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蕃事件」後,日本押收排灣族維護酋邦領域的「國防裝備」──銃器 後,整個排灣族的族群邊界(酋長的權利與義務的領域)似乎崩潰,族群關係 走向以日警唯命是從的現象。事件後對排灣族的影響,從酋邦社會組織的解構,
經濟再分配制度的轉換,宗教文化的式微及族群關係的重構等,都顯現了社會 文化受到強烈的衝擊。
一、事件與排灣族酋邦政治組織
排灣族酋邦社會有一位至高無上的mamazangljan(酋長),固定的統治其 酋邦,有酋長、貴族和平民及酋長輔佐者──部落代管者(pinaqiladje)、世族
(quzipezipen)、祭司(palaqaljai)的世襲等級制;其統治權威,來自超自然 神祇(泛靈的信仰及禁忌的律則)以支撐現存的社會結構。酋邦權力的行使,
沒有合法的武力(政府的暴力)做為後盾,而是以世襲的權威角色(宗教儀式)
讓人民服從。日本領臺初期,從清朝的「理蕃」經驗就已能認識排灣族酋邦社 會組織的凝聚力及與君臣之間階層的服從性,因此主張:「理蕃最終目的的達 成,根本之處,其實在蕃社集團移住。」35事件後,日本實施部落集團移住,
除了威逼利誘之外,也運用青年團破除禁忌,在排灣族的價值觀遭受到錯亂之 後,只好無奈地屈就日本的淫威,下山移住。
排灣族自古存在很多balisi(禁忌)。難產槍殺而死,被蛇咬等視 為balisi 因而住家廢掉,閒置在部落中,致雜草叢生,看了令人不 愉快,因此青年團親自全部清理除掉,部落顯得明朗乾淨,社民對 此事件也再不以禁忌視之。36
35 近藤正己著,《總力戰と臺灣》(東京:刀水書房頁,1996)、頁 275。
36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編,《理蕃の友(第三卷)》(東京:綠蔭書房,
1993),8:10 月號(1939),頁 6。
耆老蕭阿進(1911 年生)、李秀蘭(1921 年生)等的口述:
我 們 原 居 地 在 根 也 然(qinaljan)社,是大龜文 sikadaqaljan(酋 邦)最深山的地方,且在1914 年「南番事件」中,抗日最為激 烈,日本深恐事件再起,因此千方百計要我們遷徙,遠離大龜文 sikadaqaljan。當然年長者站在傳統習俗的立場都反對,認為本社
(qinaljan)是祖先開創的聖地,有先人的遺骨,怎能任它荒蕪,
然而在日府及青年團威逼利誘之下,勉為其難的下山遷徙。在離開 部落之前,本社舉辦了大型的祭祀活動,動員全社的巫師祭拜,呼 喚祖靈之聲,如鬼哭神嚎,殺氣騰騰,日府戒慎戒恐地安撫「離情 依依」的心,社民才安然地下山遷徙。
青年團在日警的嗾使進行破除禁忌,排灣族人隱忍接受現勢情境,配合日 警的定耕及集團移住部落的政策。在這衝擊之下此時酋長權威褪色,不得不隨 現實改變作風。此現象,日警的感觸是:
南臺灣一帶是由大龜文ruvaniyau 酋長和 tjuleng 酋長的勢力範圍,
發號施令沒有比他們更強勢。當下tjuleng 酋長 puljaljuyan(55 歲)
對時勢非常敏感,對我政府的指導心悅誠服,重視族人的教育,盡 力農事改善。數年前計劃到獅子頭開墾土地,建造廣大的水田。37
在青年團反傳統之破壞下,酋長權威已是強弩之末,不得不順應潮流,以 圖生存,因此動搖了酋邦的意識,促動社民下山尋覓適宜定耕農業,種植水稻 的土地。沒有禁忌的約束,沒有酋長的崇拜,定耕農業如澎湃洶湧的浪潮席捲 排灣族酋邦,日本政府為了收「見賢思齊」之效,對於排灣族計劃性「集團移住」
的部落有根也然、內麻里巴、中麻里巴三社,計劃移住地是臺東方面:
……此時局勢動盪,日本領土無法生長熱帶種植物,臺灣南部熱帶 地區怎麼說應予開發kina、kakao 等栽培事業,臺東廳山地特別適 合開發,尤其臺東山腳地帶的地,未利用適宜的農耕地留有多處,
37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編,《理蕃の友(第三卷)》(東京:綠蔭書房,
1993),9:6 月號(1940),頁 7。
總督府和高雄、臺東兩州當局,協議先將高雄州潮州郡根也然、中 麻里巴、內麻里巴三社83 戶 514 人移住臺東廳阿朗衛社,使其生 活安定,並將剩餘人口協助此事業,可謂一石兩鳥。38
排灣族部落移住後,在持續極力教授農事、衛生、教育的改善時,確實生 活更為豐裕,此時移住的排灣族漸受「文明」的惠澤,與移住前比較,表象確 實是進步許多。然而,傳統社會文化,在原住民幾經日府不同型態的「理蕃政 策」下可謂瀕臨瓦解,就在日本對於原住民部落集體遷徙的野心逐漸原形畢露 時,無奈此時的原住民已卸下傳統的社會裝置(social apparatus),在「文明」
的十字路口上徘徊,更無知、更可憐的是,不瞭解日本為太平洋戰爭厚植戰備 以應付物質缺乏窘境的背後計謀,日本以經濟誘惑和青年團的「文化大革命」
來打亂排灣族以酋長為核心的社會組織,在沒有傳統權威的領導(酋長),沒 有傳統社會禁忌的約束,更沒有部落共同體的意識之下,本已破碎的文化,因 無屬於自己的土地附著,而更顯的無奈。排灣族酋邦社會組織終於隱沒在現代 的縣、鄉等行政組織。部落遷徙實為族群的浩劫,傳統文化失根,優質社會制 度瓦解,影響後裔深遠。
二、事件與酋邦經濟再分配制度
酋邦社會的經濟活動,是一種經濟上集中和再分配的社會,貴族階層透過 控制生產資料和財富的交換來控制經濟和勞力。再分配,是盈餘物品分配的 一種方式,透過政治階層,這些物品往上流通(以稅金、貢物等方式),然 後再往下分散。39排灣族再分配的經濟制度,族稱ivadis 及 icalja,前者指涉獵 物,後者指涉農作物。再分配的經濟制度擁有一種常設的中心協調,即由部落 indjavangan(代管者)負責收集,再送至酋長居住地的 kubau(穀倉)(獵物 燒烤或醃製儲存),由酋長的家臣看守或奉酋長之命分配。其分配方式是,平 日除了供給酋長及家臣之用之外,就是供養酋邦內孤獨、廢疾者及祭典時供給 參與者食用。當然,酋邦發生天災饑荒時,酋長必定會供出這些物質以解決酋 邦飢民,否則酋長權威會受質疑,甚至酋邦臣民離棄酋長遷徙它處。
38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編,《理蕃の友第三卷》(東京:綠蔭書房,1993),
10:2 月號(1941),頁 5。
39 R.Keesing 著,張榮啟、于嘉雲譯,《文化人類學》(臺北 : 巨流圖書公司,
1992),頁 456。
排灣族酋長再分配經濟物資的來源,主要從農作物收成、狩獵肉品、物品 交易所得現金及山下庄民租金等。這些物品向中心機構流通的動能,主要是「禁 忌的律則」。臣民深信土地是酋長所有,土地生產的物資必須拿出部分酬謝酋 長,否則是觸犯禁忌,造成天災地變、農作歉收,甚至厄運當頭。山下庄民的 稅金,則是早年庄民先祖來到排灣族傳統領域租地墾荒時,所立下的口頭約定。
這些納貢或收租的物資及現金,酋長會依社會習俗將物品再分配給社民,使物 資收受供需平衡,穩定酋邦社會發展。然而,這些再分配的經濟物資在「南蕃 事件」後,日本在排灣族社會實施「定居定耕」、「蕃人授產」、「改革蕃租」
及「林野調查」等經濟政策,使酋長再分配的經濟制度受到衝擊。用來維持生 活的基本資源──槍枝和土地,先後遭到沒收後,再分配經濟制度帶來的擴展 效應──酋長權威的鞏固,終將弱化,取而代之的是警察權力的控制。
耆老蕭阿進(1911 年生)口述:
早 期 下 山 的 部 落, 開 闢 水 稻 田 時, 日 本 是 採 強 迫 集 體 勞 役 方 式,……而為了讓我們專心開闢水稻田,不准讓我們開山伐木種 植芋頭及小米或上山打獵;……為了臺灣南部熱帶地區開發kina、
kakao 等栽培事業等,以低廉的工資強制我們勞役,不服從就會罵 我們,打我們。
排灣族傳統經濟制度,認定土地「授產」所得,必得納租予酋長。日本為 了自身的利益,必須削弱酋長的勢力,否則授產經濟利益的附加價值,無法發 揮最大化的功能,因此改變了「蕃租」徵收方法和再分配的制度:
「蕃租」分十三等,從一等6 元到十二等 0.5 元,十三等免租(家 庭生活困苦者)。徵收的方法,是警察官及監督者列席參與下,由 社長及勢力者徵收。稅收用途分四項,四分之一用於兒童教育,四 分之一酋長補助金,四分之一社長勢力者津貼,四分之一救助費及 授產設施實行費」。40
酋邦經濟再分配的制度是支撐酋邦社會結構的重要支柱之一,失去了此支
40 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編,《理蕃の友第一卷》(東京:綠蔭書房,1993),2:
11 月號(1933),頁 8。
柱,即弱化酋邦組織的功能。因經濟再分配制度,包括了食物的合作生產、等 級與酋長地位、集體的政治與儀式行為等內容,日本以「只有蕃地,而無蕃人」
的根本原則,進行「林野調查」並以國家軍隊警察與近代知識的雙重暴力為背 景,收歸「官有化」,僅留沒有「獵場」概念的保留地,供排灣族苟延殘喘的 生活。至此,酋邦經濟再分配的經濟制度遭到摧毀,改變了酋長於所轄酋邦的
「角色期待」,人民再也無法感受酋長的「恩澤」,酋邦社會組織即面臨崩解 的局面。
三、事件與酋邦宗教文化
酋邦社會是「神權政治」,是依賴超自然的神祇來支撐現存的社會結構,
而此神祇相關的神話禁忌,即是整個社會制裁、凝聚和教化的依歸。因此,宗 教信仰和儀式的存在,決定了酋邦社會組織的命脈。
排灣族宗教祭祀種類繁多,而場面聲勢最為浩大,儀式最為繁瑣的就是 maljeveq(五年祭)。maleveq 除了 lavau 群不舉行之外,vuculj 群自三地門以 南都舉行此祭典。此祭典的意涵深遠,除了祭拜祖靈和開疆闢土的祖先,祈求 賜予風調雨順、豐衣足食、社會安定之外,深具「主權」宣威的意味。也就是 maljeveq 文化的深層意義,是藉著祈求祖靈庇蔭、賜福的儀式,以達到酋邦自
排灣族宗教祭祀種類繁多,而場面聲勢最為浩大,儀式最為繁瑣的就是 maljeveq(五年祭)。maleveq 除了 lavau 群不舉行之外,vuculj 群自三地門以 南都舉行此祭典。此祭典的意涵深遠,除了祭拜祖靈和開疆闢土的祖先,祈求 賜予風調雨順、豐衣足食、社會安定之外,深具「主權」宣威的意味。也就是 maljeveq 文化的深層意義,是藉著祈求祖靈庇蔭、賜福的儀式,以達到酋邦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