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 25 年蔣毓英《臺灣府志》乃未曾在臺刊行的稿本，高拱乾因此以 康熙 35 年（1696）《臺灣府志》為「第一本」臺志，如〈凡例〉所云：「臺 灣自康熙二十年始入版圖，其時諸公勞心草創，於郡志未遑修輯。今人心已 正，文治漸敷，欲同車書，莫有大於此者……較諸郡守蔣公毓英所存草稿，
十已增其七、八。」91意指高氏廣為蒐羅，較諸蔣氏稿本已增十之七、八；
又蔣《志》為底本、高《志》為增修本，符合志書先後承續之纂修法則。高
《志》承續蔣《志》，最明顯的例子，是蔣《志》〈臺灣誌書前序〉「天末 荒島」說，周昌〈詳請開科考試文〉薦請朝廷建學開科；高《志》〈初至臺 灣曉諭兵民示〉總結「教育日殷，昔屬蠻邦，今為樂土」之施政成果、福建 布政司楊廷耀〈臺灣府志序〉開啟「海濱鄒魯」論述。由「天末荒島」到「海 濱鄒魯」，映現二《志》相承之科舉政策與傳播策略。
一、教化蠻邦為樂土
康熙 25 年蔣毓英《臺灣府志》〈臺灣誌書前序〉以無君長、無裘葛、
無親疏、無衣冠、不登記載，定位為「天末荒島」，卷五〈風俗〉又以「逋 逃淵藪」記述鄭氏治理的臺灣為「罪犯島」：
臺灣自紅彝僭竊以來，因仍草昧；鄭氏父子相繼，民非土著；逋
91 高拱乾，〈凡例〉，《臺灣府志》，頁 46。
逃之淵藪，五方所雜處，未盡同風而易俗。……92
〈風俗〉記敘異族荷蘭治臺時期未能傳播漢文化，鄭成功驅逐荷人之後，臺 灣成為吸收潛逃海外罪犯之淵藪，罪犯來自風俗不同的四方，形成管理上的 問題。然而〈風俗〉又同時記述兒童就學情況：
人亦頗知讀書，兒童五、六歲便教就學，及稍長，即命輟業，雖 有穎悟傑出之姿，亦言不及義而好行小慧，深可惜也，亦可慮也。
若不亟設學校，開科取士，動其功名之念，恐無以格其非僻之心 矣。93
臺民「亦頗知讀書」，兒童五、六歲便能入學，直到稍長便令輟學、汲汲營 生，未受聖賢詩書教化的聰明孩子，往往有「言不及義，好行小慧」的問題。
以「功名之念」取代「非僻之心」的理念設立儒學、推行科舉並無不妥，然 而〈風俗〉同時記述「逋逃淵藪、頗知讀書」，映現論述立場的前後矛盾。
其實鄭經於荷治時期招徠福建居民移墾、追隨明軍來臺的移民基礎下，永曆 20 年（1666）正月文廟落成設立太學制度，「各社令設學校延師，令子弟讀 書。議兩州三年兩試，照科、歲例開試儒童。州試有名送府，府試有名送院；
院試取中，准充入太學」。94直到永曆 37 年（1683）8 月 18 日，鄭克塽降清 為止，17 年生聚教訓、奠定科舉制度雛形，95 17 年於一地之教化時程尚短、
於一人之教養可成，於儒漢社會養成有大貢獻。96
92 蔣毓英，〈風俗〉，《臺灣府志》，頁 195。
93 蔣毓英，〈風俗〉，《臺灣府志》，頁 196。
94 江日昇，《臺灣外記》（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80 年 7 月），頁 204。
95 蔡相煇〈明末清初臺海政局之演變與臺灣社會之變遷〉提及：明鄭時代實施教育、考試、用人合一之制，既 可矯明季八股取士之弊，政府復可不虞人才匱乏，士子之出路寬廣，可不必為前途擔憂而安心讀書，可謂為 中國二千年科舉之一大突破。其績效因其後克塽降清而未彰，但清初臺灣士習之佳，絕不容否認。詳參蔡相 煇，〈明末清初臺海政局之演變與臺灣社會之變遷〉，《臺灣文獻》36 卷 3 期（1985 年 12 月），頁 364。
96 「延平王國已經奠定了『儒漢文化』移植臺灣的基礎。」詳參尹章義，〈臺灣↔福建↔京師──「科舉社羣」
對於臺灣開發以及臺灣與大陸關係之影響〉，《臺灣開發史研究》（臺北：聯經，1989 年 12 月），頁 533。
康熙 25 年蔣毓英《臺灣府志》〈臺灣誌書前序〉「天末荒島」說，「消 解」明鄭時期 17 年生聚教訓之基礎，並於〈詳請開科考試文〉提出「重建」
儒學學校與科舉考試，切割明清兩代治臺教化之延續性。朝廷接納〈詳請開 科考試文〉的提議，隔年（1687）設立府、縣儒學、開科選士。科舉政策施 行五年之後，康熙 31 年（1692）第三任臺廈道高拱乾，於〈初至臺灣曉諭 兵民示〉提出樂土論述：
生聚既繁，教育日殷，昔屬蠻邦，今為樂土；爾等亦回思鄭氏竊 踞時，農盡驅而衝鋒、士盡驅而冒鏑，能有如是之暖衣飽食、敦
《詩》說《禮》者乎？97
高氏提出「昔屬蠻邦，今為樂土」，「昔」指的是明鄭時期「農盡驅而衝鋒、
士盡驅而冒鏑」，不順農時、不敬士人，盡驅使而入軍，冒險衝鋒，無歲月 靜好、暖衣飽食，不得敦《詩》《書》、說《禮》《樂》，此為詮釋臺地「荒 島、蠻邦」之所由來。以「昔非今是」的二元對比，凸顯清廷治臺「生聚既 繁，教育日殷」，化蠻邦為樂土。樂土，因此含有「生聚既繁、教育日殷」
兩項因素。
檢視清代臺灣儒學教育之施行：康熙 25 年提出「設校施教」政策、隔 年即「開科選考」，朝廷為鼓勵新納入版圖的臺生，另編「臺字號」取中舉 人一名，98雍正 13 年復准加中一名。99依常理判斷，明鄭時期文士協助修志 有功，若經科考進入府縣官學，跨代成為府縣生員，再經由朝廷加恩、取中 保障舉人名額，更能彰顯康熙求賢納士、善待前朝文士，然而「開臺舉人」
97 高拱乾，〈初至臺灣曉諭兵民示〉，《臺灣府志》，頁 406。
98 康熙 26 年臺灣首開科考，首任諸羅縣令季麒光〈條陳臺灣事宜文〉提議「既有儒生，自當送試省闈，請另編 號中式，如遼東宣府之例可也。如此，則教育作興，菁莪棫樸之休，庶幾可望於東寧僻壤矣。」詳參季麒光，
〈條陳臺灣事宜文〉，王禮，《臺灣縣志》，頁 294。
康熙 26 年（1687）4 月，福建陸路提督張雲翼〈題請另編額中部覆疏〉「臺灣新經歸附，文教初開，應將臺 灣一府三縣生員等，亦照甘肅、寧夏例，另編字號，額外取中舉人一名，以鼓勵士子。」同意所請。詳參劉 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下）（臺北：文建會，2005 年），頁 684。
99 劉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下），頁 686。
蘇峨證實為泉州同安人。寄籍冒籍乃朝廷明文嚴禁之重大弊端，康熙帝曾於 41 年（1702）手書〈御製訓飭士子文〉禁止「改竄鄉貫」的飭令，100然而康 熙 56 年《諸羅縣志》〈學校志〉尚且記載「諸羅建學三十年，掇科多內地 寄籍者。庠序之士，泉、漳居半，興、福次之，土著寥寥矣。…內郡之不得 志於有司者，群問渡而東焉。科、歲兩試，此邦之人拱手而讓之；一登解額，
即飛揚而歸故里，海外人文何日而興乎？…寄籍不必杜，藉其博雅宏通，為 土著之切磋可也。」101由於各地官修志書，皆需上繳朝廷，編輯併入《大清 一統志》合輯之中。朝廷當知《諸羅縣志》〈學校志〉明文記載「諸羅建學 三十年，掇科多內地寄籍者。……寄籍不必杜」，映現朝廷不信任曾受明鄭 統治的臺灣文士，蓄意長期壓制他們於底層的「生員科名」，阻擋其進入「舉 人階級」的可能。由此可知，康熙 31 年高氏提出「昔屬蠻邦，今為樂土」
之說，實乃配合「科舉政策」之論述策略，並非實情。
高《志》為參酌、延續蔣《志》「天末荒島」論述的增修本，並且據 之闡述「昔屬蠻邦，今為樂土」之說，符合志書先後承續之纂修法則。然而
「切割」明清兩代教化治臺，一方面消解「前朝儒學」基礎、二方面又根據
「前朝儒學」基礎重建制度，建構不符實情的「教育日殷」論述，上繳朝廷。
如同陳捷先所云「高《志》實在是由蔣《志》脫胎而來，很多記述都不如蔣
《志》詳盡，尤其將鄭氏時代的若干資料刪省，更是缺失之處。……高《志》
的問題，我個人以為重要的兩點：一是偏頗，一是錯誤。」102本文梳理相關 資料，追索方志特定之論述策略，乃根源於切割明清兩代教化延續性、長期 打擊置身歷史現場的明鄭跨代生員，面對昔時明儒傳道授業、與今日清廷科 舉政策，必然產生認同與困惑。
100 康熙 41 年（1702）〈御製訓飭士子文〉「國家建立學校，原以興行教化、作育人材，典至渥也。……士子 果有真才實學，何患困不逢年？顧乃標榜虛名，暗通聲氣，夤緣詭遇，罔顧身家；又或改竄鄉貫，希圖進取，
囂凌騰沸，網利行私。種種弊端，深可痛恨！」詳參劉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上）（臺北：文建會，
2005 年 6 月），頁 78-79。
101 周鍾瑄，《諸羅縣志》（臺北：文建會，2005 年 6 月），頁 157、159。
102 陳捷先，《清代臺灣方志研究》，頁 50、52。
二、海濱鄒魯
康熙 31 年第三任臺廈道高拱乾抵臺，以〈初至臺灣曉諭兵民示〉總結 科舉教育成果，為「教育日殷，昔屬蠻邦，今為樂土」，建立「昔蠻邦／今 樂土」之對比論述。樂土之核心意含是「教育日殷」，因此康熙 34 年（1695）
福建布政司楊廷耀延續高拱乾論述策略，於〈臺灣府志序〉云「數十年後，
既富且教，不幾為海濱之鄒魯耶？」103成為第一位提出「海濱鄒魯」口號的 行政官員。「海濱鄒魯」，短短四個字具備地域（海濱）與文化（鄒魯）意含，
使「海濱鄒魯」與「天末荒島」成今昔對比之意，「海濱」較「天末」距離 朝廷更近，意指行政區域隸屬福建省，至於「鄒魯」則是「荒島」推行教化 的成果。由「天末荒島」到「海濱鄒魯」，映現朝廷擘劃的美好願景，凝聚 官員承襲共識，因此楊廷耀〈臺灣府志序〉提出之後，陸續為宦臺官員所延 用。如康熙 38 年（1699）第五任臺廈道王之麟〈重修府學文廟建明倫堂記〉
踵續其說：
今天子神聖，重道崇儒，文教誕敷。凡薄海內外，罔不率俾；詔 郡縣各立學，從來文治未有若斯之盛者也。臺地，僻在東南海外，
以前未沾王化，罔識賓興。迨我朝開闢之後，置郡縣、立學宮，
凡所取士之典，皆與內地同；始彬彬稱治，為海邦鄒魯矣。104
王之麟延續高拱乾「昔今對比」的論述策略，以「前未沾王化，罔識賓興」
對比「我朝開闢後，始彬彬稱治」，為海邦鄒魯。消解明鄭治臺時期的儒學 教育，凸顯清代君主崇儒重道政策，置郡縣、立學宮、開科考，皆與中原相 同。
康熙五十四年（1715）福建巡撫陳璸〈重修府學文廟碑記〉接續「昔今 對比」的傳播策略：
103 楊廷耀，〈臺灣府志序〉，高拱乾，《臺灣府志》，頁 28。
104 劉良璧，《重修福建臺灣府志》（下），頁 713。
臺灣，荒島也。夫子廟在焉。…地方有司，亦共以教化為先務，
培茲根本塊地，時省而葺修之，俾有基勿壞。安知荒島人文，不
培茲根本塊地，時省而葺修之，俾有基勿壞。安知荒島人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