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體與現象的不即不離
二程融合了古代「天」、「帝」創生萬物、老子關於「道」生萬物的說法以 及《周易.彖傳》所說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和佛學中自性本自具足的理論,
形成了宇宙的本體說——「理」。這個本體具有上述各種說法的特性,它是宇宙 的本體,並且創生天下萬物,而且其所創生的萬物具有這個本體的整體。就宇宙
82《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1,頁 1。
83上二引文分見《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24,頁 313;卷 19,頁 252。
本體而言,是我們不可思不可議的,是無法加以論述的。因為其所創生的萬物具 有這個本體的全部,因此,我們在論本體時,是論這個創生物的本體。而這個創 生物的本體仍是不可思不可議的,我們可見可思的,是這個創生物的本體顯現在 外的具象,我們稱這個具象為現象。以本體與現象二者的關係來說,唐君毅先生 稱作「存在的流行」和「流行的存在」。也就是說本體以一種運動的方式流衍生 發出萬物,而這些流衍所生發出來的萬物,仍然具有這個本體。其實唐先生這兩 個語詞是有差別的,「存在的流行」重在本體的創生義,而「流行的存在」則重 在萬物具有本體的意涵。唐先生這樣的說法,涵有本體與現象的不即不離,也就 是,我們必須就「流行」而說「存在」;相對地,也必須就「存在」而說「流行」。
對於本體與現象的關係,二程注意到《周易.繫辭傳》所說的「形而上者謂 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和「一陰一陽之謂道」這兩句話。《繫辭傳》的原文是
「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等等,接著說「是故形而 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是故」是由以上所說的,推論得到以下的結 論。而以上所說的都是以有形象的象、卦、辭,用來窮盡沒有形象的意、情偽和 言,而且意、情偽和言,就在象、卦、辭之中。所以「形上形下」一句的本義是 用有形象的器,窮盡沒有形象的道,而且,沒有形象的道就在有形象的器之中。
「一陰一陽之謂道。」接著說「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 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由上下文句的意思,「一 陰一陽」即是「道」,但是仁者、智者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它,就稱之為仁,稱之 為智,其實就是「道」,而平民百姓不知這個就是道,因此說,君子所謂的「道」
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二程把這二句轉為本體與現象的關係。首先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程顥解 釋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 最分明,元來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程頤也說:「離了陰陽更無道,
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 密也。」、「『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道也。如一闔 一闢謂之變。」84三段話的意思都是在說陰陽是屬於氣,氣雖然不是有形質的,
但是是可以用感官心知覺知的,可以用感官心知覺知,即歸屬於形而下。但是卻 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稱此是道,並非說一陰一陽的現象是道,而是說一陰一 陽的本體是道,所以說「元來只此是道」。並不是說離卻一陰一陽之外,另外有 個道,所以說「離了陰陽更無道」。而所以要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程顥說「此 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因為截出陰陽與道,而又說一陰一陽是道,也就是截出現 象與本體,但是又說即現象即是本體。
再者是「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程顥說:「徹上徹下,不過 如此。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但得道在,不
84上三引文分見《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11,頁 118;卷 15,頁 162;卷 3,頁 67。
繫今與後,己與人。」85徹是通徹,貫通上下的意思,程顥認為形上與形下是上 下貫通的,是一個整體。這裡的「上下」是配合「形上形下」而說的,嚴格說應 是本體與現象,說器(現象)時,道(本體)即在其中;說道(本體)時,本體 則流行而為器(現象),道這個宇宙本體,不論是現在或是以後,自己或是他人,
都一樣是這個本體。這裡說的也是本體與現象的不即不離,以及即現象即是本體 的意思。另外程頤也說:「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是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 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箇塗轍。」86在形而上,無形 無象的時候,事實上已經涵具有森然萬象。從無形無象到森然萬象之間,不是先 後的關係,而是本體與現象的關係,不可說先有個「形而上」,而後出現個「形 而下」,程頤舉一株大樹作說明,根本和枝葉並不是截然地二分,而是一個整體,
形上與形下也是一個整體。
《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87它 的意思是說:「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惟能精以察之 而不雜形氣之私,一以守之而純乎義理之正,道心常為之主,而人心聽命焉,則 危者安、微者著,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而信能執其中矣。」88這裡的「人 心」和「道心」是相對而言的,「人心」是指發於形氣的人之知覺,因為囿於形 軀之私,所以說「易私而難公」,一般則稱之為「私欲」、「人欲」。而「道心」
則是說發於義理之心,這樣的「道心」是隱微不顯著的,所以說「惟微」。宋明 理學家常說的滅其私欲,然後天理顯著,就是根據這句話來的。私欲指的人心,
而天理則是指道心。然而程頤在解說這段話時卻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心,道之所在;微,道之體也。心與道,渾然一也。對放其良心者言之,則謂之 道心;放其良心則危矣。『惟精惟一』,所以行道也。」89人心即是道心之所在,
人心是顯現在外的現象,而道心則是人心的本體,「心與道,渾然一也」。程頤 這裡一樣是以現象與本體的不即不離去解釋人心與道心二者的關係。
二、只心便是天——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
以上分析了二程對現象與本體的不即不離以及即現象即是本體,由這樣的理 論再往前推,就會推出:即心便是天。所以程顥說:「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 但於其中要識得真與妄爾。」因為人是宇宙本體的創生物,人本身便涵蘊有這個 本體,而我們能見的這個人是這個本體的顯現,所以,可以說是即人便是本體。
85《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1,頁 4。
86《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15,頁 153。
87[唐]孔穎達,《尚書正義》,《十三經注疏》,卷4,頁 8。
88[宋]蔡沈,《書經集注》(台北:新陸書店,1963 年),卷 1,頁 22。
89《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21 下,頁 276。
程顥說:「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 諸己,自不與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90「仁」是「理」,
也就是宇宙的本體。天地萬物都是以「理」為本體,也同時涵蘊有這個本體,所 以說「莫非己也」。人與萬物猶如人身與四肢一般,四肢是屬於人身的一部份,
但是如果氣不通貫而麻痺,則對於四肢會沒有知覺,就像不是人身上的一部份一 般。人所涵攝的,即是宇宙的本體,而這個宇宙本體,也涵攝天地萬物,由此推 論,人應是涵攝天地萬物的。如果閣下覺得天下之物和自己不相干,程顥比喻說,
那就猶如四肢麻痺一般,雖然感覺上是不相干的,其實是合為一體的。
因為就人本身而說宇宙本體,也就是將宇宙本體落在人身上說,所以程顥 說:「只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當處便認取,更不可外求。」、
程頤說:「近取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來之義,只於鼻息之間見之。」91程顥 解釋《孟子.盡心》所說的「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說因為人涵 蘊有宇宙的本體,而心是人的主宰,所以說心就是這個本體,92只要能夠就心窮 盡這個本體,那麼便能夠覺知本體所賦予人的本性;如果能夠覺知本體所賦予人 的本性,當然就是覺知這個本體了。要覺知這個本體,只在這個人身,是不需要 向外追尋的。93如果不能體知自己所涵蘊的本體而去向外追尋,那根本就是了不 可得。所以程頤說天地之間所有事物的本體和法則,都在自己身上,就在人的一 呼一吸的律動之中,即可看見天地的運行往來生生不息的生意。
《周易.繫辭傳》說:「《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 之故。」《易》本是卜筮之辭,而卜筮是藉著占筮者與神靈的溝通,在占筮的當 下,卜筮者必須澄心靜慮,無思無為,寂然不動,透過神靈的感應,然後能夠預 知天下事情的吉凶。程頤用本體與現象的關係解釋這段話說:「『寂然不動』,
萬物森然已具在;『感而遂通』,感則只是自內感。不是外面將一件物來感於此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理皆具,
更不說感與未感。」94當然程頤不是順著《繫辭》在解釋,而是藉著這段話在說 明自己所建構的理論。前面所說的「寂然不動」,是指本體,說本體本身已經涵 蘊有森然萬物,而且萬物也涵蘊有這個本體,本體是內在於萬物之中的,所以說
「感通」是本身內在中的事,而不是與外在的事物相感通。後面說,就分殊的萬 物而言,說「感通」是就分殊的事物上說的,就本體來說,它本來就涵蘊著眾物 眾理,就沒有所謂感不感通了。
90上二引文分見《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11,頁 131;卷 2 上,頁 15。
91上二引文分見《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2 上,頁 15;卷 15,頁 167。
92程子曾說:「理與心一,而人不能會之為一。」《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5,頁 76。
93程顥也曾說:「言體天地之化,已剩一體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對此箇別有天地。」《二
93程顥也曾說:「言體天地之化,已剩一體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對此箇別有天地。」《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