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實主義進到自由主義彷彿走入另外一個知識的世界，看法與主張 完全不同，頓時之間悲觀改成了樂觀、爭奪變成了合作、猜疑變成了信任、
戰爭的準備變成了和平的期待。連最基本人性的看法也由本惡變成了本 善。這是政治思想史上的常態，也是人類處理政治問題的一貫態度。44
以上所言並非表示理想主義在內容上居於劣勢。相反的，不論是質或 量的比較，早期的理想主義和以後的自由主義絕對不比現實主義遜色，而 從 韓非子、商鞅和管子進到孔孟學說得到的是相同的感受。在數千年以上的 人類政治史上，自由主義或理想主義一直就是主導政治思想的一大主流，
到今天還是如此。從柏拉圖、亞里斯多德、洛克、邊沁、穆勒、康德，到 當代的湯恩比、羅素和杭亭頓，是一脈相傳的政治學，當然各家還是有不 同的主張。相形比較之下，理想主義或自由主義的氣勢較弱，這是歷史造 成，因為外交史本來就充滿各種政治角力，和自由主義所描述的世界相差 甚遠。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則是，國際關係一開始成為社會科學的分支 學科之時，以卡爾為首的現實主義先聲奪人，再加上墨根索隨後跟進，整 個國際關係學界幾乎成為現實主義的天下。
44 最有代表性的著作還是鄒文海及浦薛鳳兩人撰寫的西洋政治思想史。
且涵蓋的範圍更廣，討論的議題更多。45
理想主義不容輕忽的另一個原因是，它和國際法一起成長，在維護國 際和平和秩序上有它不可磨滅的貢獻。歐洲的國際政治始於 1648 年，但 國際法的研究起源更早。格老秀斯(Hugo Grotius)是大家熟知的學者，但 以後在歐洲推廣國際法則不乏無數俊彥。現實主義倡行之同時，歐洲國家 認為法律是各國必須共同遵守的原則，否則條約不必遵守，國際關係如何 運作？權力平衡、戰爭和擴充領土確有必要，法律做為最基本的共同行為 準則，一樣是不可缺少。有趣的是在各國準備贏得戰爭之際，最早的國際 法竟然是為了解決俘虜的待遇而產生。以後康德特別強調法律的重要性，
認為世界政府若能成立，國際和平應當可以維持，基於相同的立論為基 礎。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西方學界有感於戰爭的可怕，決心把國際 關係納入大學教育之時，國際法已經有相當紮實的基礎。1919 年之後的 二十年，國際關係幾乎是國際法和理想主義的天下，大家所期待的是世界 政府和集體安全，雖然它是卡爾所描述的烏托邦的想法。
和馬克維里一樣，康德被認為是 自由主義的宗師，影響力到今天依然到處可見。洛克和邊沁也是如此。這 也就是社會建構論會使用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來解釋國際關 係的基本原因。他們重視人性的善良、政府的效能、人民主權、國際合作 及法治，和馬克維里確實有不同。在政治權力這個最基本問題上，康德和 洛克並不排斥，而是主張用善誘、規則和良治去建立秩序，而不是使用控 制、武力和霸權來維持秩序。這樣的主張和國際政治的本質未免曲高和 寡，可是他們展現的積極意義是不能輕易忽略。這是長期以來，政治思想 家重哲君、倡修身及講倫理的道理所在。
毫無疑問，美國的威爾遜總統(Woodrow Wilson)是當時最典型的理想 主義者，他的主張及理想到今天還有影響力。46
45 這種情況在威爾斯大學為慶祝國際政治系成立五十週年所出版的專輯中有很詳細的
說明，見 Brian Porter, ed., International Politics, 1919-1969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2).
事實上，美國布希總統所
46 John Milton Copper, ed., Reconsidering Woodrow Wilson (Baltimore, Maryland: John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7); G. John Ikenbery et al., eds., The Crisi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Wilsonism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信仰的新保守主義中，有些是繼承了威爾遜總統的想法。威爾遜所支持的 國際聯盟最後走上失敗之途，美國始終沒有參加，但第二次大戰結束之 後，美國率先籌組了聯合國，等於威爾遜的理念付諸實現。隨後的冷戰使 得聯合國的運作遭遇無法克服的政治困難，理想主義被迫向現實主義妥 協。權力政治成為主流，集體安全再度成為烏托邦的理想。
在冷戰時期，自由主義確實失去了學術的主導和政策的訴求。國家安 全成為強國最重視的議題，學術研究和政策制定就以此為核心。在美國倡 導圍堵政策之餘，前蘇聯追求共產主義的世界革命，要防止這種逆流就要 依靠強大的軍事力量，現實主義之受到重視是預期之中。47除了國際法之 外，自由主義所重視的合作型國際關係只能在西歐找到它落實的園地。梅 傳尼(David Mitrany)的功能主義成為解釋歐洲共同市場成立的最主要依 據，也是第二次大戰結束之後，自由主義的代表。48
自由主義以哈佛為基地，以西歐為研究對象，經濟整合和安全社群成 為二大領域，前者孕育了功能主義和新功能主義，而後者則導引出安全及 和平研究的理論，對於衝突預防和解決、人類安全以及預防外交等都有促 進的作用，即使社會建構論一樣收到相輔相成的效益。當年的美蘇和解、
以後的歐洲和平，同 樣受惠於最初的研究，而今天的東協區域論壇 (ASEAN Regional Forum, ARF)和一系列的亞太安全對話一樣是從這些研 究中的到啟發。將來如果兩岸能簽訂和平協議，構建了兩岸安全社群或共 同體，也是可以從這些早期的理論中得到佐證。功能主義和新功能主義不 地區整合在當時才剛 開始，可是已經為冷戰所帶來的國際緊張情勢帶來新的期待。就連以後自 由主義的另外一位大師—奈伊(Joseph Nye)，也是以研究東非的地區整合 起家。很可惜的是，東非並沒有成為另外一個西歐，雖然英國統治過的肯 亞、烏干達和坦桑尼亞確實有整合的基礎。
University Press, 2007).
47 Hans Morgenthau 的書受到如此歡迎及重視就是最好的說明，現實主義的影響力可以
說決定了冷戰時期的主要強國的外交政策，即使中小型國家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
48 David Mitrany, A Working Peace System (London: Royal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43).這本書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出版，可是以後成為研究功能主義必讀之佳作。
但為歐洲整合找到理論的基礎，非洲、拉丁美洲、亞太以及加勒比海的各 種地區整合一樣使用這兩種理論來解釋。從 1987 年開始推動的兩岸關係 參考功能和新功能主義之處甚多。
梅傳尼和其他學者的理論已有很多的說明，在此不再贅述。冷戰時期 的自由主義對於歐洲整合、聯合國、關稅及貿易總協定、國際貨幣基金、
世界銀行和其他的功能性國際組織寄予厚望，普遍認為這是世界和平及繁 榮的有力催生者。非僅如此，非洲國家在六○年代紛紛獨立，許多自由主 義學者認為新興國家只要效法西方國家，必然走向現代化的道路，問題只 是要花多少時間才能進入已開發國家之林。它確實是樂觀的年代，以後因 為越戰失利，美國人權運動興起，加上大社會計畫無疾而終，新興國家的 動亂，自由主義把注意力集中到西歐、美國及日本的三邊關係之上，美元 及隨後的金融危機讓工業國家體認到，經濟的問題還要比政治或軍事問題 更為迫切。
這時的自由主義學派有兩本最基本的著作。一是陶意志(Karl Deutsch) 的「國際關係的分析」，二是奈伊及克歐亨(Robert Keohane)合寫的「權 力和國際互賴」。49
49 奈伊及克歐亨的著作遠比陶意志的書受到重視，幾乎被認定是「國家間政治」的另外
一種研究途徑的教科書，影響力一樣相當深遠。
前者是西方社會科學強調行為科學之時的代表著作，
要比華滋更早提出科學一體化的想法來研究國際關係，而後者則是自由主 義的國際關係基本教材，地位和墨根索的「國家間政治」相當。陶意志和 奈伊及克歐亨的專書一樣已有詳細的介紹，而且翻譯成為中文，兩岸學者 對他們並不陌生。綜合功能主義、新功能主義、安全社群及國際互賴，這 些被稱為國際關係的自由主義。他們的見解和現實主義有重疊之處，即接 受國際社會無政府、國家為國際關係基本成員、國家依照利益制定外交政 策等基本要素，但是在國家互動、利益的本質和維持國際秩序的方法上有 明顯的差別。從 1980 年代開始，新自由主義逐漸成型，到了冷戰結束之 後，新自由主義就成為風行的典範，前後大約有二十年的時間。所以要了 解自由主義作為國際關係的典範，一定要閱讀梅傳尼、陶意志及奈伊和克
歐亨的專書。此外，為求得更週延的認識，還必須參考：
(1) 羅斯陶(W. W. Rostow)的「經濟成長的階段」(The Stages of Economic Growth)
(2) 杭亭頓(Samuel Huntington)的「變遷社會的政治秩序」(Political Order in Changing Societies)
(3) 派伸斯和席爾思(Talcott Parsons & Edward Shils)的「行為的一般 理論」(Toward a General Theory of Action)
(4) 杜伊(Michael Doyle)的「戰爭與和平的途徑」(Ways of War and Peace)
(5) 奈伊和克歐亨的「超國關係與世界政治」(Transnational Relations and World Politics)
(6) 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的「現代世界體系」(The Modern World-System)
以上的著作為以後的新自由主義打下基礎。羅斯陶和杭亭頓的書是了 解以後南半球國家面臨的政治和困境的入門之作，而派伸斯的著作是探討 體系理論的基本教材，杜伊的專論以比較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和馬克思主 義為主要架構，其中尤以自由主義的發展歷史和分類最為詳盡。奈伊和柯 歐亨很早就主張傳統的現實主義不能解釋冷戰時期的國際關係，國家之間 早就互相依賴，國際政治應該以一個整體來看待，「超國關係與世界政治」
以上的著作為以後的新自由主義打下基礎。羅斯陶和杭亭頓的書是了 解以後南半球國家面臨的政治和困境的入門之作，而派伸斯的著作是探討 體系理論的基本教材，杜伊的專論以比較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和馬克思主 義為主要架構，其中尤以自由主義的發展歷史和分類最為詳盡。奈伊和柯 歐亨很早就主張傳統的現實主義不能解釋冷戰時期的國際關係，國家之間 早就互相依賴，國際政治應該以一個整體來看待，「超國關係與世界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