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在 1954 年、1958 年兩度主動發動臺海危機，試探美國對蔣 介石政府的支持，尤其是蔣介石置重兵於金馬外島的政策，是否有美 國的同意。毛澤東對金門的砲擊及其他軍事行動，卻致使艾森豪政府 與中華民國簽署《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及之後美國國會通過的《臺海 決議案》(Formosa Resolution)。毛澤東在軍事上對於大陸東南外島的 收復，採取由北到南，邊打邊試探，最後決定將金馬留在蔣介石手 中，讓臺海兩岸有連結的渠道，不會造成地理上以臺灣海峽分界的
「兩個中國」。毛澤東對金馬外島的軍事行動，賦予複雜的政治思 考，無論是在金門遭到封鎖之後，「不登陸金門」的決定，美國護航 運補之後「只打蔣艦，不打美艦」的指示，或到最後「單打雙不打」
的停火安排，顯示他的主動與獨特性。76
黃瑤、張明哲，《羅瑞卿傳》，頁 373；劉志青，〈1962 年的第三次台海危 機〉，頁 11。
邵銘煌、薛化元編，《蔣中正總裁批簽檔案目錄》（臺北：政治大學歷史學 系、中國國民黨黨史館，2005 年），頁 456-457。
1962 年 3 月 3 日，中共戰機飛行員劉承司駕米格-15 投奔飛抵桃園 機場。77由於中國大陸自然災害、糧食減產、飢荒導致人民生活困難，
加上邊界管理放鬆，四月大量難民經由深圳進入香港，到五月達到最 高潮。蔣介石亦指示研擬接運與安置計畫。78 四月，中共中央軍委會 收到蔣介石即將進攻大陸東南沿海的情報。79五月初，蘇聯駐中國大使 契爾沃年科(Stephen Vasilevich Chervonenko)，告知中共外交部長陳 毅，有關蔣介石準備向中國大陸東南沿海發動進攻。五月底，中共總 理周恩來指示王炳南中斷休假，回到波蘭透過華沙會談「了解美國的 態度」，並「爭取讓美國來制止蔣介石反攻大陸的軍事行動」。80北京 透過王炳南直接向美方探詢甘迺迪政府的立場，很難說是中共與美國 聯合反制蔣介石反攻大陸。不過，中方藉由情報的蒐集，直接探清美 國政府的底牌，對北京在危機預防與準備上，有其一定的作用。
1962 年 5 月 29 日，毛澤東緊急召見總參謀長羅瑞卿，討論蔣介石 可能利用中印邊界緊張、蘇聯策動新疆伊犁塔城暴亂、中國大陸經濟 困難之際，「對大陸東南沿海的福建省和閩粵、閩浙接合部地區進行 一次空前的軍事冒險」。81在此之前，中共總參謀部集中在處理中國與 印度邊界衝突的問題。82毛澤東等人的判斷是「主要敵人是東邊，東邊
葉飛，《葉飛回憶錄》（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8 年），頁 660-662。
胡佛研究院館藏，《蔣介石日記》（手稿本），1962 年 3 月 3 日。同日，
蔣介石提到準備向美方提出 C130 機、LST 與 LSD 型艦艇、24 榴原子彈頭 等武器需求。
1962 年 7 月，接運來臺難胞有三百多人。請見何智霖編，《陳誠先生書信 集－－與友人書（下）》，頁 419；〈62 年 10 萬人逃港潮揭秘〉，《香港文 匯報》，2005 年 12 月 26 日。
王棟，〈一九六二年台海危機與中美關係〉，頁 61。
王炳南，《中美會談九年回顧》，頁 87。
黃瑤、張明哲，《羅瑞卿傳》，頁 369。
彭學濤、楊建華，〈建國後的四次台海危機〉，《文史精華》（石家莊），
是敵人的頭，西邊是次要方向，是敵人的尾巴」，而國務院總理周恩 來、國防部長林彪也同意此一判斷。83 5 月 31 日，毛澤東更指示羅瑞 卿：「要準備蔣介石集團 40 萬人秋後登陸。不要為西面把我們的注意 力吸引過去。我們的戰略方向還是東面，這是我們的要害。敵人一突 上來對我們很不利。今年他要來不讓他上來。從連雲港到香港，統統 不讓他上來。還要準備第二手，防止敵人突破，防止敵人空降；在我 中心地區占領一個城市」。84
中共軍事的準備主要是集中在 1962 年 6 月。6 月 10 日，中共中央 發出「準備粉碎蔣軍竄犯東南沿海地區的指示」，要求「全黨、全 軍、全國人民提高警惕，從各方面作好準備，如果國民黨膽敢來犯，
就堅決、徹底、乾淨、全部予以殲滅」。85之後，中共在東南沿海的部 隊進行緊急戰備、調整部署，並增加東南沿海地區的兵力。中共公安 部在 6 月 23 日，召開「西北、東北、華北、西南和中南片區 18 個省、
自治區和直轄市公安廳局長座談會，研究加強偵察工作」。86到七月 初，大致準備就緒，此時中共「步兵及特種兵部隊全部按時開進到指 定地區，東南沿海地區的陸、海、空三軍已嚴陣以待」。87根據美國中 央情報局的資料，「中國共產黨人在一週內調遣了六個步兵師和一個 砲兵師進入福建省，將那裡的戰鬥力量從 19.4 萬提升到 31.1 萬人」，
而在廣東也「有四個戰鬥機編隊在幾天內被調到後備機場」。88這表示
2002 年第 12 期，2002 年 12 月，頁 12。
李瑗，〈三次「台海危機」論述〉，頁 42。
黃瑤、張明哲，《羅瑞卿傳》，頁 370。
新華月報社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事記(1949-2004)（上）》（北京：人民 出版社，2004 年），頁 247；李瑗，〈三次「台海危機」論述〉，頁 42；
王棟，〈一九六二年台海危機與中美關係〉，頁 62。
程昭星，〈海南軍民協作圍剿竄犯的美蔣武裝特務〉，《世紀橋》（哈爾 濱），2009 年第 8 期，2009 年 4 月，頁 36-37。
黃瑤、張明哲，《羅瑞卿傳》，頁 372。
若蔣介石在 1962 年上半年實施「反攻大陸」，中共因準備不足，將無 快速擊退國軍的可能性。毛澤東對蔣介石的反擊究竟是「拒敵於大陸 之外，還是誘敵深入」，有兩種不同的意見，最後，毛澤東一反傳統 誘敵深入的戰法，決定採取「堅決不讓敵人登陸，殲敵於灘頭水際」
的作戰方針。89
由於中共不知悉蔣介石延遲反攻大陸的決定，加上臺海情勢的緊 張，中方在華沙的主談者王炳南，要求與卡伯特大使在 6 月 23 日舉行 臨時性會談。王炳南為了準備會談，特別要求中共外交部提供美國問 題研究的材料。90王炳南在會談上，先提及東南亞局勢，研擬美方要求 中方對寮國（老撾）施加壓力，或願意出售糧食給中國時，北京該如 何因應與處理。王炳南隨後指控「儘管蔣介石殘餘部隊參加了老撾內 戰，中國安全遭受到日益嚴重的威脅，中國仍然沒有放棄爭取和平解 決老撾的問題」。91這似乎暗示如果美國支持蔣介石反攻大陸，中共在 中南半島問題上不必過度克制。這種議題的連結(issue linkage)是危機 談判常見的戰術。因此，甘迺迪政府部分官員提出「基於通盤考慮東 南亞不穩定局勢的理由，要求臺灣當局完全停止所有反攻大陸的準 備，直至老撾危機的解決」。92
相較於蔣介石與甘迺迪為反攻大陸而齟齬，王炳南卻將美國與蔣
〈中情局關於臺灣國民黨政權反攻大陸能力的分析（1965 年 8 月 18 日）〉，
沈志華、楊奎松編，《美國對華情報解密檔案(1948-1976)（第七編 臺灣問 題）》，頁 295。
王炳南，《中美會談九年回顧》，頁 87；黃瑤、張明哲，《羅瑞卿傳》，
頁 370；李瑗，〈三次「台海危機」論述〉，頁 43。
中國外交部檔案館，〈為中美大使級會談向王炳南大使提供的參考情況〉，
檔號 111-00457-01，1962 年 6 月 27 日。
中國外交部檔案館，〈王炳南大使就臺灣當局準備侵擾我沿海地區對美國大 使的談話〉，檔號 111-00453-02，1962 年 6 月 28 日。
王棟，〈一九六二年台海危機與中美關係〉，頁 63。
介石綁在一起，指控「蔣介石集團在美國參與或配合下，進行了頻繁 的登陸實戰演習和對大陸沿海地區的偵察活動。幾個月來，許多美國 軍政人員訪問了臺灣，參觀了蔣軍的各種備戰活動，幾乎沒有一個不 對蔣介石鼓掌叫好」，因此推估「美國如意算盤顯然是，支持和鼓勵 蔣介石進行軍事冒險，不管冒險的結果如何，美國都可以收到打擊中 國和進一步控制臺灣的實利」。93王炳南提到中國「完全懂得怎樣應付 他（蔣介石）」，警告「美國政府是在玩火，蔣介石一旦向大陸挑起 戰爭，其結果絕不會對美國帶來任何好處，美國政府必須對蔣介石的 冒險行動和由此而產生的一切嚴重後果負完全責任」，並恫嚇「蔣介 石竄犯大陸之日，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臺灣之時」。94根據王炳南的回憶 錄，卡伯特大使的回覆是，美方向中方保證，絕對不要一場世界大 戰，也會全力防止，「如果蔣介石要行動，我們兩家聯合起來制止 他」。95
毛澤東在臺海危機期間，一方面準備軍事的因應，另一方面「以 對美談判作配合，促美制台，使蔣介石受到來自各自不同方向的巨大 壓力，不得不放棄其冒險計畫」。961962 年 7 月 11 日，中共駐英國代 辦熊向暉提到，英方外交官員向其提到蔣介石不會攻擊大陸，中方可 以放心。97中共雖然了解甘迺迪政府不支持蔣介石反攻大陸，但仍公開
中國外交部檔案館，〈王炳南大使就臺灣當局準備侵擾我沿海地區對美國大 使的談話〉。
王炳南，《中美會談九年回顧》，頁 89；中國外交部檔案館，〈王炳南大 使就臺灣當局準備侵擾我沿海地區對美國大使的談話〉。
王炳南，《中美會談九年回顧》，頁 90；亦請見 Kenneth T Young, Nego-tiating with the Chinese Communists: The United States Experiences, 1953-1967 (New York: McGraw-Hill, 1968), pp. 250-251。
宋孝和、張偉，〈試析 1962 年台灣「旭光作戰計畫」破產之原因〉，《軍 事歷史》（北京），2004 年第 6 期，2004 年 11 月，頁 30。
王棟，〈一九六二年台海危機與中美關係〉，頁 66。
指控美國，逼使美方對蔣介石施加更大的壓力，私下卻對美國作法
「予以認可」。981962 年 7 月 12 日，中共副總理陳毅指出：「蔣介石 集團竄犯大陸的軍事冒險，不論時間是早是遲，不論規模是大是小，
都要由美國政府負責」。99但是，同一天，王炳南與卡伯特在華沙的會 談，沒有提及臺海危機，也沒有批判美國支持蔣介石反攻大陸。100
毛澤東利用甘迺迪與蔣介石之間的矛盾，經由美國來節制蔣介石 反攻行動，警告美方需為一切後果負完全責任。中共雖在福建東南沿 海增軍，但防禦性質居多，而非考慮進攻金門或馬祖。陳毅在 1962 年 7 月中旬於日內瓦，與英國外交官、寮國情勢國際會議共同主席麥當諾 (Malcolm MacDonald)會談時，公開感謝甘迺迪政府不支持蔣介石反
毛澤東利用甘迺迪與蔣介石之間的矛盾，經由美國來節制蔣介石 反攻行動，警告美方需為一切後果負完全責任。中共雖在福建東南沿 海增軍，但防禦性質居多，而非考慮進攻金門或馬祖。陳毅在 1962 年 7 月中旬於日內瓦，與英國外交官、寮國情勢國際會議共同主席麥當諾 (Malcolm MacDonald)會談時，公開感謝甘迺迪政府不支持蔣介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