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話故事「聖杯追尋」看中年男性自性化歷程的隱喻象徵 蘇世修 * 黃宗堅
四、 自性化歷程中「阿尼瑪」與「阿尼瑪司」原型的融合
「阿尼瑪」原型是男性內在女性原型的象徵意象,榮格曾描述「阿尼瑪」就 是男人心中的靈魂,但必須藉由投射,才能將內在的女性原型具體化。因此,從 男性投射出的「阿尼瑪」原型可以窺見男性心中較完整的靈魂。反之,「阿尼瑪 司」則是女性內在的男性原型,同樣可由其投射在另一人的「阿尼瑪司」原型探 見其自性中部分的靈魂。
不論男女、男男、女女間戀愛關係,都是將自己內在的另一部份特質投射到 對方身上並因此會被吸引而追求。以榮格的觀點而言,追求投射在他人「阿尼瑪」
或「阿尼瑪司」的歷程其實就是個人藉由補償效果以得到個人的整合,這是自性 化歷程的重要因素。
男女間藉由彼此的愛戀成就兩性特質的融合,亞瑟王聖杯傳說中,騎士藍斯
洛愛上皇后桂妮芙,以榮格觀點;他愛的是自身投射出來的某些陰性特質。但他 除了追尋所投射出的陰性特質,還必須忍耐、體驗這些特質,進而認同、擁抱這 些投射於自身內在女性特質,才得以與「阿尼瑪」融為自己生命一體。藍斯洛冒 險拯救皇后桂妮芙,他必須經過的一個試煉象徵女性善變的危床。帶著象徵男性 僵化特質的鋼盔在床上忍耐著不確定的變動。這意寓帶著堅硬外在象徵的男性,
必須體驗並耐心承受已然陌生的女性相對善變特質;進而接納、融合進生命深處。
然而,在遠古傳說的當時以及近代甚至現代,男女特質的融合最大的障礙會 是在長期男性主宰文化中男性缺乏對女性特質的謙卑與接納。亞瑟王的開始與結 束,都與靈湖女王有關。亞瑟王雖拔出石中劍,但擁有權力的劍以及生命不朽的 劍鞘卻是靈湖女神給予的。
另外,亞瑟深愛皇后桂妮芙,也因為愛生恨而導致王朝崩潰,神話傳說中處 處可見女性在男性的英雄之旅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亞瑟王死前將代表權勢力 量的寶劍還給靈湖女神,還兩次探問被派去還劍的武士是否真的歸還,象徵在女 性特質面前的謙卑。於是放下男性權力與陽性象徵的亞瑟王在象徵女性原型的女 神護送下「升天」,升天意指完成了自性化的神聖英雄之旅。隱喻男性在女性特 質前謙卑的重要,尤其在男性被權力與世俗慾望充斥昏頭的時代。
五、自性化歷程中兩極對立的超越
創世紀前,伊甸園中的亞當與夏娃都一樣只是生命而已,直到吃下代表知識 的蘋果之後他們發現了男/女的不同,人們也開始依循著對立來分辨並行動,於 是世間所有東西成了成雙的對立,由應當視為一體的意識狀態轉移到二元論的狀 態。然而「生命神秘之處是超越人類可以掌握的概念,…人類經常以對立概念思 考,然而上帝;也就是終極的真實是超越二元對立範圍,所有的二元存在都指向 終極的真實。」(引自 Campbell & Moyers, 1988/1995, p. 83)。
亞瑟王的圓桌騎士們追尋聖杯始於「中立的天使」護送著覆蓋著薄紗的聖杯 出現。「中立的天使」象徵不偏袒任一方的天使,跨越善、惡二元對立的象徵。
故事裡,藍斯洛必須穿過劍橋拯救皇后桂妮芙。「劍」象徵割裂、「任何沿著你道 路上的旅程都是剃刀的鋒口」(Campbell, 1990/1996),它是如此的鋒利且易於失 足,但「劍橋」雖鋒利但卻可搭通兩端,象徵要跨越自性的兩個極端是需要戒慎 恐懼,且容易受傷,必須戒慎恐懼的平衡、有耐心的通過。在追求自性的路上,
我們經常會過於急切而輕忽道路鋒利。但我們也不能因橋樑鋒利而不敢跨越善與 惡;甚至是意識與潛意識、人格面具與陰影。必須有所超越才得以尋得自性的統 整與一致。
人與上帝、男與女、善與惡等其實不應是對立的而是對照。人的自性化必須 藉由對照察覺自身、接納自身,轉回和諧一致的一元而非對立,因為對立面的存 在是仰賴另一個對立面。神話告訴我們二元對立之外仍有單一,對立只是一個不 真實的影子,對立只是朝向終極超越對立真實的過程。
在聖杯神話中,一個個英雄冒險的故事,都在隱喻著對立的超越。像是自己 內在「阿尼瑪」、「阿尼瑪司」;以及人格面具與陰影的融合都是。就如同在哲學 玫瑰園的隱喻裡(河合隼雄,2004),自性原本就是存在於個體中,所謂的良善 是因為有醜惡的對照。人類世界的「是」只是用以指稱「非」。「對立」得以讓意 識世界鮮明,卻也讓個體必須在對立的狀態下經驗自身。藉由頓悟,人可以讓相 對應的「對立」裸露現身、共浴,而後交合、回歸純真而淨化,淨化的自身就是
「自性」,就是新生。
伍、結語
自性化是指是一個人最終成為他一個整合性、不可分割、獨一無二、無可取 代的存在。筆者由「亞瑟王與聖杯傳奇」中感受到自性化的歷程是一個靈性開啟 的歷程。個體必須在現實世界中面對生命底層的畏懼,自我懷疑、並一步步的發 展出生命無畏力量的壯闊冒險。個體也必須經歷兩性特質的融合、超越極端的對 立、脫去人格面具虛偽外表,碰觸陰影且正視陰影,進而接納以成為完整的自己。
筆者將此心得運用在一位中年男性個案晤談中。該個案年剛過半百,事業小 有成就,妻子也有穩定工作,一對子女也都已就讀大學。個案近十年開始與年老 父母同住,但父親多年前失智;母親身體仍健朗,且持續掌持家務。個案因不明 原因的情緒低落影響工作效率與家庭和諧而求助。個案自述接近五十歲時突然覺 得生活頓失動力,對工作與家庭頓失熱情,甚至思考放下高薪工作提早退休,但 卻又覺得退休不是最想要的規劃。
晤談初期,個案述及這些年與父母同住,但對母親傳統觀念與操控家事相當 反感,甚至因幫妻子分擔家事而與堅持君子遠庖廚觀念的母親起衝突。在職場 上,個案發現漸漸失去果斷、也失去社交的耐心,經常出現讓親友與自己訝異的
反應;現實與內心聲音的衝突越發明顯。他開始質疑自己過去相信的價值與信念 甚至是自己的存在意義,更別提對未來的茫然。
晤談中個案精神奕奕述說青少年時期的叛逆,多次違抗父母的意思,包含重 考、出國、甚至婚姻的歷程。還有多次不自覺的想哭,尤其在在妻子面前,但卻 慌張自責於自己的情緒失控。有次還主動提及一個與青少年有關的夢境,夢中陪 伴青少年在個案老家田寮間散步,夢中最後個案向這位青少年告別,夢境裡的難 過情緒久久不去。
筆者以自身經驗,覺得個案可以藉由「聖杯追尋」理解自身發展處境,或可 邁向另一層次自性化歷程。於是在在後續四次晤談中與個案分享聖杯追尋的故 事。個案一開始就很容易連結到自己的生命經驗,瞭解到圓桌武士們獨自走進荒 野冒險彷彿也是他當時急於脫離母性之繭、展現自我的自信,而不只是青春叛逆 與年少輕狂。出現青少年的夢境讓他意識到他期待重新找回青少年的自己,找回 過去不滿安逸耽溺的豪氣。他頓時明瞭為何想要退休又不甘心;以及對工作窠臼 的不耐,因為他潛意識想再次的脫離安逸環境保護,邁向另一次冒險。
隨著聖杯傳說中「兩極跨越」部分的討論,個案回想他在求學與職場中突破 陳規,挑戰傳統「對、錯」觀念是要建立自己的生涯準則,以確定工作可以實踐 自己的信念與價值。他似乎做到了,但多年來卻經常陷在家庭、工作中是非價值 的爭執。他覺察到現在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因為生命經驗已經悄然告訴他生命沒有 絕對的是非對錯,只有跨越、涵容對立的觀點才得以圓滿自身。他恍然大悟說可 以放下焦慮了,他說:「想到可以給自己與他人更多的空間,心裡頭好像不那麼 緊了」。
在談到藍斯洛放不下騎士盔甲時,個案先笑說:「白癡」,隨即也察覺他為了 社會成就,他也長年戴上保護自己的面具。最近小孩告訴他說多年來跟他講話感 覺像是跟上司講話,他終於理解為何無法與家人親近。他無奈的笑著說「為了賺 吃生活,我也戴上面具,可是…」隨即表情凝重的沈思良久。
在談人格面具同時,他也用整整將近兩次晤談提及累積多年被壓抑的憤怒、
嫉妒、焦慮、以及夢想的失落。而他覺察到焦躁、不安、沒耐心、疲累都只是陰 影的漸次現身,提醒他要撫慰被壓抑的部分自己。因此願意冒險在諮商中以空椅 對話碰觸自己的情緒陰影;又同時理解、珍惜、感謝人格面具的價值。
個案在晤談初期,有次靦腆的說自己最近經常會有想哭的衝動,尤其是在太 太面前,擔心是不是有問題。在神話談到女性特質的包融時,他原顯得很難理解,
但在分享他與太太的相戀與婚姻,他發現太太的確擁有他部分隱藏自我。笑談夫 妻相處的點滴,他漸漸理解到為何越來越珍惜太太。
他敢於告訴同為男性的治療師他最近容易有哭泣的衝動,是他謙虛的面對自 己的女性特質;允許內在隱藏的女性特質現身;在談及兩性特質融合時,他說原 來有能力哭不是懦弱;反而可以讓自己更有人味。下一回的晤談一開始,他就輕 聲的說:「我前兩天看電視哭了,你猜我太太怎麼說?」沈默一下,他接著說:「她 只紅著眼眶坐過來抱我,然後…」再沈默一下,他紅著眼眶:「我真的就哭出來
他敢於告訴同為男性的治療師他最近容易有哭泣的衝動,是他謙虛的面對自 己的女性特質;允許內在隱藏的女性特質現身;在談及兩性特質融合時,他說原 來有能力哭不是懦弱;反而可以讓自己更有人味。下一回的晤談一開始,他就輕 聲的說:「我前兩天看電視哭了,你猜我太太怎麼說?」沈默一下,他接著說:「她 只紅著眼眶坐過來抱我,然後…」再沈默一下,他紅著眼眶:「我真的就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