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數受訪漁工的故鄉,來來去去在海外工作地與印尼之間移動,是當 地人習慣的日常景象。看著到外國打工的鄰人、親戚朋友,有的人家買地、
蓋房;有的人回國之後,開起小店做生意,這些返國移工的成功經驗,或是 口耳相傳的外國錢比較好賺,成為每年數十萬印尼移工到外國工作的動力。
根據印尼人力資源部(Ministry of Manpower)統計,2009 年持有正式文件的
低技術性印尼移工約有52 萬人,還不包括檯面下、未循合法管道出國工作的 人數(Kuncoro and Pambudi, 2014)。既有的遷移研究理論指出,在全球化脈 絡下,移工的跨國流動看似是自由的選擇,但其實是諸多結構與個人因素交 互作用的結果,本節從訪談資料中,整理出母國家庭的經濟支柱、美好未來 的想像與移工仲介體系等因素,討論印尼漁工在「自由遷移中的不自由」。
㈠ 母國家庭的經濟支柱
爪哇的鄉村工作機會少、薪資待遇欠佳,Surip 說:「在印尼,工作的收 入只能剛好和支出打平,沒有辦法存錢,在國外工作薪水比較高,還可以存 錢。」Tohari 也說:「在印尼工作不但薪水比較少,每個星期領一次薪水,領 到薪水時,常常就被朋友一起用掉,存不到什麼錢。在臺灣工作比較能存 錢。」已婚的漁工通常是家中的主要養家者,少數如Wanto,太太和他都在 臺灣工作,得依靠雙份薪水,才能負擔大家族的日常支出。相較下,未婚的 漁工,他們的薪水多半是貼補家用,例如Winarto 的母親已經過世,59 歲的 父親一個人在老家種田,他每個月都會將錢匯回印尼的銀行,他說:「如果爸 爸有需要,就可以拿去用。」Ah-No 有四個兄弟姊妹,母親和父親離婚後,
現與兩個弟妹同住,哥哥已經結婚,有自己的家庭,儘管弟妹有工作,他每 個月還是會寄錢回家給媽媽,其餘的就存下來,當作結婚基金,他笑得靦腆 地說著:「希望這些存下來的錢,可以當作之後的結婚基金,等到我真正想 要結婚的對象出現時……。」
爪哇族是母系社會,婚後的居住安排以靠近妻子的原生家庭為主,在沒 有獨立房屋住所的情況下,則會與妻子的父母同住。在臺灣工作的漁工,他 們的薪水除了妻子、小孩的家用外,由於岳父母長期協助照顧妻小,很多時 候,他們也得負責岳父母家的基本開銷。像是Wanto 和妻子長期在海外工 作,寡居的岳母協助照顧兩個年幼的子女,現在岳母中風、癱瘓在床,太太 最小的弟弟因為照顧責任,無法繼續學業、外出工作,Wanto 和妻子要負擔 兩個家庭的基本開支。Ramniat 有兩個孩子,分別是 13 歲和 15 歲,在老家的 妻子經營小雜貨店,生意並不好,一家的支出還是得依靠他的薪水,同時,
他也得和妻子的兄弟共同分擔岳父母的日常所需,Ramniat 說:「太太的爸媽
身體都不好,已經沒法下田工作,太太的兩個弟弟也在外國工作,每個月她 都會拿錢回家。我在臺灣工作11 年,之前都是住在附近的岳父母幫忙太太、
照顧孩子,現在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此外,Ramniat 居住的小村莊有個 習俗,如果有人因病無法工作,村子裡其他人要一起分擔其醫藥支出、家中 的基本開銷、小孩的照顧和教育費用等等,他說,這是從很久以前就保留下 來的習慣,雖然不是經常發生,但太太那邊還是規劃這樣的一筆錢,協助村 莊裡需要的人應急用。
對於已婚、有家庭、小孩的漁工而言,他們身上大多背負著龐大的經濟 壓力,留下在臺灣生活的基本支出後,他們將其餘的薪水匯回印尼家中,以 因應家庭的日常開銷、小孩的教育,以及年長父母的照顧費用。對他們而 言,生病請假,也意味著薪水的減少,同時,他們更難以承擔失去工作帶來 的經濟風險。
㈡ 美好未來的想像
Surip 來自中爪哇的 Tegal,是許多印尼漁工的故鄉,也是印尼最貧窮的 區域之一,失業率高,多數人生活在每月75 元美金的貧窮線下(Simmons and Stringer, 2014)。Surip 的手機桌面,是他和八歲女兒相擁的照片,孩子清 秀可愛。問他:想家嗎?他靦腆的點頭,無奈的苦笑著說:「沒辦法啊!印尼 工作薪水少。」Surip 和許多移工一樣,對不確定的未來懷抱夢想,他想給女 兒過更好的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高職畢業後,Surip 曾應徵日本漁船的 工作,但沒有被錄取,之後他去新加坡的漁船工作,他視來臺灣工作為累積 經驗,希望之後有助於再申請日本的聘僱機會。Durali 在印尼時也從事漁撈 工作,他觀察到臺灣的漁船、機器和印尼的大不相同,對他而言,臺灣工作 是過渡性質的跳板:「我想要在這裡累積經驗、熟悉更多漁船上的機器,希 望之後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Winarto 今年 26 歲,這是他第二次來臺灣工作,故鄉在中爪哇的 Bema-lang,是靠海的小村莊,不過,他之前並沒有從事過漁撈相關的工作。國中 畢業15 歲,Winarto 就開始工作賺錢,分擔家裡的日常支出,家裡務農的 他,曾經種過田,也曾在建築工地打工。17 歲那年,媽媽過世,家裡除爸爸
外,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姊姊和一個弟弟,兄姊都結婚成家,搬出去住,家 裡的開銷和弟弟的學費,就靠他來臺灣工作,以及爸爸在老家務農的微薄收 入。他第一次來臺灣時,弟弟還在讀高中,印尼高中所需要的學費不貲,他 希望能多賺點錢,協助弟弟完成高中學業。弟弟高中畢業後,也想來臺灣工 作,但他知道漁船工作辛苦,心疼弟弟,他說:
他跟我說,想跟我一起來臺灣工作,兩個人可以賺更多的錢,幫 忙爸爸改善家裡,但我一直勸他不要來,這麼辛苦的工作,我一 個人做就可以了。現在弟弟在雅加達的小店賣麵包,雖然賺的錢 沒有在臺灣多,但也可以了,還有我……。
透過朋友介紹,Winardo 認識了一樣也在臺灣工作的女朋友,女朋友擔任家 庭看護工。我問他,這次合約期滿後,還要再來臺灣工作嗎?他說:
護照到期後,我就要準備回印尼結婚了,也不想要再出國工作,
回家鄉種田就好,雖然賺得不多,但可以不用跟家人分開。我要 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努力工作,準備結婚、蓋房子的錢。我跟她
(女朋友)說好,等我這次工作約滿,我們就回印尼結婚。
微觀層次的遷移理論,常將個人的經濟動機當作遷移過程中的拉力(e.g.
Lee, 1966),對受訪的外籍漁工而言,賺取較為優渥的薪水雖部分解釋他們 到海外工作的原因,但卻未能呈現被包裹在經濟因素大傘底下,對階級向上 流動的渴求,不管是提升自己的人力資本、改善家庭現有的生活,或是透過 投資年輕手足或子女的教育機會,他們想像更美好、充滿希望的未來。
45 歲的 Tulisin 有兩個孩子,老大正就讀大學護理系,印尼大學的學費 昂貴,加上課程需要的教科書、學習材料,他的薪水幾乎都花在孩子的學校 支出。
她唸書的學校,離我們家,要坐好幾個小時的車,除了她在學校
附近租房子需要錢,學費更貴,還要買不少學校交代的書,上課 需要用的東西,我寄回家的錢,扣掉老大唸大學的花費後,剩下 的應該不多。我如果不能工作了,孩子唸書怎麼辦?
Tulisin 只有國中畢業,提起已是大學生的女兒,除了眼底的笑意,他的臉 上還有難掩的驕傲,談到孩子的未來,他說:
現在(讀書)花錢也沒辦法啊!我希望她畢業之後,可以找到一 份好工作,不要常常失業,當護士,應該不會不好找工作……。
漁船工作的辛苦,是外人難以體會的,除了海上看天吃飯的風險,還要忍受 工時長、勞動強度大、苛刻的膳宿、與家人長時間分隔的思念,以及來自船 長和輪機長的責罵。對更好未來的期待和對家人的牽掛,一方面,是支持這 些漁工在海外工作的最大動力;另一方面,卻也讓他們「選擇」繼續忍受惡 劣的勞動條件與工作環境。
㈢ 盤根錯節的仲介體系
在藍領移工跨國遷移的過程中,仲介扮演極為重要的中介角色。Xiang 和Lindquist(2014)以基礎結構(infrastructure)的概念,指出跨國遷移不單 涉及國家的政策、勞動力市場與遷移者的社會網絡,而是多重技術、體系與 行動者之間的協作。其中,層層的仲介體系,不只負責移工的招募與媒合,
他們深入移工原本的日常生活網絡,取得信任,同時,他們也協助移工通過 繁複的行政程序與移動環節,包括處理各種文件、參加訓練課程、取得官方 同意、進行旅行安排等等。
印尼的仲介又區分為非正式仲介與立案、領有執照的正式仲介,後者依 賴前者代為在當地的村莊尋找和招募有意願、潛力到海外工作的村民,也就 是早期的「牛頭」(Spaan, 1994),7或是晚期稱之為petugas lapangan(Xiang
7 即為印尼語的 calo 或是英文的 sponsor。
and Lindquist, 2014)。8牛頭或是PL,通常是在地有聲望的頭人,或是大家 族中受尊敬的長輩,例如Lindquist(2012)研究裡的小學宗教教師,以及漁 工Wanto 的五阿姨。過去十年,Wanto 的五姨在村莊中,為仲介招募了上百 人到臺灣擔任漁工和家庭看護工,包括Wanto 和他的三個兄弟、自己和另外 兩位兄弟的太太,以及家族裡的其他親戚。Wanto 說,五阿姨自己的先生,
也和他隸屬同家印尼與臺灣仲介公司。
Winardo 的弟弟讀高中時,牛頭在村子裡找人來臺灣工作,他說,牛頭 把話說得很好聽:「他說,工作很輕鬆、吃飯不用錢,每天都有便當吃,還有 休假,來到這裡之後,我才發現和calo 說的不一樣。」多數移工和 Winardo 一樣,他們很少懷疑牛頭和PL 說的話。對於這些非正式仲介與正式仲介之
Winardo 的弟弟讀高中時,牛頭在村子裡找人來臺灣工作,他說,牛頭 把話說得很好聽:「他說,工作很輕鬆、吃飯不用錢,每天都有便當吃,還有 休假,來到這裡之後,我才發現和calo 說的不一樣。」多數移工和 Winardo 一樣,他們很少懷疑牛頭和PL 說的話。對於這些非正式仲介與正式仲介之