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一生尊孔子、重《論語》,他愛讀《論語》,而且時常勸人讀《論語》。
研究錢穆的《論語》學,探討其《論語》學的特色,必須對其治《論語》的方法 有所瞭解,錢穆的著作中,就曾多次提及研讀《論語》的方法。錢穆研讀《論語》
的方法有三:一、考據、辭章、義理並重。二、分讀與會通兼用。三、體悟與實 踐結合。這是錢穆一生研讀《論語》的心得,落實在他對《論語》的詮釋與應用 上,成為其《論語》學治學方法的重要內容。
一、考據、辭章、義理並重
錢穆指出:「清儒曾說:考據、義理、辭章三者不可偏廢。讀《論語》亦該 從此三方面用心。」98首先,不可忽略考據。
《論語.為政》云: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 哉﹖」99
錢穆認為:「讀這一章,便須有考據名物的工夫。古代的大車、小車,體製如何 分別?『輗』與『軏』是車上什麼零件?若這些不明白,只說孔子認為人不可無 信,但為何人不可以無信,不懂孔子這番譬喻,究竟沒有懂得孔子真義所在。好 在此等,在舊注中都已交代明白,如讀朱《注》嫌其簡略,便應讀古注和清儒注。
務求對此項名物知道清楚了,本章涵義也就清楚。萬不宜先橫一意見,說這些是 考據名物,不值得注意。」100其《論語新解》解此章,便以「大車無輗」、「小 車無軏」二句為重點,先闡明:「大車,牛車也。乃笨重載貨之車。車兩旁有兩
98見錢穆,〈孔子誕辰勸人讀論語並及論語之讀法〉,《孔子與論語》,頁 51。郭齊勇亦云:「關 於(錢穆)四書的方法論問題。錢穆研究經學尤為重視考據、義理、辭章方法,這是前面已經 提到過的了。他在讀四書時也廣泛地採用了這些方法,如對《論語》、《孟子》、《大學》、
《中庸》釋義時,首先考據其成書年代、人物先後,在考據基礎上進一步對四書的思想進行整 理和研究,同時也不忘辭章,並把考據、義理和辭章這三者有機地結合起來,看他的《四書釋 義》給人一種真實可靠信賴之感,因為它是建立在堅實的考據基礎之上的。」參見郭齊勇,《錢 穆評傳》,頁 113-114。又汪學群說:「錢穆讀四書重視考據、義理、辭章相結合的方法,這 也是他史學方法的具體表現。」參見汪學群,《錢穆學術思想評傳》(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 社,1998 年),頁 112。
99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收入《十三經注疏》第 8 冊(臺北:藝文印書館,清嘉 慶二十年江西南昌府學刻本,1993 年),卷 2,新編頁 19。
100見錢穆,〈孔子誕辰勸人讀論語並及論語之讀法〉,《孔子與論語》,頁 51-52。
長杠,古稱轅。一橫木縛兩轅端,古稱衡。一曲木縛橫木下,古稱軛。牛頭套曲 木下,可使較舒適。輗則是聯結轅與衡之小榫頭。先於兩轅端鑿圓孔,橫木兩頭 亦各鑿圓孔,與轅孔相對。輗,木製,外裹鐵皮,豎串於轅與衡之兩孔中,使轅 與衡可以靈活轉動,不滯固。」101並釐清:「小車乃輕車,駕四馬,古之獵車戰 車及平常乘車,皆輕車。輕車惟於車前中央有一轅,轅頭曲向上,與橫木鑿孔相 對,軏貫其中。橫木下左右縛軛以駕馬。內兩馬稱驂,外兩馬稱服。若車行遇拐 彎,服馬在外,轉折改嚮,因軛與衡間有活動,可以不損轅端,亦使車身安穩,
不左右搖側。」102讀者據此瞭解古代名物的特性後,錢穆再指出:「正如人類社 會,有法律契約,有道德禮俗,所以為指導與約束者縱甚備,然使相互間無信心,
一切人事仍將無法推進。信者,貫通於心與心之間,既將雙方之心緊密聯繫,而 又使有活動之餘地,正如車之有輗軏。」103此時讀者便可具體地知曉「信」之於 人的重要。
《論語.八佾》云: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104
《論語.八佾》曰: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
指其掌。105
這兩章在《論語.八佾》中為前後兩章。錢穆指出:「這兩章,孔子論及禘禮,
那是有關制度方面的事。『禘』究竟是個什麼禮?『灌』是此禮中如何一個項目?
為何孔子看禘禮到『灌』以下便不願再看?那必有一番道理。孔子弟子們,正為 有不明白孔子心中這一番道理的,所以緊接有下一章,有人問孔子關於禘的說 法。但孔子又閃開不肯說,說:『我也不知呀!』下面又接著說:『知道了這番 道理,治天下便像運諸掌。』可見這番道理,在孔子心中,並不小看,而且極重 視。現在我們只能說,孔子講政治極重禮治主義。但孔子主張禮治之內容及其意 義,我們無法說。如果只牽引《荀子》及《小戴禮》等書來說,那只是說明《荀 子》和《小戴禮》,沒有說明孔子自己的意見。若要考據禘禮,就不像大車小車、
輗和軏的問題般簡單。古人對此,聚訟紛紜,莫衷一是。……我們只要肯細心耐
101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63。
102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63。
103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63。
104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卷 3,新編頁 27。
105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卷 3,新編頁 27-28。
心,把此四五種異同之說,平心研討,自然也可明白一大概。壞是壞在我們先有 一存心,說這是考據,和義理不相關。其實這兩章的考據不明,則義理終亦無法 明。」106錢穆《論語新解》謂:「禘」乃五年一次之禘祭,須依祖先的先後次序 合祭;「灌」乃祭祀中以香酒獻於尸前之儀式。107魯文公躋升其父僖公於閔公之 前乃造成逆祀。又云:「孔子不贊成魯之逆祀,故於禘祭不欲觀。但亦不欲直言。
灌在迎牲之前,灌畢而後迎牲,尚是行禮之初。自灌以往即不欲觀,無異言我不 欲觀有此禘禮。」108由此可見,如果不明白孔子所處的時代背景,不明白禘祭的 規定和程序,便無法明白孔子行事之因由,更無法正確地詮釋這兩章,讓讀者有 所依偱。
從錢穆對《論語》的詮釋看來,可知錢穆治《論語》之時,對古物與史實的 考據是有過一番用功的。
錢穆又強調:「讀《論語》不可忽略了辭章。我此處所謂的辭章,包括字義、
句法、章法等,即純文學觀點下之所謂辭章亦包括在內。」109 《論語.公冶長》曰: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110
錢穆認為:
此章似乎甚為明白易解;但中間發生了問題,問題發生在「之」字上。
究是晏子敬人呢?還是人敬晏子呢?「之」字解法不同,下面引申出 的義理可以甚不同。古注是解的人敬晏子,朱子解作晏子敬人。現在 我們且莫辨這兩番義理誰是誰好,我們且先問孔子自己究如何說。這 不是一義理問題,而是一辭章問題。即是在句法上,此「之」字究應 指晏子或他人?就句法論,自然這「之」字該指的他人。111
《論語文解》曾舉此章為例來說明「位承申辭」,指出:「『位承申辭』者,承 起辭而申足發明其含義者也。……『久而敬之』,申明其所以為『善』也。」112
106詳見錢穆,〈孔子誕辰勸人讀論語並及論語之讀法〉,《孔子與論語》,頁 52-53。
107參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85。
108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85。
109見錢穆,〈孔子誕辰勸人讀論語並及論語之讀法〉,《孔子與論語》,頁 53。
110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卷 5,新編頁 44。
111見錢穆,〈孔子誕辰勸人讀論語並及論語之讀法〉,《孔子與論語》,頁 53-54。朱《注》引 程子曰:「人交久則敬衰,久而能敬,所以為善。」參見朱熹,《論語集注》,《四書章句集 注》(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85 年),頁 80。
112詳見錢穆,《論語文解》,頁 33。
《論語新解》據朱《注》解此章亦云:「指晏子敬人。交友久則敬意衰,晏子於 人,雖久而敬愛如新。此孔子稱道晏子之德。」113都是錢穆從句法角度判斷「之」
字當指他人而得出的詮釋。
《論語.雍也》曰: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
114
錢穆說:「研究此章,斷不能不先從字義句法上入手,這即是辭章之學了。孔子 做了此事,他弟子心感不悅,孔子沒有好好陳說他所以要做此事之理由,卻對天 發誓,那豈不奇怪嗎?所以從來注家,都對此章『矢』字作別解,不說是發誓。
獨朱子《注》明白說:『矢,誓也。』朱熹何以作此斷定?因下文是古人常用的 誓辭。朱《注》又說:『所,誓辭也。如云“所不與崔慶者"之類。』可見此處 朱子也用了考據工夫。其實朱子此注,如改為『凡上用“所"字、下用“者"字 之句,是古人之誓辭』就更清楚了。其後清儒閻若璩(1636-1704)在《四書釋 地》中把關於此種語法之例都詳舉了。近人《馬氏文通》也曾詳舉一番,可證朱
《注》之確實可信。朱子既根據這一判定,下面『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
三句,解作『若我所行不合於禮,不由其道,則天將厭棄我。』這一解法,也確 實可信了。」115《論語新解》亦謂「細會文理」則當從朱《注》,116皆顯示錢穆 對字義和句法斟酌推敲之細心與自信。
《論語‧公冶長》曰: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
「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117
錢穆說:「此章辭旨深隱,寄慨甚遙。戲笑婉轉,極文章之妙趣。兩千五百年前 聖門師弟子之心胸音貌,如在人耳目前。至情至文,在《論語》別成一格調,讀 者當視作一首散文詩玩味之。」118他亦指出關於此章的另一種說法:
113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171-172。
114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卷 6,新編頁 55。
115見錢穆,《孔子與論語》,頁 55-56。參見朱熹,《論語集注》,《四書章句集注》,頁 91。
116參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225。
117見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卷 5,新編頁 42。
118見錢穆,《論語新解》,頁 156。
《子罕》篇有「子欲居九夷」章,此章浮海,亦指渡海去九夷。孔子 自歎不能行道於中國,猶當行之於蠻夷,故此章之浮海,決非高蹈出 塵,絕俗辭世之意。119
此說出自劉寶楠《論語正義》,120認為孔子浮海居夷仍為行道,並無遠遊避世之 心。錢穆則另有見解,他說:「然此章記者則僅言浮海,不言居夷,亦見其修辭 之精妙。讀者當取此章與『居夷』章參讀,既知因文考事,明其實際,亦當就文 論文,玩其神旨。如此讀書,乃有深悟。若專以居夷釋此章之浮海,轉成呆板。」
此說出自劉寶楠《論語正義》,120認為孔子浮海居夷仍為行道,並無遠遊避世之 心。錢穆則另有見解,他說:「然此章記者則僅言浮海,不言居夷,亦見其修辭 之精妙。讀者當取此章與『居夷』章參讀,既知因文考事,明其實際,亦當就文 論文,玩其神旨。如此讀書,乃有深悟。若專以居夷釋此章之浮海,轉成呆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