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節當中,本文將以網路起鬨現象中的集體情緒感應──特別 是PTT BBS 站的網路文化──為例,並引用 Durkheim 關於集體亢奮的 相關討論,進一步闡述 mob-ility 群聚性面向的概念內涵,及其所可能 產生的洞見。
在台灣網際網路發展初期的一九九零年代,以文字介面為主的BBS 電子佈告欄系統,就是學生們蒐集資訊、與同學朋友們互動的重要平 台。但經過多年來資訊科技的迅速發展,在如今注重聲光效果的多媒體 時代,介面堪稱簡陋的 PTT BBS 竟然依舊屹立不搖,這無疑是有趣而 耐人尋味的現象。本文主張,其間的關鍵之一,在於它能夠透過簡單、
易操作的介面,提供使用者迅速、大量、高密度與他人互動的環境,從 而能夠為使用者帶來不同於其他媒介的集體感受。以 PTT 最大的看板
Gossiping 板(簡稱八卦板)為例,看板上每分每秒都有數千人至上萬 人同時在閱讀文章、發表意見,而且使用者能夠「同時與所有人」進行 即時互動;這一點明顯有別於電視、廣播等等傳統電子媒介,而就熱門 網站或者部落格等等網路媒介而言,其中彼此進行即時互動的使用者人 數,也很難與BBS 熱門看板動輒成千上萬的規模相提並論。
本文在此所要討論的「網路起鬨」現象,乃是 BBS 高密度人際互 動的極端表現。事實上,網路起鬨的現象,可以說不斷地在 PTT 上 演。在重要選舉日、或者重要體育賽事期間,PTT 的相關看板總是湧入 為數龐大的使用者,其情緒受選情變化、或是賽場上球員的表現所牽 動,而有高低起伏。此外,起鬨也可能因特定文章而起。當某一文章涉 及的主題、故事、笑料、人物能夠引起大家的共鳴,該篇文章底下也會 瞬間出現大量的推/噓文,內容可能是針對文章所涉及的主題進行回 應,也可能是網友之間互開玩笑、或者是不同意見的使用者謾罵叫陣等 等。這各式各樣的起鬨之共通點在於,都是以「群聚」為特徵,並且能 夠在參與起鬨的成員心中激起一定程度的情緒共感共應。
顯然,這樣的起鬨、湊熱鬧現象無法從理性計算的角度來思考、評 斷,而相對於功利主義式的社會關係想像,訴諸強調情感與情緒面向的
「社區」社會學傳統,應當是較有解釋力的。但若是從社區的社會學傳 統來看,Wellman 式的個人社區或虛擬社區概念,雖然強調虛擬社區能 夠提供近似初級社會關係的情感性支持,即家人、朋友等等這類穩定、
親密的互動關係,卻又未能掌握網路起鬨之參與者間的強烈集體情緒感 應;並且,網路起鬨也不以初級團體式的關係為前提或目標,而往往是 在廣大無名、彼此並無深入交流機會的網路使用者之間,隨時興起、迸 發生成。換言之,網路起鬨此一當前普遍可見的經驗現象,恰恰突顯了 虛擬社區概念在解釋力上的侷限性。
據此,本文將借鏡 Durkheim 的「集體亢奮」概念,嘗試指出:集 體亢奮乃是強化共同信念、凝聚社區/社群關係的重要機制,而且在資 訊時代的背景下,此種集體情緒的共感共應,依然借助著資訊通信媒介 不斷發生。
事實上,由節慶引發的集體亢奮,在 Durkheim 社會學中扮演了重 要的角色。Durkheim(1912/1995)在《宗教生活基本形式》中,主張 由節慶所引發的集體亢奮,承擔了激發社會成員共同信念、從而維繫社 會本身存續的重要機制。他指出:
社會的此種刺激、鼓舞效果,在某些場合特別地明顯。在 情緒激昂的集會當中,我們能夠體會到平時沒有的感受,也能 夠成就個人力量所無法完成的事情。……基於這樣的原因,所 有團體──政治的、經濟的、宗教的──都不忘定時舉行集 會,因為在這樣的集會當中,藉著共同信念的集體展示,團體 成員就能夠重新強化其共同信念。要強化某些在單獨狀態下容 易消散的情緒,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使所有分享著此一情緒的 人們,處在更緊密、更有活力的關係當中(pp. 211-212)。
在此,Durkheim 特別強調起鬨或者強烈的集體情緒本身所能發揮 的特定社會功能或效應,從而其意義便非簡單的以「非理性」一詞可以 抹消。其次,Durkheim 認為創造集體亢奮氛圍的實作,並不僅僅限於 初民社會的氏族節慶,而是「所有的政治、經濟、宗教團體」,為了維 繫團體內部的凝聚力、加強團體成員的信念,都必須定時舉行集會。事 實上,這正是Randall Collins 互動儀式理論的立論基礎:「互動儀式理 論的核心機制是,高度的相互關注…跟高度的情感連帶…為每個參加者 帶來了情感能量,使他們感到有信心、熱情和願望去從事他們認為道德 上容許的活動」(Collins, 2004, p. 42)。此一論點在離線世界的社會互
動中,已經存在諸多例證。例如在選舉的造勢集會、流行音樂演唱會、
乃至於在職業運動賽事當中,參與者經常會有集體亢奮式的感受;與此 同時,這樣的集會儀式,也能夠加強參與者對於團體的認同與向心力。
但此種集體亢奮的感受,是否能夠透過網際網路的中介而產生呢?
就這點而言,本文認為以大規模、高密度群聚互動為特色的 BBS 模控 空間(cyberspace),可以為集體亢奮現象的迸生提供絕佳的舞台。7事 實上,每逢特殊事件發生──無論是離線生活或是網路世界中所發生的 事件──,大批 PTT 使用者便一窩蜂湧向相關看板,使看板人數在極 短時間內異常飆昇,同時也讓人明顯感受到使用者的情緒亢奮高張。最 典型的例子發生在體育賽事上。以2012 年最轟動的林書豪旋風為例,2 月 11 日林書豪對多倫多暴龍隊投進致勝三分球,當天 PTT 的 NBA 看 板便化為一片歡樂的海洋(請參見下圖一):
圖一:PTT NBA 看板的集體亢奮現象
資料來源:本文作者由PTT NBA 看板擷取之圖片
如圖一所示,NBA 看板人氣突破了兩萬人,並且一片都是被推爆
(顯示為紅色)的文章──考慮到「推爆」代表該篇文章有超過一百則 推文回應,而當天這樣的文章又有近百篇,我們便可以想像看板使用者 互動的密集程度。與此同時,此處涉及的不僅僅是使用者數量的問題而 已;事實上伴隨著顯示於畫面右上角的看板人數瞬間暴漲、以及快速增 長的回應與對話而來的,經常是高強度的情緒感應。同樣是在上圖中,
文章標題充斥著「真是太感動了!」、「贏球就是爽!」、「恭喜書豪 葛格五連勝!!!」等等用語,其中使用者的強烈情緒感受溢於言表。
而 PTT BBS 的使用者介面所呈現的一片紅爆、或是看板人氣數字,也 配合著頻繁、快速且充滿情緒性文字的發文或推文,發揮著加強與激勵 的作用。亦即,正如 Durkheim 所指出的,在此種集體情緒感應的互動 當中,共同信念與社會凝聚力獲得了更新與強化。
事實上前面所舉的林書豪旋風,僅僅是一系列「台灣之光」的案例 之一。從中華棒球隊、王建民、曾雅妮、再到林書豪,每次體育熱潮都 伴隨著各種形式的儀式,例如大家一起熬夜看電視轉播、線上轉播等 等;而正是在這樣的儀式當中,對於特定運動員、特定球隊、乃至於對
「台灣」此一符號(用 Durkheim 的話來說,也可以說是「圖騰」)的 認同感,一次又一次地被召喚出來,並且在高張的情緒與高強度的社會 互動中,重新獲得了確立與強化。更重要的是,網友們不甘於只是坐在 電視機前面觀看實況轉播,而是同時登入 BBS 的相關討論區參與這樣 的即時互動,此一現象所反映的正是與他人在情感與情緒上共感共應的 需求,也證明了經由媒介中介的互動仍可能創造出集體亢奮情境。即便 這樣的互動仍不同於親身到某個公共廣場與其他人一同觀賞實況轉播,
但不可否認地,在 BBS 上參與即時互動卻是資訊科技所提供的更方 便、也更不受時間、地域、交通等條件限制的共享集體亢奮之管道。
實際上,選舉時期明顯增溫的網路群聚現象,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 理解。例如,二○一○年五都選舉期間,選前之夜發生了連勝文遭槍擊 的事件,使得八卦板的同時上線人數,在事件發生後兩小時內,飆升至 該板史無前例的三萬人「綠爆」等級。8 當天晚上湧進八卦板的網友,
競相發表對該事件的看法,而不同政治立場使用者之間的針鋒相對、唇 槍舌戰,也助長了此一互動空間中使用者的情緒反應,導致相同立場的 群體內部情感共鳴急速升溫。從Durkheim 與前述 Collins 的觀點來看,
這種各持立場的網路使用者群聚在一起的情形,與前述的體育活動一 樣,都是一種儀式性的行為。透過網路媒介的群聚,和親身在場、面對 面的群聚一樣,都能夠經由情感與情緒的共感共應,產生集體亢奮,進 而強化各自的群體認同。
如此,透過 Durkheim 的集體亢奮概念,我們得以初步理解網路起 鬨現象在群聚面向上的社會學意涵。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群聚關係,
與一般所認知的「團體」,兩者是有明顯區隔的。在現實生活中,大多 數人或多或少都曾加入、或者隸屬於特定的團體,而且從常識的角度來 看,此一團體身份是相對穩定的。然而,透過網路中介的社會關係,與 傳統上認知的團體則有所不同。儘管正如前面例子所指出的,網路起鬨 確實能夠在特定時刻產生情感能量,並且引發參與者對群體的參與感 受,但與此同時,個別使用者的「個體性」面向,也同時能夠透過網路
與一般所認知的「團體」,兩者是有明顯區隔的。在現實生活中,大多 數人或多或少都曾加入、或者隸屬於特定的團體,而且從常識的角度來 看,此一團體身份是相對穩定的。然而,透過網路中介的社會關係,與 傳統上認知的團體則有所不同。儘管正如前面例子所指出的,網路起鬨 確實能夠在特定時刻產生情感能量,並且引發參與者對群體的參與感 受,但與此同時,個別使用者的「個體性」面向,也同時能夠透過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