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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居跟津田這兩大日本史學系統,說穿了,都隱含一種封閉的國 家概念,45本居是主張復古的神聖性,所以都是神的故事,也不需要用 梅原猛(Umehara Takeshi)著,卞力強等譯,《諸神流竄--論日本古事記》

(神 流竄)頁 173。

人的眼光去理解。津田主張一種進步的現代性,神話都是假的,其實 日本人是愛好和平的。根據日本學者梅原猛認為津田學說和本居學說 是立足於共同的前提之上。梅原在該書中提到:

我想這種觀念還是有一個歷史的由來的。他可能是來自 這樣一個傳說:在七、八世紀日本的統治者早已忘卻了遙遠 的過去的某一個時代,這些統治者們的祖先從某個遙遠的地 方來到了這片國土上。一般認為,一國的統治者為了使自己 的統治正當化,說他們自古就住在那裡,被推定為那裡的統 治者,要比說自己是從外邊來的更有力於其統治。以前者的 方式來聲言自己統治權的統治者,仍然還是外來的人。

津田在神武東征傳說的名義下,一腳踢開了這種觀念,

而且命令停止對仲哀帝以前的日本古代的判斷。可是,仔細 讀一讀津田的著作,就會了解津田對於好似放置在黑暗中的 日本上古還是具有一個形象。這個形象是,日本既不可能從 海外打來,也不可能打到海外,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單一民族 的極其和平的國家。津田的看來似很嚴密的史實批判,其內 部卻有著這樣一個在學術上根本不可能得到證明的、極天真 的日本國家的形象。我在這裡看到了本居宣長所描繪的日本 國家的殘像。46

簡單來說,符合當代民族國家的文化範疇在日本起源的歷史過程 中被劃分出來了。不論是津田或是本居,他們都企圖建立了一種日本 人自有的文化認同,而這個範圍都隱含了日本是個自給自足、文化自 我發展的古代封閉社會。

國學派與明治政府的一次近代化實驗之中,日本透過東亞前現代 與現代化的交錯後,出現了和魂洋才的日本近代觀,為了發展為「進 梅原猛(Umehara Takeshi)著,卞力強等譯,《諸神流竄--論日本古事記》

(神 流竄)頁 245。

步」、「現代」的民族國家,進而發動侵略戰爭。而津田與日本戰後 政府的另一次近代化實驗,更將日本主義與近代國家框架相結合。因 此,「日本主義」與「民族國家」,出自東亞與西洋的兩個歷史經驗 結合在一起,使得日本對自己及對亞洲各國都有結構性的認識矛盾,

這些都反映在亞細亞主義的內涵上。

在津田與本居爭論日本神話真偽的並陳下,可以發現,單純把天 皇描述為「人」,並不是解決「日本主義」的方法。而是怎麼想像日 本的形成並以此思考未來,如何去定義「現代」所代表的意涵,才能 掌握這樣真偽判斷不同但是邏輯相似的身分意識。

本居的日本觀,先透過一種中國式的漢學方法,從中國文化中抽 離出一種日本既有情感裡的「真心」。當中國文化影響力下降,面對 到西方近代化時,這個「真心」透過「和魂洋才」的自我解釋,得以 確定日本的獨特性。所以日本可以不懼怕地學習西方文明、面對西方 來的挑戰,但是非常清楚日本永遠與世界上任何國家不同,在皇國史 觀下,日本就是如此面對世界。

津田的日本觀,同樣地也是由面對中國開始,延續著本居的努 力,甚至更進一步主張日本具有歷史特殊經驗,與中國是平行發展 的。這是一種「國民思想」為基礎的認識方式。中國文化傳到日本,

只是一種「知識」,但是任何知識進入日本,都會發展出特殊性。因 此,當中國不再是進步文明的來源時,日本是可以拋棄中國的,因為 自始至終兩造沒有根本上的聯繫。面對西方文明時,因為這些外來知 識進入日本以後都會成為日本獨特的一部分,所以不論日本學習了什 麼,都永遠不會變成另一個國家,這就是日本面對世界的方式。

本居的復古神道,是受到近代國家化之後才開始轉為侵略戰爭的 理由;而津田則是根本地反對侵略戰爭,他認為日本根本就應該是獨 自發展的,何必強迫與朝鮮、中國合併?47由此可知,所謂日本主義的 小熊英二(Oguma Eiji),《單一民族神話 起源》(東京:新曜社,2004

狹隘,其實並不是直接導致侵略戰爭的主因,重點在建立於此的民族 國家國體框架,與原本東亞的世界觀產生相互影響的結果。因此,我 們可以看到兩人在不同的歷史時間上,面對著不同的文化背景,所做 出的「客觀研究」,48其背後透過各種血統、文化、國籍混合而成的身 分意識,建構出一種以單一民族起源神話的邏輯。

更進一步的分析,可以發現背後所隱含某種的政治邏輯,其實是 透過把中國作為「有問題的」,將其排除出去,來解決日本本身面臨 的問題。在本居的年代,日本德川幕府的統治架構已經趨於僵化,並 且在思想策略上,與中國的儒家思想相結合。平民出身的國學家們,

其實就是想從僵化、制度化的社會中,找回屬於日本人的感動,於 是,中國文化進來之前的史料就是被視為日本的真實過去。49德川幕府 時代,國學派基本上是屬於在民間與神道學者之間的研究,並不算是 主流的官方思想。到明治維新時,需要一個國族建構的基礎,日本的 內涵性及排拒性,都一次在這個基礎上解決了。因此,這個前現代的 皇國史觀所建立的日本國體論,就成為了日本主義的主要內涵。

津田史學中,其實也隱含了相同政治邏輯,指出日本主義最殘暴 的一面,比方說戰爭、侵略、天皇統治思想等,都被視為由中國文化 影響下的結果。甚至可以此來解釋,日本為什麼走上了軍國主義?那 都是因為那不是真正的日本,日本起源的皇國史觀其實是深深受到中 國影響下的產品。於是,日本戰後再次的建國,天皇放棄了神的位 置,接受了所謂象徵的地位,但是在意義上來說,依然是建立在排拒 中國,並且在心理上對於過去日本二次大戰的原因,找到了一個起源 上的解脫。

年),頁 288。

由前述背景可知,所謂的客觀研究其實仍是屬於日本本身歷史發展脈絡下的 產物,這與當今科學研究所謂去脈絡的客觀主義大有不同。

葉渭渠、唐月梅,《日本文學史─近古篇(下卷)》,頁 603-605。

兩者雖然在「何謂日本」的具體內涵上為兩個極端,但是都有一 種日本式的整體主義,並且更有濃厚的、無以名之的日本情感存在。

因為日本式的整體主義必須排除中國的影響,所以區隔了中國文化、

甚至到某種程度的敵視。加上與近代民族國家做出連結,兩者的思想 在這樣的交錯之下,成為日本面對中國感到不安、甚至想逃離的民族 情結根源。中國,依然是日本自我認同一個巨大的他者,一個可以用 來參照自我的標準。

(收件:2007 年 3 月 14 日,修正:2008 年 10 月 17 日,採用:2008 年 10 月 2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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