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中國幅員廣大，各地區自然地理與人文環境互異，因此在研究農村土地 和農民經濟問題時，首先選擇一個特定的區域，並構建土地經濟幾個基本問題。
本文論題的選擇，考慮因素如下：一、龍巖位處閩西，屬較封閉獨立的自然環境 生態體系；二、龍巖地區 1910-1940 年代，地權經歷數度變異，其發展脈絡別具 特色；三、有質量俱優良的土地調查做為分析的基礎資料；四、可嘗試運用統計 方法和掌握適當的歷史解釋。
1910-1940 年代龍巖經過數次土地改革，土地制度變得極其複雜。閩西土地 改革經過十多年的演變，就其發展的類型有私有制、村公有制、鄉公有制，此外 還有國有制。中國土地改革類型都具備，雖則名義與實際之間，尚存在有若干的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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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筆者曾依地權被破壞區域和未破壞區域，分析龍巖的租佃制度、土 地利用。28
本文承此脈絡，進一步分析不同地權異動背景下、農業經營、負債與 借貸等，據以觀察農村金融及農民生活程度。因此所謂地權的內涵，不僅狹義包 括土地革命、減租減息和土地改革等歷程之「政策—效果」模式，廣義的更要關 心在土地上耕作的農家生計。希冀透過地權分配此一聚焦點，折射出鄉村社會資 訊，可解析龍巖農家經濟、鄉村社會，乃至整個閩西社會經濟變遷的歷史過程，做整體考察。近來學界關於中國農村社會經濟史和當代的「三農」問題，研究汗 牛充棟，大有成為顯學之勢，然而經常抱持「古為今用」態度，直問如何促進中 國經濟發展，解決農業問題，書寫中是否曲解問題，恐亦難討論。
龍巖土地分配狀況，由卲尼系數觀察，地權被破壞區域土地分配較帄均，然 而均分結果，導致耕地不足又普遍分散。土地權未破壞區域則因土地高度集中與 零星細割雙重畸形特性，造成農業經營無法現代化，及土地糾紛日增。一方面戰 時地主又利用特殊環境，挾其大量地租收入盈餘，操縱物價，或以不當利得轉身 於土地投機，集中程度更惡化。
龍巖縣內農家支出，以維持家庭生計最多，比例超過七成，投資於再生產的 則絕無僅有。地權未破壞區域內農戶，因受高額地租之剝削，其收支帄衡之可能 性，實較地權破壞區域內農戶為差。就農業經營環境條件考量，地權未破壞區域 本來生產力即低下，農民經濟較窮困。當家計收入無法帄衡時，這些小塊的土地 極易作為典押品，當農家無力償還負債時，甚至喪失土地，淪為佃農或雇農。
26 林詩旦、屠劍臣，《龍巖之土地問題》，頁 195。
27 章振乾，＜我們怎樣調查閩西的土地改革＞，《福建文史資料》35 輯，1996 年，頁 205-206。
28 陳淑銖，＜1940 年代閩西龍巖縣地權異動＞，《(國立台灣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報》6 期，
2010 年。
借貸來源主要為田地典押和合會，前項為高利貸者在農村中進行土地兼併之 主要手段，一般高負債窮苦農民所有之地權，多數通過典押手續，而至完全喪失。
此種方式在地權未破壞區域甚為流行；地權被破壞區域，則因土地買賣停止，代 之以使用權之典當。另一方面，合會在龍巖各地流傳久遠，自 1929 年之後，原 有農村中之合會組織，多數均中途無形停頓或解散，已日趨沒落之境。
1920 年代以來，「高利貸」、「地主」與帝國主義的「商業資本」被譴責 為「三位一體的剝削者」，對中國農村造成了極大的危害。但是，就農家金融的 角度而言，高利貸作為一種廣泛的社會經濟現象，也維持了農家經濟和農村金融 運轉，總體而言，高利貸在某種程度上維持了小農經濟的生計和再生產過程，具 有相對價值和功能。1940 年代龍巖借貸情況，由於負債非應用於再生產性的投 資，僅用於消費性維生、償還債務等目的，再度陷入惡性循環。縣境地權被破壞 區域，舊有之債務關係已與土地所有權一併遭受破壞，故地抵押大部分業已停 止，僅在地權被破壞區尚有土地抵押存在。至於新式金融機構尚未健全，更遑論 普及偏遠農村。
在資本主義高消費導向的社會，負債不一定代表貧困，而可能是操作理財槓 桿原理做投資（to leverage investment），然而 1940 年代龍巖傳統農家負債則因 收入短少，入不敷出，借款更不可能投資於農場經營，所以負債只會使農家更貧 窮。由恩格爾系數（Engel’s coefficient）看龍巖農家生活程度，總家計支出中，
各項費用分配，大部分花費於食物，其所佔幾等全數三分之二以上，而衣著、房 屋、燃料，各項雜費，則不到 10%，且多係無謂浪費，甚少為改善生活之支出。
在傳統農村社會，土地田產是主要財富，本文有關於土地產權，雖有調查資 料可利用，但卻無所得（income）分配之資料。不過在同一時點上，所得分配總 要比土地產權分配較為帄均，土地財富雖為所得的來源，卻不是唯一的。其次社 會上多少會存有一些所得再分配的機制，但很少產權的再分配的問題。在分配統 計上可看到許多沒有土的農戶，但是不會有所得是零的農戶。因此洛倫茲曲線和 卲尼系數無法顯示經濟發展的成果，只能反映經濟發展後所衍生分配變化，因此 很容易使人忽視貧窮化現象，在「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態下，寧可忍受或滿足於
「均貧」，而不能忍受部分人先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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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卲尼系數看龍巖地權被破壞地區土地集中情形，雖獲得改善，然而事實上 進一步分析土地帄均使用面積，以及農家收支時，可見資金不足、背負債務，加 上零碎化的過小耕地經營，農家甚至整個農村貧窮化問題，造成農家生活程度低 下，農村破產。或如伊懋可（Mark Elvin）認為：中國農業經濟在近代以前就達 到了所謂「高度均衡陷阱」（high-level equilibrium trap），由於人口壓力和農業
29 趙岡，前引書，頁 6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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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滯所造成的糧食和物價的上漲，無法積累剩餘的資本，引進工業革命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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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此理論，帄分土地沒有實質意義，因為土地已經稀少，並且越來越難以支撐日 益增長的農村人口。龍巖農業經營問題之成因在於耕地之缺乏、農場之細小，加上耕畜不足、肥 料不敷、農具陳舊等，缺乏資金投入嚴重匱乏。在「邊際報酬遞減法則」(law of diminishing marginal return)效應下，農場經營勞動力極度不經濟，不得不於農餘 兼營其他農副業，以資彌補，結果亦不免步上「內捲化」（involution）之陷阱，
更遑論農業發展或農村經濟成長。
30 Mark Elvin, The Pattern of the Chinese Past.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73,pp.31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