,乃是指一種全神貫注 的身體狀態,也就是「聽之以氣」而非「聽之以耳」或「聽之以心」,可見「氣」
字乃是掌握莊子修養工夫的核心概念。莊子本身用「虛而待物」來說明「氣」字,
所以「心齋」其實就是「聽之以虛而待物」。陳榮華主張,「虛」不是指空虛無物 而是指一種開放的心態,這時思考中沒有固定的所悅和所惡,也沒有固定不變的 立場、觀點和原則,所以「聽之以氣」可以說是一種「無主體性思考」。(陳榮華,
1998:338)顏崑陽亦表示,人間世心齋之「氣」,絕非指有形質的氣體,實乃一 種虛而蘊涵一切,空而容納萬有,無情慮,不造作,自由無限的心靈境界的象徵。
(顏崑陽,1985:244)由此可見,兩人都認為莊子的心齋實涉及一種精神自由 的狀態,不過前者重於思考方式而後者重於心靈境界的說法,則仍需予以釐清。
因為陳榮華所使用的「思考」一詞,實際上並不能恰當地說明「心齋」之「心」
的一切活動。一般來說,人類的心靈至少可以粗分為「認知」、「情感」和「意志」
三大面向,「思考」通常指涉的是「認知」而非「情感」與「意志」,然而「心齋」
之「心」並非完全不蘊含任何的情意成分,否則莊子何必用「心」字呢?顏崑陽 所使用的「境界」一詞,明顯地可以同時包括知情意三種成分,雖然不至於產生 以上的問題,卻可能造成另一種混淆。因為「境界」通常指涉的是一種「程度」、
「階段」或「標準」,只能夠用來描述「目的」、「結果」而非「手段」、「原因」,
所以「氣」若是作為一種「境界」的象徵,「聽之以氣」就必需解釋為運用一種 境界來「聽」,可是境界明明形容的是「聽」的結果,又如何能夠成為一種「聽」
的手段或過程呢?因此,「聽之以氣」可以解為一種「無主體性」的「心靈狀態」,
至於這種修養工夫能夠達成什麼樣的境界,可以先從出自於〈大宗師〉的第二段 文字進行考察。在這個故事中,莊子巧妙地將顏回與孔子的角色形象予以翻轉,
而與前一段文字形成有趣的對比。剛開始時,顏回向孔子報告,自己練習「心齋」
的結果:第一次是「忘禮樂」,第二次是「忘仁義」。孔子的反應都是先加以稱許,
再表示其尚未達到修養的最高境界,而且也沒有指出其不足之處為何。後來顏回 第三次說出「坐忘」的時候,反倒是孔子不能理解其內涵為何,於是向顏回請教。
換句話說,「忘禮樂」、「忘仁義」、和「坐忘」代表著不同程度的修養境界。徐復 觀則說,在中國缺乏純知識活動的自覺中,由知識而來的是非,常與欲望而來的 利害,糾結在一起。一般人之所謂「我」,所謂「己」,實指欲望與知識的集積。
(徐復觀,1998:72)顏崑陽亦表示,從「忘」字的本義來說,即是將生命成長 過程中,已因緣形成及累積的知識予以消解,內心不起知識判斷。(顏崑陽,1985:
230-231)由此可見,「忘」乃是吾得以「喪」我的重要關鍵,「禮樂」、「仁義」、
「肢體」、「聰明」等名詞,分別指出「喪我」之「我」的各種意識型態,如道德 觀念、生活方式、生理欲望等,所以「離形去知,同於大通」的「坐忘」,即是 指人能夠超越各種意識型態的限制,因而也才能夠進行超越利害關係的審美直 觀。同時,這種審美直觀也正是莊子所謂的「用心若鏡」,然後可以達到「朝徹」
「見獨」的境界。
二、用心若鏡的朝徹見獨
莊子在〈應帝王〉講了一個「壺子示相」的故事,隨後就提出「用心若鏡」
這個命題,由此可見前者乃是理解後者不可或缺的論述脈絡,以下便先簡要交代 故事的人物角色與情節發展,再從中說明上述命題的美學意義。故事裡有三個人 物:老師壺子、學生列子、和神巫季咸。主要的情節是列子向壺子抱怨他所傳授 的道不夠厲害,季咸能夠準確預知人的生死比他更厲害,於是壺子請列子帶季咸 來見自己。季咸前三次所見壺子之相,分別為「濕灰」、「杜權」、「不齊」,表示 壺子有時是毫無生機,有時是生機乍現,有時是精神恍惚變化不定。第四次季咸 還沒看清楚就倉皇逃走了。這則寓言很明顯地,將壺子比喻為得道之人,將列子 比喻為求道之人,將季咸比喻為失道之人。乍看之下,季咸好像能夠用心若鏡,
因為他可以根據人的面相預知其生死,可是他的問題出在於心術不正,否則何必 因為壺子所示之相而倉皇逃走呢?這表示他若不是怕看不出來砸了招牌,就是怕
看到變幻莫測的現象會傷害自己。也就是說,季咸的心並未真正做到平靜如鏡。
反觀壺子示相,表面上看起來是為了證明自己比較厲害,充滿世俗的名利之心,
實際上卻是真正的用心若鏡,所示之相皆由心生,為的是反映出求道之人與失道 之人的私心自用。所以莊子在故事結束之後便說:
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
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