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啓元的幾次重要人生轉折皆與女性、工作息息相關,特別是 都會愛情的碰撞與衝突,間接促成其人生悲劇之起因,筆者將林啟 元之重要情愛事件依照時間順序梳理如下表:
60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41。
61 同前註。
62 同前註。
一個時代的青年縮影:論阿盛小說《七情林鳳營》中林啓元的悲劇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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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1 林啓元的人生事件時間軸(時間順序由左至右)
此表大致籠蓋了林啓元自青年離鄉後十多年來的臺北生涯與重要女 性,下文將據此針對愛情碰撞所帶來的情感關口、自我認同、城鄉 襯映等進行深層析論。
從初戀情人明珍被自己狠心辜負留在家鄉開始,在林啓元的心 中,愛情註定成為其一生永難抹滅的傷痕。在臺北讀書時,他遇見 了摯愛何秀,當兩人發生關係後,他「決定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負 起責任」,63此時的林啓元——帶著鄉村人的老實、與極為想彌補過 去負心的愧疚感——向何秀求婚,一方面出自於真愛,一方面也企 圖用這種方式重新面對自己,但何秀——身世複雜的都會花花女 性,訝異而戲謔的使林啓元發覺,他只是她眾多關係中的一環,城 市裡的「負責任」只是一廂情願的傻事,經此打擊,林啓元從此墮 落進都會男女肉慾橫流的漩渦中,進入報社,他開始遊走在繁華景 象叢林,霓虹燈與滾滾紅塵照射撲襲他,他的腳步因此不由自己。
63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16。
《雲漢學刊》第三十四期
之後雖有錦英與燕君的出現,也曾享受過短暫的婚姻關係,但前者 帶著腹中的孩子與其離婚,後者在一場火災後死於其懷中。無論是 純潔而美好的女孩,抑或深具智慧與包容的女性,皆離他而去。中 年的林啓元,從此更為支離破碎:
你寡情無義,你懦弱無擔當,你疑心病重,你正是老好人口 中的狗男女,你不配與好女人在一起,你害死燕君,你比配 種豬還不如……,多少日夜,他沉思,他回憶,他悔恨,他 怨嗟,他自責。錦英的果斷明快,至少減少了他一些罪惡感,
而燕君臨終那句話,撞碎的不只心肝。64
對林氏的父母親來說,他們不明白兒子為何遲遲不讓他們抱孫 子,「臺北全是諸甫?那有可能無對象?」65對林啓元來說,他不是 不想結婚,而是「亂麻一團」、66「父親怎會了解現代都市裡的男女 情感問題?臺北多的是女人,自己身邊也常有女人,特別是和錦英 離婚後,他與不少女人來往親密過。親密是一回事,婚嫁是另一回 事,他不含糊的。」67小說中林啓元的好友論斷他是:「我總認為你 到底是鄉下人,你內心裡其實有很強的渴望,渴望安定平穩,何秀 能不能給你這些?我知道你其實十分在意何秀,她的特質強烈地吸 引你。」68這段話其實是對林氏看似荒腔走版、實則渴望安定的愛情,
下得最好的註解。林啟元其實並不如表象所呈現的那般風流倜儻、
到處留情,他一生最羈絆的女人是何秀,但何秀卻是複雜而使他不 安;對他專一而不改初衷的女人是明珍,但其對明珍的愧疚與感傷
64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89。此段引文中須略加說明之處有二:一為「老好人」,
為報社內藝文版主編之綽號,見頁 81;燕君臨終時說的那句話是「我要嫁給你」, 見頁 89。
65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29。
66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208。
67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29。
68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165。
一個時代的青年縮影:論阿盛小說《七情林鳳營》中林啓元的悲劇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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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旋即「被大城生活周遭的一切現實擠壓在腦中一處偏僻的角落」
69;肯為他生一個孩子、組織家庭的錦英,也只是浮游人生中適時出 現的救命繩,能給他安穩的家,卻沒有火般的愛情相伴隨;至於燕 君,如草原上的清風般沁涼,使他終於下定決心、忘卻何秀,浪子 回頭,同時她卻輕巧得消逝於世,徒留一段悔恨與傷痕。一個還保 存著鄉村渴望的男子,來到臺北過新生活,也想在愛情上重新開始,
開展光明而穩定的前程與家庭,但都市裡複雜又分離的愛慾、肉慾 關係,床上床下表裏不一的眾多女性,使他跟著周遊其中,得不到 真愛,又陷於惶惑、憤怒與內疚的情感之中,已經使他辨不清方向,
更使他面目全非。
而眾多女子之間,我們可見他真正底心的真愛仍繫於何秀,這 可以從小說中一場關鍵性的夢境描寫得知:
他在看一部電影,不知片名,電影裡,一部分亮著燈,一部 分暗黑,他坐在兩部分之間,看得到左手,看不到右手,他 訝異的盯著銀幕,銀幕分成好幾個部分,有的演槍戰片,有 的演愛情片,有的演古裝片,有的演喜劇片。他想問問什麼 人,看向右手邊,只見許多黑頭髮,左手邊坐著好多不認識 的男女……,他轉頭看銀幕,燕君在銀幕右上方那部分演出,
單獨演出。他愈發不解。忽然右手邊前排一個女孩子站起來,
轉身面向所有的觀眾,不快不慢的說話:「我不是純種北洋 人,我沒有和別人好過,我會放在心中一輩子,元,元,元,
元……」接著,極快速的,一個女人跑過去扯住女孩子的衣 服,他看清楚說話的女孩子竟是何秀,那女人面目不明,何 秀撥開那女人的手,跳到銀幕左上方那部分,銀幕從此只剩 那部分,其餘的都不見了,他向左後方拚命搖手,老好人微 笑穩坐,他又看銀幕,何秀跪在地上,一個和尚拿剃髮刀往
69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55。
《雲漢學刊》第三十四期
何秀頭上刮,頭髮掉了一地,何秀的頭髮卻依然,他看看四 周,觀眾全都走了,只剩自己,燈光全亮了,他的心急促的 跳……。70
這一段富暗示性的夢境描寫,出現在小說近尾聲,佔的篇幅雖短,
卻傳達了極為重要的訊息。林啓元的左手邊亮著燈,右手邊卻極為 黑暗,左手邊象徵的是塵世,右手邊象徵的是心靈,報社的男男女 女們圍坐在左手邊,卻皆「不認識」,因為對他而言,那些人不過是 飲食男女、遊戲人間,從未真正往心裡去,而燕君單獨在銀幕右上 方那部分演出,燕君活在心靈,從未落入俗世,甚至可以說,燕君 還沒有機會走入他真真實實的人生,便已昇天,從此只能在心靈裡 單獨演出。而本坐在右手邊前排的何秀,卻走進了銀幕左上方,且 從此銀幕只剩那部分,象徵著在林啓元心靈深處,何秀位於極前排 的地位,且真真正正夢想著她能走入他的塵世,獨鍾而唯一。拉扯 著何秀的那個「面目不明」的女人,則應為明珍和錦英的綜合體、
亦是林啓元潛意識中對無法回應兩人情意的內疚,錦英因為何秀的 介入才斷然離婚,符合「扯住衣服」的意象;明珍的臉龐只存在於 林啟元的回憶中,對於離鄉後的現實時間來看,林啟元只在婚禮上 遠遠見過她一次,從此無再聯絡;而這兩人皆因林啓元的關係無法 得到幸福,愧疚感更使得他自己也不敢斷然追求幸福。但深究來看,
兩女子皆非林啟元的真愛,故面目不明、一晃即逝。
特別林氏一生中幾次重要性的墮落,皆與何秀的出現與離去有 關,林啟元與何秀的牽引是靈魂深處而不由自主的:
他奈何不了何秀,曾經恨得全身著火似的,恨自己當年求過 何秀,恨何秀的不認真,恨自己居然又與何秀在一起,恨何 秀明知自己結婚了還纏過來,恨,恨得了嗎?恨又如何?懷
70 阿盛:《七情林鳳營》,頁 211-212。
一個時代的青年縮影:論阿盛小說《七情林鳳營》中林啓元的悲劇起因
《雲漢學刊》第三十四期
妖所據。懷抱夢想、滿腔熱血的青年啓元,一如來到此地便自告奮 勇前往化緣的唐僧,一股腦兒前去卻受誘陷囚禁,何秀這位道道地 地的臺北女人,除了蜘蛛精的隱喻外,更象徵著其一生追尋的臺北 夢,她身上有著臺北的風氣、臺北的前衛、臺北的風華絕代,可以 說林啓元對其投射了自幼對都會的憧憬與理想,面對跟自己生命狀 態不同的神秘女子,她就像是大城市對鄉下人的壓迫與吸引,同時 存在著危險與迷人,征服她便意味著征服了臺北、做到了理想,甚 至以此而論,可視為林啓元悲劇中理想與現實的交鋒與碰撞,皆集 一身於她,代表著極為重要的指標。
《西遊記》裡「盤絲洞」一劫,寄寓著佛教中「戒」的思想,
體現著佛家裡人需擺脫七情的迷惑、戒則不迷的深意。回目名「盤 絲洞七情迷本」,77更是小說名「七情林鳳營」之深層指涉,七情為 喜、怒、憂、懼、愛、憎、欲,是林啓元自離鄉進城以來所感受、
面對到的種種情結與徬徨,更是一個男人在面對臺北夢(理想)、臺 北城(現實生活)、林鳳營(故鄉)、農民(本心教養)、何秀(情慾 與臺北夢之混合體)的終極迷惑時,又喜又怒、又憂又懼、又愛又 憎的欲望與束縛,難以釋懷與解脫,而林啓元便在其中迷了「本」。
「七情」挫敗而折磨著這個鄉村心、都會情的林鳳營男子,加深了 其內心荒蕪與困局,亦是造成其悲劇的重要內因。
沈冬青將阿盛形容為《老殘遊記》裡「那個『搖著串鈴,滿街 踅了一趟』的江湖文人老殘……對二十世紀末的臺灣,採取一種疏 而不離的觀看角度」,78確是如此。阿盛創造了林啓元這個角色,實 則是個代表性人物,是芸芸眾生的縮影,象徵著二十世紀末攪進都 市變遷、城鄉轉變等時代巨輪的無數男女,藉著情愛慾望的交織與 糾葛,實則牽蘊著社會脈動與思潮,象徵著現代與傳統的角力與拉 扯。
77 明‧吳承恩著、明‧李卓吾評、徐少知校:《西遊記校注(三)》,頁 1285。
78 沈冬青:〈搖鈴走世看臺灣——創作者阿盛〉,收入阿盛:《七情林鳳營》(臺北:
78 沈冬青:〈搖鈴走世看臺灣——創作者阿盛〉,收入阿盛:《七情林鳳營》(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